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从修车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快一个小时。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路灯,风一吹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黄色光斑。他把老方的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内袋里现在塞了四样东西:前女友的帆布包、赵为民的维修单、叶浅浅的求救纸条、老方的信。四样东西的重量加起来不到半斤,但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在往下沉。
他拿出手机。陆辞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何国华死了。"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一个表情。这是她的风格。消息下面是另一条,晚了三分钟,同样是五个字:"西郊。安防站。"
沈问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里塞回口袋,跨上电动车。电动车在雨后的巷子里启动了三次才打着火,发动机的声音在水汽里闷闷的。他的膝盖在踩启动杆的时候又咔嗒了一声,比之前更脆。不是骨头的响,是骨头里面的碎软骨在响。老方以前说他的膝盖是天生的执法记录仪:每到一个案发现场就响,响得比警笛还准时。
他拧了油门。电动车往西郊方向窜出去。
到安防站的时候,凌晨四点。天边还没有泛白的迹象。西郊是老工业区和新开发的物流园区之间的过渡带,路两边是垮了一边的砖墙和长了草的混凝土空地。安防站的牌子挂在一栋两层的旧办公楼门口,是白底黑字的铁皮牌子,已经生了锈。楼前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灯在黑夜里转得很慢。楼门口的黄黑警戒线拉了两道,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
沈问在警戒线外面停下电动车。他蹲下来,不是不进去,是在进去之前先看清楚。第三辆警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人,车窗只摇下来两指宽的一条缝,里面有一点火星在明灭。那个人抽烟的方式和老方一模一样:含在嘴角,烟气往右边漏,每抽三口,用左手手指弹一次灰。
赵为民。
沈问站起来,走到第三辆警车旁边。赵为民把车窗往下摇了半掌。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紧张的时候血管自己破的。他的眼角那道伤疤在警车的阅读灯下比昨晚更明显。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管区。"赵为民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落在积水里,嗤了一声灭了,"何国华不是第六个。他是第七个。"
"第六个是你。"
"对。所以我现在坐在警车里,不进去。"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问,看的是后视镜里安防站的门。后视镜里的门是一道很窄的方框,里面是一片黑暗。"有一个刑侦队长站在自己的案发现场外面不进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想让那个穿解放鞋的人看到我还在查。"
"他在看?"
"你觉得呢。他每一次都在看。"
沈问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擦食指的第二关节了。他从第六个变成第七个这件事让他的脑子转了一圈。第六个是赵为民,第七个是何国华。顺序没有按死亡时间走。何国华昨晚还活着,手机信号一个小时前还在凤凰咖啡附近。他怎么死的?他为什么在赵为民之前死?
"你不是说下一个是我?"
"我以为是我。但有人改了顺序。"赵为民把车窗摇回去,摇到只剩那两指宽的缝,"何国华死的方式和我们无关。他是自己从办公楼的顶楼跳下来的。鞋脱在楼顶,人摔在一楼的配电房上。配电房的铁皮顶被砸穿了。他摔下来的时候没穿鞋,脚底是白的,很干净。"
"为什么没穿鞋?"
"我不知道。但他把鞋脱在楼顶的时候,鞋尖朝着高新区那边。凤凰咖啡的方向。"
沈问推开警戒线,走进安防站。
楼里的走廊很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低频电流下发出一种很低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旧机油的涩味和配电房烧焦的绝缘皮味。刑侦的人在三楼取证,楼梯上的脚步声在楼道里碰撞成零零碎碎的回声。沈问从楼梯间走到一楼配电房,从那里往上看。
配电房的顶被砸穿了,铁皮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口子。何国华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一圈粉笔印和一滩被水冲过的血迹。血水顺着配电房的排水沟往墙角流,在墙角的裂缝里积成了一小洼。旁边站着一个很年轻的刑警,沈问不认识他,他应该是在沈问被开除之后进的刑侦队。
"你是法医?"年轻人问。
"不是。"
"那你怎么进来的?"
"走路进来的。"沈问蹲下来,看地上的那圈粉笔印。何国华摔下来的位置是配电房的东北角。高度大概十一二米,从顶楼的围栏上垂直落下。他看了粉笔印周围的飞溅形状。血溅的方向是向西的,说明摔下来的瞬间身体有横向的偏差,不是笔直往下掉的。不是自己跳的。自己跳的人不会在摔下来的瞬间还在横向移动。
"他的鞋在哪?"
"什么鞋?"年轻人愣了一下。
"顶楼脱下来的鞋。什么鞋?"
赵为民从门外走进来。他替那个年轻刑警回答了。"解放鞋。旧式的。菱形格的鞋底纹路。"
沈问的手停住了。他的拇指搓在食指关节上,关节上的皮已经被磨破了,露出了下面那层很薄的粉色新皮。解放鞋。何国华脱在楼顶的那双鞋,是他在十二年前的监控室里穿的那双,还是他在案发现场外面看的时候穿的那双。是同一个人?不对。何国华不是一个"看"的人。他是一个被推到现场里的人。十二年前他是被叫去修监控机的。十二年后他是被推进了这个案子里的。他的作用从来都是一样的:他是那个在关键时刻待在刚好发生事情的地方的人。
"他不是自己跳的。"
"你怎么判断的?"赵为民问。
"来。跟我上来。"
沈问爬上楼梯。膝盖在楼梯上每响一次,楼道的灯管就闪一下。何国华昨天在安防站待了一整夜。他在办公室里翻了一晚上旧档案——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夹,最上面一本翻开的是一份十二年前的设备维修日志。日志上登记了什么沈问没有细看,但他看见了压在日志下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安防站的抬头,内容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信封正面收件人一栏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名字:顾鹤鸣。
地址:江城市公安局。
沈问没有碰信封。不是不能,是他不敢碰。一个跟顾鹤鸣直接通信十二年的安防维修站老板,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顾鹤鸣的名字写在信封上放在桌上。这东西如果是何国华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触碰了就会触发第六次回溯。他还没有准备好第六次。第五次之后他已经不确定前女友的声音。第六次以后他可能会把老方的第一条审讯经验连根拔掉。不是不记得,是忘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学过。
"沈问。"
陆辞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昨天一整晚都在市局翻档案,脸没有洗,头发没有盘。她的铅笔还插在头发里,但头发没有盘紧,碎发从两边散下来。她的左手腕那根红绳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手背上。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发黄的相片。
"这是从办公桌抽屉夹层里找到的。只有这一张。"
沈问把证物袋接过来。相片是黑白的。一张十二年前的工厂内部照。镜头里站着四个人。最左边是个瘦高个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站在他左边的是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何国华和何国良。哥俩站在照片的左侧,表情是那种被临时叫来照相的"站过去就行"。前排蹲着的两个人沈问不认识:一男一女,年纪大概三十多,都穿着技术工的蓝领服。最右边的女人手上抱着一个婴儿。
但照片前排中间的位置上蹲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蹲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东西,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短发,瘦瘦的。她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朝左偏,那是她每次自拍的习惯性角度。沈问不认识照片里的任何人,但他认识那张脸。
他在墙上看过这张脸。
他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对着墙上的照片坐了很多次。他在手心里磨破了食指的关节。
他的胃从里往外缩了一下。不是痛,是塌。
"是她。"陆辞说。不是问句,是判断句。
沈问没有回答。他把证物袋放在自己的外套内袋里,和她的包放在一起。两张她的照片,一张在墙上对着他笑了十年,一张在安防站的抽屉夹层里积了十二年的灰。两张之间隔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中间所有的空白都是他在用回溯填补的。每填一处空白,他就忘一段记忆。
"你碰一下这张照片。"
"不行。"
"为什么?"
"碰了之后我可能会忘掉她的脸。"沈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她不在这张照片里。她在照片的对面。照片里的人在十二年前的工厂里。她已经不在了。但照片外面还有人在。我不要忘掉她还活着的任何东西。"
陆辞看着沈问。她第一次没有追问。她把证物袋从沈问的内袋里抽出来,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她不像是一个刑警在处理证物。她这一刻不像刑警。
"我替你保管。你要看的时候还给你。"
沈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拇指停了一下。拇指停在食指关节上,没有搓。
他们从楼梯间上到顶楼。安防站的顶楼是一块平台,平台四周是低矮的砖墙围栏,围栏外面是穿过了西郊的高压电线。凌晨的电线在风里嗡嗡响。何国华的鞋还留在原处,放在围栏下面,鞋尖朝着高新区那个方向。
陆辞蹲下来看那双解放鞋。旧的,菱形格鞋底纹路,和连环案第一案发现场巷口的那双一模一样。她用手指量了一下鞋底纹路的间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标尺对比图。她在来的路上把前面几起案发现场的鞋印全量了一遍。
"不是同一双。"她把标尺放下,"前面五起案发现场的鞋印都是右脚往外偏两厘米,鞋底的磨损是不对称的,踩了几十年旧鞋的人才有这种步态。这个人的右脚受过伤,走路的时候右脚的落点永远比左脚偏一点。但这双是新鞋。不是我说的那种新——是半新的,穿过,但是一点磨损都看不出来。脚底纹路的间距是正常的,没有往外偏。是另一个人穿的。"
"所以说这双鞋不是穿解放鞋的人脱下来的?"
"不是。是何国华自己脱下来的。"
"他为什么要脱?"
陆辞站起来,走到围栏旁边,往下看了一眼配电房铁皮顶上那个砸穿的洞。风吹得她的碎发往前飘。她用手把头发夹到耳后,过了两秒头发又飘下来了。她没有再夹。她站在围栏边上想了很久。
"因为他想让人看到他和穿解放鞋的人做了同一件事——在楼顶脱鞋。但他不够像。他没有走到边缘,他的鞋没有磨损,他不是穿了一辈子的那双。他只是在模仿。"
"模仿什么?"
"模仿一个仪式。十二年前在监控室的顶楼,有一个人也脱了鞋。但不是自己脱的,是被人脱的。"她抬起头,看的是远处高新区那边的一点很渺茫的灯光,"我舅舅在监控室的维修日志上写了那个晚上有第三个人进过顶楼。第三个进过顶楼的人,就是那个在你们说的'坠亡事故'中死掉的那个人。他不是跳下去的,也不是摔下去的。他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推他的人把他的鞋脱了。"
"为什么脱鞋?"
"我舅舅写的是:'他在被推下去之前光着脚,脚底有血。从顶楼走到围栏的每一步都很疼。但他没出声。'"
沈问愣了一下。"你舅舅怎么知道的?"
"他那天晚上在顶楼修监控的室外摄像头。"陆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维修单的扫描件,翻到背面。背面的红色备注她之前没有完全看懂,但她用了整个凌晨把上面每一个被水泡过的字都还原了。"维修单不只是记录了开机时间。他还写了三行字在右下角,被红笔盖住了。我把红笔记号用红外还原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扫描件叠加红外还原后的图像。三行字,何国良的手写体,圆珠笔,笔力很重。字迹比沈问找到的那张维修单上的字更潦草。不是不认真,是手在发抖。
"01:40。顶楼。有人上来。脚底有血。他光着脚,往围栏边走。没出声。后面有人跟着他。穿解放鞋。我在摄像机后面蹲着。没敢动。"
"你还知道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舅舅在维修单上写下来的第三个人——那个光着脚被推到围栏边的人——是我爸。"
陆辞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是压抑不住了。是她把这种东西在喉咙里压了很多年了。
"我爸不是市局的人。他是安防站的。那天晚上的值班表上最开始的人不是何国良。是何国华。何国华那一晚也去了。两个人一起去,一个坐在监控室,一个去顶楼修摄像头。出去修摄像头的应该是我爸,但何国良替他上去了。他们三个人,何家兄弟和我爸,在同一个晚上去了同一栋楼。最后回来的只有我舅舅。我爸再也没有回来过。市局说他是意外坠亡。档案里写的。半页纸。"
沈问把维修单拿回来。何国良在维修单上写的三条记录:光着脚,有人在后面,穿解放鞋。十二年前在顶楼被推下去的那个人,是陆辞的父亲。推他的是一个穿解放鞋的人。而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何国华,十二年后在同一个夜晚从同一栋楼跳了下来,死之前自己脱了鞋,脱了鞋的脚底是白的很干净。他在光着脚告诉所有人:那天晚上被推下去的人,他没有反抗。他没有出声。他走到边缘,脱了鞋,等别人推他。
"你爸是殉职?"
"不是殉职。是被杀。"陆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她平时说话方式的东西。那是恨。不是写在脸上的,不是喊出来的。是压在心里很多年,已经冷凝成了岩石的恨。"然后有人把他说成了意外。把所有的案卷撕成一页半页的纸。把我的调令当作遣送。我舅舅从此失踪。我妈让我不要再查。她说不要找他了。她说我们家不查案。我们家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不能再死。"
"你还在查。"
"对。因为有人在教我查。"她把一只手按在围栏上,手指捏住了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草的根被拔断了。"那个人一直在教所有人怎么查。他教沈问查烟头,教我查维修单,教老方查何国华。他教了每一个人一种专门属于那个人的查法。他要把所有的人都变成推动真相的零件。"
"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教谁?"
陆辞没有回答。她把草根从砖缝里扯出来,看着它被风吹走。她的目光跟着那根草飘了三秒,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小锦的消息。
"何国华的手机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凤凰咖啡的座机。通话时长一分零三秒。通话时间在叶浅浅请假之后。何国华给凤凰咖啡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什么不知道。但他打完电话之后就去了安防站的楼顶,然后把鞋脱了,跳了下去。"
沈问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给陆辞看了。她的反应和他一样:何国华在死之前联系过凤凰咖啡。联系的不是叶浅浅,叶浅浅当时已经被带走了。接电话的人可能是那个值夜班的男店员,也可能是那个带走叶浅浅的人。
"那个带走叶浅浅的解放鞋人。他在凤凰咖啡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何国华就死了。不是他的第六个目标,是他控制下的第七个人。"陆辞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他不杀赵为民。他杀何国华。因为何国华知道十二年前监控室里发生了什么,而赵为民不知道。他是按照知道的顺序在杀人。"
"他是按证据链在杀人。"
"对。证据链上最上面的那个人,是他最后要杀的人。"
"顾鹤鸣。"
"对;但他在杀顾鹤鸣之前,会把所有能证明顾鹤鸣有罪的人全部杀死。然后留下最后一个活口,让他去揭发。"
陆辞说"活口"的时候,指的是沈问。
六点多了。江城的太阳从滨江对面的楼群里拱出来,把满城的积水和湿气烤成了一层很矮的雾。安防站门口的警车已经撤了两辆。赵为民在第三辆车里抽完了大半包烟,烟头扔在地上被雾水洇成了一排湿掉的烟灰。沈问从安防站出来的时候,他摇下车窗。
"何国华的家里搜了。"
"搜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连电视机都没有。只有一个房间没搜。是他弟弟何国良的房间。房间被从外面锁了十二年。锁是新的,锁孔里有油,不是老锁。有人每年给他换一次锁。"赵为民把烟按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他每年换一次锁,等他那栋楼里没有人会再去开那道门了。等唯一的钥匙只有他有。"
"房间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门没开。他锁门的钥匙不在这儿。钥匙在那个人手上。"
那个穿解放鞋的人。他有所有的钥匙。他有何国良房间的钥匙,有凤凰咖啡后门的钥匙,有连环案每一道房门的钥匙。他不是一个旁观者。他是这个城市的锁匠。他把每一扇门都打开过,然后把钥匙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他要等到所有人都就位了,才把最后一道门打开。
"你不打算回去休息?"沈问看了赵为民一眼。
"不。我打算去花姐那儿吃碗面。"他把车窗摇上去,车发动了。但他没有马上去花姐面馆。他开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一个脚上穿着解放鞋的人从巷口走过去。不是那个人,是一个收破烂的老头,穿着一双已经被磨穿了鞋底的真解放鞋。赵为民在警车里看了很久,确认了那不是他要找的人之后才松了方向盘。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印出了一圈湿漉漉的手汗。
沈问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方记修车铺。铺子门口的四辆车还在。老方没有回来。他试了一下老方锁着的铁柜,锁还是锁着的。但他看见了铺子的桌上有一张新画出来的东西。不是老方画的,老方的字不可能是这样。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用口红画的。画在老方工作台上的一张旧报纸上。
图案不是文字。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铁柜的底层。
沈问打开铁柜底层。里面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双旧解放鞋。这双鞋的鞋底磨损很严重,右脚鞋底往外偏了两厘米。和现场鞋印对得上。不止对得上,就是同一双。
鞋里塞了一张纸条。圆珠笔。笔力很重。何国良的字。
"十二年前我换了这双鞋的鞋底,收在我哥的安防站里。十二年后有人把它穿走了。"
下面还加了一行字,比第一行新,应该是后来补写的。
"别找我。我被人看着。"
沈问把鞋放回盒子里。他脱了手套,坐在老方的小板凳上。这颗螺丝还没有拧进去,立在螺孔旁边。他把它捡起来拧进去了。拧三圈退两圈。老方说的不是螺丝。
他拿出手机。给胖虎发了一条消息。
"去凤凰咖啡再查一趟。查叶浅浅被带走之前的所有监控。她自己说那个穿解放鞋的人来找过她。找到他那天的监控。找到他长什么样。别进去。在外面拍。"
打完这几行字,他把拇指放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秒。
不是犹豫要不要发。是犹豫"那个人"应该怎么称呼。他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又删了。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应该留了东西。"
此刻,江北老城区。花姐面馆。
赵为民走进面馆的时候,花姐还在后厨压面。她已经不压清汤面了,清汤面是用来送人的。她换回到豌杂面,因为她觉得这案子还没到送人的时候。赵为民在她店里点了两碗,吃一碗,另一碗放在空位上,没人坐。
"给谁的?"
"给老方。"赵为民把筷子放在空位前面,"他还没回来。但我觉得他快回来了。他不是怕死的人。他是怕被留下来的人没人给留面。"
"你认识他多久了?"
"二十二年。他退休之前把军绿色的刑侦包挂在办公室门后,包上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记得给沈问带早饭'。"
花姐没说话。她把围裙的下摆从裤腰里松出来,又塞进去。这是她第三次在今天做这个动作了。
而此刻,凤凰咖啡的招牌在清晨里泛着很淡的荧光绿。咖啡店昨晚的通宵班已经下班了,白班的店员还没来。吧台上放着一杯还没收走的咖啡,杯底粘着一张收银条。收银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叶浅浅的,圆体。写得很急,笔锋快得像是在赶在被人发现之前留下来的。
"何国华给咖啡店打过电话。不是找我的。找的是坐窗边的那个人。"
收银条背面还写了几个字,更小,像是写的时候不敢用力,怕笔尖压纸的声音被听见。
"那个人脚上有两道疤。右脚的鞋脱掉的时候我看见了。疤痕是两条平行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的。"
收银条上的咖啡渍已经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片。字迹的最后一划是往右下斜着拖出去的,像写字的人被从座位上拽起来了。
笔从手里被抽走了,人从椅子上被拉起来,纸条从桌上被吹到地上,被早班的扫地阿姨当成垃圾扫进了垃圾桶。但有一个人从垃圾桶里把这张收银条捡了出来,放到了吧台上。
那个人是林幼薇。
第七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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