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为民把信封交到沈问手里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不是夜风吹的。江北凌晨的气温不低,湿度很大,滨江的水汽从巷子口漫进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汗。赵为民的手指凉得像刚从冷藏室里取出来的。沈问接过信封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沈问的指尖是烫的,赵为民的是凉的。
"你不进来坐?"沈问把信封翻了个面。牛皮纸,边缘磨毛了,右下角盖的章已经褪成淡红色。
"不进。我来的事,别让局里人知道。"赵为民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他当刑侦队长当了八年,看巷子口的习惯和沈问一模一样:先看左,再看右,最后看高处。高处的窗台上没有晾被子,也没有人趴在窗台上抽烟。"这张维修单是十二年前档案室里最后一张没被收走的东西。当时管档案的老刘头退休之前把它夹在一本《刑事技术》杂志里,杂志压在箱底二十年。老刘头去年走了。他儿子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出来,卖给了旧书摊。旧书摊的老周是我老家的,他认得市局的公章,把它留着没卖。"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有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赵为民回头看他,眼角那道没完全闭合的伤疤在路灯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十二年前表彰大会当天的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值班。那个人的名字不在任何档案里。他的维修单也不在档案室里。只有这张还留着。"
沈问看着信封上的字。收据。两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面有很深的凹痕。写字的人不是文职,文职写字不会把笔压得这么重。这是技术工人的手劲。
"你打算怎么办?"赵为民问。
"查。"
"查完呢?"
沈问没有回答。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和那只旧帆布包放在一起。两个东西隔着两层布贴着他的胸口,一只包,一张维修单。两样东西都是十年前的,都跟失踪的人有关。他的身体是夹在十年之间的一道窄门。
"赵队。"沈问抬起头,"那个人下一个是你。你不怕?"
"怕。怕了二十年了。"赵为民把警便鞋的鞋底在地上碾了一下。他的鞋底在地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印子,江城的沥青路面潮湿,印子很快就消失了。"我从禁毒转刑侦那年,顾鹤鸣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赵为民,刑侦这行,你抓的人越多,欠的债越多。你不欠别人的,就欠你自己的。我想了十二年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说欠债,他是在说欠命。"
"谁欠谁的?"
"我们都欠一个人的。"赵为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这个动作沈问看过太多次了,老方也这样。赵为民把烟夹在手里,摇了摇头,塞回口袋。"我不抽。我戒了。我只是在想,如果十二年前我要是没在那个晚上被调去出外勤,监控室就会有两个人。两个人,就不会有人能关掉它一整夜。"
"你那天晚上被谁调走的?"
赵为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答案,是一个人在十二年里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之后剩下的那层灰。
"顾鹤鸣。"
然后他转身走了。警便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他是顾鹤鸣的副手,是市局刑侦队长,是连环案第六个目标。他知道自己排在名单上,但他来了。不是来求救的,是来送一张纸。
沈问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赵为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空气里剩下一点淡淡的江水腥味和花姐后厨飘出来的骨头汤香气。他把手伸进内袋里,摸到那只包的时候手指又抖了一下。不是冷。
"那是谁?"陆辞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赵为民。"
"他来干什么?"
"送东西。"
陆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花姐刚泡的茶。她的头发散着,铅笔还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巷口空了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问内袋里露出来半个角的信封。
"老方的案子。"
"什么案子?"
"老方提前退休的案子。"陆辞把茶杯搁在门口的条凳上,"我在省厅的时候调过他的档案。他的退休申请是在十二年前三月十五日递交的。三月一日有人坠亡,三月十五日老方申请退休,三月十七日表彰大会召开。十二天之内他做了三件事:目睹一起死亡,申请离开警队,参加了一场合影里多出一个人的表彰大会。这三件事里面至少有一件事是他申请退休的原因。"
"你怎么调到的?"
"我是省厅的人。江城的档案不归我管,但省级的跨局调动档案我看得到。"她顿了顿,"老方从来没跟人提过他退休的真正原因。档案上写的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他五十二岁,啤酒肚,地中海,但体检报告上连高血压都没有。"
沈问把信封从内袋里抽出来。牛皮纸在花姐门口的灯下泛着很淡的黄,像是被太阳晒了几十年。他把信封放在陆辞手上。
"十二年前表彰大会当天的监控室维修单。维修工人是你舅舅。"
陆辞的手没有接。不是不接,是她的手指在听到"舅舅"两个字的时候张不开了。她的五根手指蜷在掌心,指甲掐着掌心的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筋在跳。她的情绪从来不写在脸上,但她的身体会出卖她。
"你怎么知道的。"
"赵为民说的。监控室那天只有你舅舅一个人值班。维修单上应该有他的名字。他叫?"
"何国良。"
陆辞的声音很平。不是平时的那个平法。她平时的平是一把尺子,这次的平是一条被拉得很紧的绳子。她开口的时候,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她的嘴唇饱满,但从不涂口红。不涂是有原因的,她不习惯嘴唇上有东西的感觉。
"你舅舅是市局的维修工?"
"不是。他是外部维修公司的。那家公司叫江城安防设备维修站,专门给政府单位修监控和报警器。市局是他们的大客户,每年维护合同签二十万。"她的语速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正常更快。这是她在省厅养成的习惯,越是触碰自己的伤口,越是把话说得像在做简报。"表彰大会前一天,市局监控系统的主机坏了。档案室、会议室、走廊的摄像头全部掉线。安防站的值班表上是你舅舅的名字。他去修了,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主机恢复了,摄像头全部正常。但他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来上过班。"
"他在哪?"
"失踪。"
陆辞从这里没有再说话。她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的是江北老城区的瓦房顶。瓦缝里渗出了很细的雨丝,江城的雨是没有预告的。她看着雨一点一点地落在茶杯里,打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的眼睛没有眨。她的左手腕上那条很细的红绳被风吹得贴住了皮肤。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查过?"
"你有你的理由。"
"我的理由是:我查过。省厅的资源,跨省的权限,市局的旧档案,所有能走的路我都走了。维修单这一张,我没找到。"她把茶杯从条凳上拿起来,没喝,又放下,"那个消失了的维修单,那个只干了一天就失踪的维修工人,是我舅舅。这件事我在省厅说过一次。说完了第二天,我的调令就下来了。"
"把你调来江城。"
"对。"
"谁签的?"
"省厅政治部主任。顾鹤鸣的前任同事。他说的是:离家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把铅笔从桌子上拿起来,把头发盘回去。她的手指动作很利落,但不是因为干脆,是因为她怕手指停下来。手指停下来,她的眼睛里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沈问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面馆的门,走了进去。
花姐的店里现在坐满了人。
胖虎靠在柱子上,已经换掉了那件棒棒糖沾灰的健身背心,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短袖。小锦的电脑还开着,键盘灯在暗光下闪成一片蓝色的波浪。半仙面前摊着一本旧式笔记本,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字,是她从旧物市场那只包里翻出来的那张泛黄纸条的高清扫描图。郑铁嘴还在,他没有回去值班,他说后面三天都是"做法事",但桌上并没有任何跟法事有关系的东西,只有一碗已经坨了的面和一本他自己手写的老年代记。
花姐从后厨端出了六碗面。她今天做的不是豌杂。是清汤面,面汤上只漂着几片青菜和一小撮白胡椒粉。清汤面是江北的老规矩,只有两种情况会做:送人上路,等人回来。
她把面放在每个人面前,什么也没说。最后一个碗放在沈问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不是碰到,是按。她在他的食指关节上找到了那个被摩擦到发红的印子。
"你在磨自己。"
"都习惯了。"
"都习惯惯不是习惯?习惯是病。"
花姐把手收回去,把围裙的下摆塞进裤腰的缝里,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分钟,后厨开始传出压面的声音。嘭,嘭,嘭。这次压得比之前都响,像在砸什么东西。
沈问把赵为民的维修单放在桌上。所有人凑上来看。一张泛黄的维修工作单,正面上半部分是打印的表格,表格里填着几个模糊的印刷体字:故障设备,市局监控系统主机。维修人员签名栏里只有一个字,手写,圆珠笔——何国良。反面的备注栏里有一行被红笔圈掉的备注,红笔迹模糊了,但能辨认出几个字:"开机时间凌晨"。
"维修单上为什么会有'开机时间'?"小锦把眼镜推了一下。他推眼镜的动作每次都很响,不是镜架松了,是他的手劲控制不住,给键盘敲惯了。"监控系统的主机修好之后会自动开机,不要人工设置。如果维修单上专门写了开机时间,说明这台机器不是自动开机的。是被人为关机之后,设置了手动重启的时间。"
"也就是说,有人在那天晚上先关掉了监控,然后让你舅舅修好之后设定了一个延时的开机时间。延迟到几点?"
小锦把扫描件放大。红笔圈出的区域在墨迹和纸张纤维之间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划。他打开一个图像处理软件,把扫描件拆成红绿蓝三个通道,每个通道叠加了对比度。半分钟之后他停下来了。
"凌晨三点十五分。"
凌晨三点十五分。正好是表彰大会结束后的那个半夜。监控系统在大会当天早上修好,却被人设为在凌晨三点十五分才重新启动。
"三点十五分。那个时间表彰大会已经结束了,市局大楼里除了夜班门卫,没有第二个人。"陆辞把铅笔从头发上拔下来,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如果有人要在那天晚上进入会议室或者其他需要监控拍的房间,选的是三点十五分以后。因为没监控。"
"要做什么?"
陆辞没有回答。她把维修单翻过来,看背面那行被红笔圈掉的备注。红笔的颜色很淡,像一个已经褪了十二年的血痕。
"你舅舅在那天晚上关掉监控又修好之后,人就不见了。他去哪了?"
"没人知道。我妈找了他十年。后来不找了,不是放弃了,是不敢找了。"陆辞把铅笔插回头发里。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但铅笔插了两下没插进去。她的手在发抖。"她说不找是为了保住他。失踪的人有人找就没有消失。没人找就真的消失了。我妈是想让他消失,因为消失了就不会再有人害他。"
半仙把笔记本推过来。她把从旧包里翻出的那张泛黄纸条扫描之后打印成了高分辨率。纸条上的圆珠笔迹已经淡了,但字能认出来。沈问的老手机号,十年前的。旁边还有一行被涂掉的字,被涂得很彻底——不是用橡皮擦的,是用指甲抠掉的。半仙在纸条被抠掉的位置上用一个很细的镊子挑起了残留的纸纤维,然后用显微镜拍了下来。
"被抠掉的字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不',第二个字的左上角是一个'女'字旁,或者一个'口'字旁。可能是'要'或者'怕'。'不要'还是'不怕'?"
"'不要找他'。"陆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一直在背后听,没有坐下。"我妈说过一句话。她说她姐跟她说了最后一次话,说的是'不要找他了'。她姐是我舅舅的妻子。不是不要找我舅舅。是不要找我舅舅正在找的那个人。"
"你舅舅在找谁?"
"我不知道。但他维修监控系统的那个晚上,一定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不是监控里的人。他看到的是关掉监控的人。"
桌上没有人再说话。郑铁嘴把脚边的布包打开。那只小白鼠已经被他缝好了眼睑,毛发梳得很整齐。他每天早上都会给冷冻室里的每一具遗体梳头,把白鼠也当成人。他手上沾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们知道吗。人死之后最后消失的感觉不是心跳,是温度。我每天摸的都是一些已经冷透了的人。但有些死人,我摸上去的时候觉得他在发热。"他把小白鼠放在手掌心里,手指轻轻地盖在它的身上,"这只老鼠身上发热的地方是肚子。肚子上的皮底下有一块还在发热的东西,我取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透明密封袋。袋子里是一颗牙。不是赵为民的。是一颗很小的乳牙,小到不像成年人的。牙根上有干了的血迹。
"第五个的肚子里的东西。一颗乳牙。大约有十二三年了。牙釉质上有火烤过的裂痕。"
半仙把乳牙接过去。她用镊子夹着牙,在花姐的灯下转了三圈。她的语速忽然变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想怎么表达。
"这颗乳牙的主人在十二年前还活着。换牙的年纪,六七岁。牙齿上被火烤过的裂痕,不是扔进火里的,是被火场的热浪熏到的。火场的温度从两百到六百度不等,这颗牙表面的热裂痕迹对应的是四百度的热源,火源距离大约是……"
"火场的隔墙。"陆辞打断她的计算。她的语速第一次比半仙还快,"西郊厂房的火灾,那个十四岁男孩不是独生子。他有一个弟弟。火灾那天他弟弟没来工厂。但他弟弟在火灾之后也不见了。所有记录里都没有这个弟弟的名字。"
沈问看着那颗乳牙。很小。白得发黄,黄得发褐。那不是牙的颜色,那是被火熏过的颜色。十四岁的男孩在火场里拿走了父亲怀里的怀表。他的弟弟没有去火场。但十二年之后,这个弟弟的乳牙出现在了第五个受害人的肚子里。
"那个弟弟还活着。他把自己的乳牙放在了一只老鼠的肚子里,然后让老鼠死在厂房旁边。他在告诉我们:我没有死。我一直在看。"
"他不只是在看。"郑铁嘴把小白鼠重新包进布里,"他在长大。第一件旧物是佛珠,第二件是字典,第三件是茶杯,第四件是怀表,第五件是死老鼠的肚子里的乳牙。从地摊货变成遗物,从遗物变成童年。他放出的东西越来越接近他自己。等到他把自己的乳牙放出来的时候,他离我们只有几步远了。"
"他要出来了。"胖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他一直坐着没开口,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推理,是预感。他的预感从来不是推理出来的,他的预感是直觉,而他的直觉比测谎仪准。"他不是在给我们线索。他是在给我们倒计时。"
沈问站起来。他把维修单、乳牙、旧包上的指南针并排放在桌上。佛珠是地摊买的。字典是男孩父亲的旧书,夹着十二年前最后一场电影的票根。茶杯是被精准切开缺口的白瓷,前女友的习惯性摆放方式。怀表是火场里逃生的遗物,磨了十二年的S7座位号。乳牙是男孩弟弟的童年。
五样东西。回到沈问这里只有五次的触碰,代价是不清晰的昨天、不穿什么颜色的胖虎、不记得声音的前女友。他用五次看到了一双解放鞋、一只旧茶杯、一个火灾里的男孩、一块火场里的怀表、一颗死了的老鼠肚子里的乳牙。
第六次。赵为民的监控维修单。那个信封里面什么残留物都没有,只是一张纸。但他知道如果触碰到跟何国良的失踪直接相关的物件,第六次会来。第六次过了临界,代价不会是什么记忆碎片。代价会是老方的第一条审讯经验、或者哪天在哪里学过某个词、或者他记住了全江城四条巡逻路线但会忘掉一条。或者忘掉一个人。
他怕的不是忘记她自己。他怕的是忘记之后不知道忘记了什么。
"小锦。查监控维修单上的那家安防设备维修站。现在还在不在。"
"在。改了名,老板没换。"小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就停住了,"老板叫何国华。何国良的哥。维修站地址在西郊,高德地图上能查到。电话打不通,但我定位到他一小时前手机信号出现在高新区。具体在凤凰咖啡附近。"
叶浅浅。
沈问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拇指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停在食指第二关节的位置上,关节上的皮已经被磨破了。他想不起今天早上是不是在她那里买过咖啡。但他记得一件事:前天晚上她从咖啡店窗口探出头来冲他笑,笑得像凌晨四点还会在咖啡店等人的样子。她上次没有笑,是第二天的早晨她没看他的时候。她擦杯子的时候没看窗外。
叶浅浅。凤凰咖啡。"偶遇"他每周三四次的短发店员。她每次都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套话,每次都问得刚好踩在他的边界线上。她说"沈哥那个连环案好吓人",然后他每次都说一点点。他说过陆辞的名字。说过老方的修车铺。说过旧物市场的位置。他在喝完一杯苦到过分的咖啡之后说了"有人在给我递话"。她说"那你一定要小心"。
她说"一定要小心"的时候看的是他的杯子。
杯子。咖啡杯。他每次喝完都会把杯子留在桌上。咖啡杯上会留下指纹。他前女友的习惯是离桌边两指宽把手朝左。叶浅浅每次收杯子的时候会不会先把杯子翻过来看底。会不会。
"我要去一趟凤凰咖啡。"
"现在?"
"现在。"
沈问走出面馆的时候,雨下大了。江城的雨来得很突然,是从滨江那边被一阵过江风带过来的。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豆大的雨滴打在他肩胛骨上,声音很响。他的外套是不防水的,深蓝色的外套在雨里变成了黑色。膝盖在雨里比平时响得更频繁,他的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三十一岁不年轻了。
胖虎跟在他后面。跟了三步就放弃了,他的体重踩在雨天的石板上会把整个巷子的猫全吓跑。他在面馆门口站住,对着沈问的背影喊了一声。
"你一个人去?"
"你太重了,巷子承不住。"
"你膝盖承不住。"
"膝盖会响但不会断。你的话太多。回去查那个维修站老板何国华的社会关系。查到什么发给我。"
胖虎把棒棒糖咬碎了。他咬碎糖果的声音在雨里像踩碎了一块薄冰。他转身回了面馆,把何国华的名字写在半仙的笔记本上。半仙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棒棒糖渣从笔记本上扫掉。
沈问骑上电动车。电动车在雨里打不着火,他踹了三下,第四下才启动。发动机的声音在雨里被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排气管。他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往高新区方向窜出去。
江北到高新区要走滨江大道,绕半座城。下雨天的滨江大道车很少,路灯在水幕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远处的货轮在江面上拉出一声悠长的汽笛,雨水把汽笛声打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沈问把油门拧到底,速度上到六十。膝盖在持续震动中痛得越来越明显,他没有减速。他不是在赶时间,他是在赶一种预感。
到凤凰咖啡的时候,门口的荧光黑板上写着今日推荐。今天的黑板字不是叶浅浅写的。叶浅浅的字是圆体,很圆润,每个字母都画得很仔细。今天的黑板字是方块体,是另一个店员写的。沈问推开咖啡店的门,门上风铃响得很脆。
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坐在角落里看电脑,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不是在喝咖啡,是在看窗外。吧台后面不是一个短发的女生,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像是店里的夜班。他抬头看见沈问进来,把一个正在擦拭的杯子放下。
"你找人?"
"叶浅浅。在吗?"
"她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有事。"
"什么事?"
"没说。她留了样东西,说如果有一个人来找她——长得高高瘦瘦,单眼皮,不太笑——就把这个给他。"男生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你是那个人吧。她说的就是你。"
沈问接过纸条。对折两次,用的是凤凰咖啡的便签纸,背面印着店名。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行字。叶浅浅的字。圆体,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但她写字的时候手在抖,笔锋的力度不均匀。
"沈哥,我跟你说过我什么都不懂。那个连环案,我真的不懂。但有人在你离开之后来找过我。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我没有全部告诉他。但我说了你在查旧物市场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很旧的解放鞋。"
沈问把纸条攥在手里。纸被攥成了一团,他松开,又展开,又看了一遍。叶浅浅说"我没有全部告诉他"。她说"对不起"。她的字在抖。二十二岁的女生,染了栗色短发的咖啡店店员,收集了半年的他的信息,然后对着一个穿解放鞋的人说了旧物市场的事。
他不知道那个穿解放鞋的人对她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比她更早发现她在收集沈问的信息。那个人让她收集,让她传,然后在她传完之后告诉她:你只是他计划里的一步棋。今天下午请假的不是叶浅浅。是有人在凤凰咖啡下午来了一趟把她带走了。她留下这张纸条的目的是她最后一次在用"什么都不懂"的套路。但这一次她不是在套话,她是在求救。
沈问把纸条收进内袋里。内袋里现在已经塞了三样东西:前女友的旧帆布包、赵为民的监控维修单、叶浅浅的求救纸条。他的胸口压着三个女人留下来的重量。他走出咖啡店,雨打在他的头上。雨水顺着他颧骨往下流。他的薄唇在雨里抿成了一条线。
他拿出手机给老方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老方的手机从来不关,从来不静音,从来不在半夜里不接他的电话。不管多晚,他接电话的时候都是:"大半夜的你又去哪了"。今天不接。
沈问重新跨上电动车,往回骑。方向不是江北,是方记修车铺。
雨停了。江城的雨停得和来得一样突然,好像天上的水龙头被人拧了一下就关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沥青味和江北老城区特有的煤炉子味。巷子口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滩被水冲到地上的炸油条的油渍。油渍在水光里反射出路灯的光,像一面碎掉的黄色镜子。
方记修车铺门口的四辆车还在。捷达、面包车、电动车、孟晚棠走后留下的帕萨特停车位空着。铺子的门是关着的。不是从外面锁的,是从里面拉下来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了一半。卷帘门底部的防锈漆脱了一层,露出了下面生了斑的铁皮。
沈问在门口蹲下来。地上一圈纸灰还在,被雨水打散了,只剩下几片没有完全烧透的纸角。他捡起一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打印纸,是老式的描图纸。那是一种半透明淡黄的纸,以前刑警用来做案发现场手绘用的。老方有整整一卷,他从来不舍得用。他说那种纸早停产了。
老方在铺子里烧了一张描图纸。烧剩的纸灰是一只鞋印的形状。菱形格。
他蹲在门口,把纸灰拨开。他看见了地上还有别的东西。一小节被烧了一半的火柴梗,和一张被雨水泡烂了一半的便签。便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能辨认出两个字的一半。
"顾……"
后面的一半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下一个水痕上的墨迹尾巴,往右上扬。不是签名的尾巴,是一个字被写到一半就被烧了的尾巴。
柳。或者"机"。
不知道是哪个。
沈问站在修车铺门口,把手伸进卷帘门的底下。卷帘门被拉到一半,底部有一个把手,他把把手往上抬了一下门没有全开,只开了一道缝。他从缝里钻进去,膝盖在门边的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痛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铺子里没有人。工具台上的灯还亮着,台灯的灯泡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闪。老方的工作服挂在墙上,工作服的袖子上沾着新鲜的机油。他的手机放在工具台上,屏幕亮着。未接来电两个,都是沈问的。手机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纸的,没有印任何单位的抬头。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沈问"。老方的字,钢笔写的。老方从来不写钢笔,他只用圆珠笔,他说钢笔容易在办案的时候漏水把案卷弄脏。但他今天用钢笔写了一封信。
沈问把信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的边缘有被撕过的痕迹,是从一个老式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沈问。十二年前三月一日的晚上,顾鹤鸣的前任在市局大楼坠亡。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监控系统的主机在晚上十点被关掉了。关掉监控的人不是何国良。何国良是被叫来修主机的。关掉监控的人,手里有监控室的门禁卡。全市局只有六个人有那张卡。顾鹤鸣是第六个。何国良修主机的转天没来上班。有人在表彰大会的前一个晚上去过他家,把他带走了。来修主机的不是何国良本人,是他的哥哥何国华。哥俩长得一模一样,工装一样,能互相换班。当天晚上坐在监控室里的人是何国华。他看着监控黑掉,又看着它亮起。他什么都没做。那台机器是被延时设定在凌晨三点十五分重新开机的。三点十五分之后,监控室的门禁记录显示有人刷了那张卡。是顾鹤鸣的副卡。三点十五分到四点之间,顾鹤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从顶楼走了下来。那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影子在走廊的监控里只出现了两帧,看不清脸,但脚上穿的不是皮鞋。是解放鞋。我申请了退休。不是走。是逃。这十二年我每天晚上醒过来,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当时我推开了那扇门会怎样。答案是我今天会更早躺在这间铺子里。不要去找何国华。那个人在等你找到他。他已经等了十二年。"
信没有落款。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被烧焦的痕迹,老方在写信的时候旁边有蜡烛。他怕开灯。他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在墙上,然后拉下半扇卷帘门走了。他不带手机。他走得很急,工具台上的零件还没有收拾,一颗螺丝还立在螺孔旁边,没有拧进去。
沈问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很稳,比他想象的要稳。他不是不慌,是因为慌了没有用。沈问慌了的时候从来不体现在手上,他慌的时候体现在胃上。他的胃在痉挛,从里往外收缩,像有一个拳头在他的肚子里面攥着他的肠子。
十二年前三月一日晚。顾鹤鸣在顶楼。顶楼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有人在坠亡。顾鹤鸣从顶楼走下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穿解放鞋的人。那个人不是何国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顾鹤鸣的身边。十二年前在顶楼,十二年后在案发现场外面看。
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等。等的不是顾鹤鸣,等的是沈问。
沈问把工具台上的灯关了。铺子里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从半扇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很窄的光带。门外的四辆车的影子在地上挤成一团。老方今天没有给它们挪位置。他走的时候连门口的车都没有推。他从来没有这样出过门。他从来不会留着一大摊东西让沈问来猜。
沈问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把工具台上那颗没拧进去的螺丝拿起来,拧进了螺孔里。他的手指上沾了机油。他用手指捏了捏那颗螺丝,松了,重新拧紧。这是老方教他的第一条维修经验:螺丝拧进去之后要回半圈。老方说"拧三圈退两圈,螺丝不吃力,但不会松"。老方说的不是螺丝。老方说的永远不是螺丝。
沈问这一刻不记得老方教他的第一条审讯经验了。
他在面馆的时候还记得。他想大声说出来,验证自己没忘。"审讯的时候注意对方的手。"这是第一条。他脑子里念了一遍。注意对方的手。注意对方的手。
他记得"注意对方的手"这几个字。但他不记得这几个字是老方什么时候说的。他记得的是那句话的文本,不是那个场景。不是老方当时的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工作服上的机油的印子,不是他说的当时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这些都不在了。只有一句话还悬着,像一块被抽掉了周围的拼图。
他坐回小板凳上,看着墙上的工具架。工具架上挂满了六角扳手、螺丝刀和套筒,每个工具的位置他都知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排字正在被人用橡皮擦横着擦过去。一排是老方在他入行第一天说的话。一排是她昨天在梦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她昨天在梦里说了什么话,但他知道自己的胃在收缩。
然后手机响了。
陆辞发来的消息。五个字。
"何国华死了。"
第六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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