沈问冲出修车铺的时候,陆辞跟在后面。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电话还是没有打通。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没拉,手机的边角从口袋边缘露出来半截。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把散到耳边的头发扎了一下。头发被皮筋勒住以后,整张脸露出来了。她的表情没有波动。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巷口对面停着一辆老款黑色捷达。车身沾了一层灰,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过期半年的年检标,年检标的红色印章已经褪成了浅粉色。陆辞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沈问坐进驾驶座,插钥匙,打火。发动机抖了两次才着。他等了两秒,等转速表指针从零弹起来,然后挂挡。他把方向盘向左打死,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巷口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身在巷口甩了一下尾,后备箱里一把旧扳手从一侧滚到另一侧,撞在侧壁上响了一声。
"铁嘴的电话打不通。打了几次?"
"四次。每次都是忙音。"
陆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拨号键上又按了一次。手机贴在她耳朵上,响了六声,没人接。她挂了重新拨。
"殡仪馆的电话呢?"
"也打不通。下班了。"
沈问把车拐上主干道。路灯已经亮了。天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挡风玻璃外面一根一根地滑过去。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车灯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亮线。
"铁嘴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
"他儿子郑国平有一个手机号。我找到了。刚打了三遍。没人接。"
沈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方向盘包着一层黑色绒布套,绒布已经被手握得磨出了光面。他把车速提到八十。济安市的晚高峰尾巴还没过去,主干道上的车流不算密,但也不算空。他在车流里穿梭,右转没有打灯,从两辆车的缝隙里挤过去。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没有理。
"铁嘴今天下午在不在殡仪馆?"
"在。早上八点出车,下午三点收车。他儿媳说他四点半左右出了门,说去殡仪馆拿个东西。五点打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陆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的拨号记录。四个铁嘴的未接。四个郑国平的未接。殡仪馆座机打了两个。
"沈哥。名单上前三个人,从收到名单到出事,间隔最短的是多久?"
沈问没有回答。他回想了一下。张建堂。收到匿名纸条的当天晚上出的事。刘长河。纸条到的第三天。何国华。纸条到了五天,但他在收纸条前一天已经被下药了。时间窗口在缩短。
"最长五天。最短当天。"
陆辞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她没有往下说。她低头重新拨了一遍郑国平的号码。这次没有等到忙音就挂断了。她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膝盖上。
殡仪馆的铁门出现在挡风玻璃的尽头。门已经关了。两扇铁门从里面锁上了,门缝中间挂着一条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铸铁锁。车灯照在铁门上,铁门上油漆的颜色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门板上印着的几个白字。济安市殡仪馆。下面一行小字。业务时间。早八点至晚五点。
沈问没有停车。他把方向盘向右打,从铁门旁边的一条窄路绕到殡仪馆后墙。后墙是一段红砖围墙,围墙的顶部插着碎玻璃。碎玻璃在车灯光里闪了一下。他把车停在围墙下面,熄火。拉开车门下车。
后墙上有一扇小铁门。平时供运尸工通行。门没有锁。门板上搭着一根铁闩,铁闩从外面插着。沈问把铁闩拔下来。铁闩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生铁摩擦的声响。他把门推开。门后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堆着几个空的铁皮花圈架。锈迹斑斑。架子上还挂着几片褪色的假花。
他走进去。陆辞跟在他身后。
殡仪馆的后院比前院暗很多。院子里的路灯只有两盏亮着。一盏在焚化炉烟囱的根部,一盏在告别厅的后门上方。中间一大片区域被阴影覆盖。告别厅的灯是关着的。彻夜亮着灯的是值班室。值班室在告别厅东侧,一栋单独的小平房。灯亮着。
沈问朝值班室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值班室的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风从里面掀出来,白色的窗帘布在夜风中翻动。窗户的插销坏了。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口没有盖子,杯里的水在路灯下反出一小片光。他走近了。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值班室里没有人。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台账。笔放在台账上,笔帽没有盖。桌角有一串钥匙,钥匙在日光灯下闪着光。椅子被往后推了一截,椅背靠在墙上。推椅子的人走得很急。或者,被人从椅子上拉起来了。
沈问的手搭在窗沿上。他没有从窗户翻进去。他绕到值班室的门前。门是关着的。没有锁。他把门推开。
房间里的气味不对。
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淡的味道。煤油。或者柴油。沈问在门口站了两秒。他的眼睛扫了一圈值班室。床铺是整齐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压在枕头上。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老花镜盒。地面是水泥抹的,扫得很干净。桌面上除了台账和笔,还有一个翻盖手机,一个烟灰缸,一包拆开的红塔山。
没有异常。
但他闻到了煤油味。
他转过身,看向告别厅的方向。
告别厅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道白光。不是日光的白。是冷光灯的白。告别厅的灯开着。
沈问朝告别厅走过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压得很稳。每一步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都被夜风吃掉了。他走到告别厅的门前,没有马上推门。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秒。没有声音。他把门推开了一个手掌宽的距离。
告别厅里的灯全亮着。
厅里没有人。陈设和平时一样。正中摆着一张告别台,台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绸布。告别台四周摆着几排折叠椅。墙角有一台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水桶已经空了,桶壁内侧还挂着一层薄水珠。
沈问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他走进去。
告别台的左侧,靠近墙壁的位置,放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
郑铁嘴坐在告别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伸在身前。他的双手被一根塑料扎带绑在身前。嘴里塞着一块布。布是从他衬衫下摆撕下来的。他看见沈问走进来,眼睛睁大了。
沈问蹲下去。他没有先去解扎带。他先伸手探了一下铁嘴的鼻息。有气流。呼吸正常。他把铁嘴嘴里的布扯出来。
"国平。"
铁嘴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的声音。
"郑国平在哪里?"
铁嘴没有回答。他看着沈问。眼睛里的光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一条路的尽头回头看。
"我不知道。"
沈问把扎带从中间剪断。剪刀是从值班室桌子上拿的。扎带断了之后铁嘴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坐在地上,用手掌撑着膝盖,撑了两次才站起来。他站起来以后往告别台走了两步。绕过告别台。走到告别台的另一侧。
郑国平躺在地上。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人侧躺着。双手被绑在身后。膝关节弯曲着,像在睡梦中被人打捞起来然后放在这里。
铁嘴蹲下去。他没有碰他儿子的脸。他蹲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看了很久。
"还活着。还有气。"
陆辞蹲在郑国平的另一侧。她伸手探了一下郑国平的颈动脉。有跳动。不急促。不微弱。是一个正常人的脉搏。
"被人下了药。和前两个人一样。"
铁嘴蹲在那里。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他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多年的那个姿势。
"今天下午四点。国平说他要来殡仪馆拿一个快递。到了门口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快递没到。他先回去了。我五点多再打他的电话就打不通了。我以为他手机没电了。"
沈问站在告别厅正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身前的地面照出一圈光圈。他低头看着郑国平。郑国平的表情很平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
"铁嘴。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纸条。信封。白色信封。没有落款。"
郑铁嘴蹲在地上。他低头想了一下。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没有。"
"有没有看到异常的事。被人跟踪。摊位上来了奇怪的人。电话里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话。"
铁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郑国平的脸上。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告别厅门口,把门推开看了一眼走廊。走廊是空的。
"有一个人。前天下午来殡仪馆。不是来办丧事的。他进来以后没有去业务大厅。直接走到了我的值班室门口。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长什么样。"
"中年。一米七五左右。不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了一顶帽子。蓝色帆布面料。帽檐压得很低。"
沈问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照片的边缘。解放鞋。菱形格的鞋底。二十二年前站在西郊厂房北侧墙角的人。二十一前站在废料堆旁边看着火柴点燃的人。现在穿着蓝色帆布帽子站在殡仪馆值班室门口。
"他站在值班室门口看了你多久?"
"大概三秒。他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走了。我以为他找错了地方。没有追出去。"
沈问站在告别厅里。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拿照片。他的手指在告别台的边缘搭了一下。白绸布的触感很凉。绸布下面的木板硬而平整。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在把线索串成一条线。解放鞋的人。二十二年前出现在西郊厂房北侧墙角。引导何国良放火。何国华顶罪坐了二十二年牢。何国华死后。解放鞋的人开始一个一个清理当年在场的人。
张建堂。刘长河。何国华。下一个是郑国平。
"铁嘴。二十二年前西郊厂房火灾那天,你在不在现场?"
铁嘴站在值班室门口。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白光里变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在。"
"你在现场做什么?"
"我是殡仪馆负责收殓的。那天火灭了以后,现场有人报了殡仪馆。我去的。我到的时候火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我站在线外面,等着里面的人把遗体抬出来。那天死了三个人。"
"你认不认识何国华?"
"不认识。但那天在现场。我见过一个穿白色帆布鞋的年轻人坐在安防站门口。鞋带散了,没有系。他坐在那里看着火场。火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刚放完火的人。像一个刚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烧完了的人。"
沈问的手停在告别台的边缘。
"那个穿白色帆布鞋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被带走了。上了警车。火灭了以后有人从安防站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火。是看那个年轻人被人带上车。那个人站在安防站门口的样子,像一个导演看着自己的演员完成了最后一场戏。"
沈问和陆辞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
铁嘴站在门口。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穿的鞋。"
"什么鞋。"
"解放鞋。蓝色帆布面料。鞋底是菱形格的。和我脚上这双一样。"
铁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穿着一双深蓝色的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平了边缘。鞋帮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尘土。他在殡仪馆门口坐了太多年。每一双鞋最后都会磨成这个样子。
沈问站在告别厅的日光灯下面。二十二年前站在安防站门口看着何国良被带上警车的人,穿着一双解放鞋。二十二年前站在厂房北侧等着何国良过去的人,穿着一双解放鞋。三年前出现在三院门口的人,穿着一双解放鞋。前天下午站在殡仪馆值班室门口的人,穿着一顶蓝色帆布帽子。不一定是同一双鞋。但一定是同一个人。
"铁嘴。你先带国平去医院。陆辞。你陪他们去。"
沈问没有动。他站在原地。
"你去哪?"
"我去一趟三院。今天下午我在何必的房间里闻到了一股味道。煤油。柴油。我就知道那个人不止去了殡仪馆。他一定还去了别的地方。"
沈问走出告别厅。走出殡仪馆后院的铁门。走出那条堆着花圈架的窄巷。他坐进那辆黑色捷达里,打着火。发动机抖了两次才着。他把车调了一个头,往三院的方向开。
车灯照在柏油路上。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根一根地向后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沈兰的手放在何必的肩膀上。三十一年前,她端着一碗饭蹲在他面前。饭放在地上。她蹲在那里,等他的手伸过来。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中划过一条直线。
三院的铁大门出现在车灯的光柱里。他下了车。铁门关着。他翻过铁门。铁门在他的体重下晃动了一下。他的鞋底落在水泥地上。他往住院楼走。走到西门的时候,他没有走大门。他走到西侧围墙的缺口。院墙下面有一处被雨水冲出来的缺口,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从缺口钻进去。站在住院楼西侧的阴影里。二楼走廊的灯亮着。217窗台上那根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铁栅栏没有动。他看了一眼。何必不在窗口。
他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阴影里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火苗在夜风中晃了几下,他用手拢住烟头,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在黑夜中的这个动作和何国华蹲在三院门口的样子重叠了。兄弟俩蹲在同一扇铁门下面,隔着二十二年的时间,做着同一个姿势。
他把烟抽完。烟头在地上摁灭,用鞋底碾了一下。碾完之后他弯腰把烟头捡起来装进口袋里。他没有在何必的房间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进住院楼。楼道里的灯是亮的。值班台没有人。桌面上的病历本翻到一半,值班人员的钢笔还插在本子里,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蓝墨水。人去得急。他上到二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响起来的时候依次亮起来,在他走过去之后又依次熄灭。他走到217门口。门是虚掩着的。
他把门推开。
何必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被拆开了。他手里握着一根白色鞋带。帆布鞋的鞋带。白色。二十二年前那场火烧完以后,只剩下这一根鞋带。
沈问站在门口。
"谁给你的?"
何必没有抬头看他。他把鞋带的一端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有人从窗户外面把这包东西扔进来。他说。二十二年前的鞋带。你留个纪念。"
"那个人长什么样。"
何必没有回答。他把鞋带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叠好。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个被人打断了很久的动作,终于有机会重新接上。
"不用找了。他穿着解放鞋。蓝色的。"
何必把鞋带叠好放在床上。他没有抬头看沈问。他低头看着那根白鞋带,像在看二十二年前自己的脚。
"沈问。你妈把饭给我的那天,我跟她说过一句话。我说我没有名字了。她蹲在我面前。说。你没有名字不要紧。你先吃饭。"
何必说到这里停下来。他把鞋带拿起来,放在手掌心里平铺开。白鞋带的表面已经泛黄了。不是火烧的痕迹,是时间留下的。
"我吃完了那碗饭以后,就有名字了。不是何国良。是何必。我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过要问为什么。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
沈问站在门口。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响。
"那个穿解放鞋的人,你认不认识他?"
何必没有回答。他把白鞋带慢慢卷起来,卷成一个线圈,捏在手心里。
"认识。但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因为我还欠他一顿饭。我妈端给我的那碗饭。他端给我的那碗。"
沈问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217。走下楼。走出三院西侧围墙的那个缺口。走出铁大门外面那条路灯坏了一半的街道。他坐进车里,打着火。他把车窗全部摇下来,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即挂挡。
陆辞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一个定位。附了一行字。
"铁嘴父子已在医院。你那边呢。"
他回了四个字。
"解放鞋。蓝色。"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根坏掉了的路灯。路灯的灯罩碎了半边,灯泡裸露在外面。灯泡没有完全坏掉,发出来的光很弱,像一根蜡烛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点余焰。他坐在车里坐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把车打着火。发动机抖了两次才平顺下来。他挂挡,松手刹,把车缓缓开出那条路灯坏了一半的街道。
(第23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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