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国,天都市,晚,19:08:03。
“快跑!”女孩压低声音,拉开虚掩的门,王小雷几乎是被她拽着猛地往外一推。
女孩妩媚眼中,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警觉,还有从未见过的清亮。
“快,你最多二十秒的时间!”她语气决绝,随后快速合上门,耳垂上那颗珍珠,在关门瞬间,闪过一丝红光。
门 “砰” 地关上,震得楼道声控灯骤然亮起。
王小雷头脑空白,拔腿狂奔,十米外便是电梯厅。
“嘟——叮”
电子音响起,电梯门开了,但过道无人,里面也没有。
电梯怎么会,恰好此刻停在这层的?
冲进轿厢,应该不到二十秒,他手有些颤,戳了好几下 “1”的按键。
梯门发出迟钝的“嘎吱”声,像钝刀子割肉,门缝慢慢缩小,将外面走廊寸寸切割,直到一根食指宽度时——
“啊!!”
一声凄厉的女声尖叫,在电梯外爆发,充满着极度的惊恐。
是那个女孩,莺莺!
电梯此刻刚好关了门,像个移动的金属囚笼,开始缓慢下沉。
王小雷的血液翻涌——发生了什么?!
是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一小时前,他还在莺莺的浴室里洗澡。
那时,他以为只是要钱,却不知道是要命。
当时,浴室里水汽蒸腾,让人感觉得了重度白内障。
“把头低下来呢。”莺莺的温柔声音透着水雾传来,“洗了头,一会马上吹干,不要感冒了。”
王小雷差点觉得自己在恋爱。
“醒醒吧,没出息!”他心里暗骂自己,世界从来冰冷,有些温柔是明码标价,而且倒计时,现在不足一个小时。
自己手机银行里还有12432元的余额,手机电量还剩72%,充电线坏了,上午下单购买,物流显示“已揽收,预计明天送达”。
明天,他不知道手机能不能撑到明天。
淋浴的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却驱不散自己骨髓里的寒意。
这寒冷,一半来源他那罕见阳光的老破小住宅,另一半,来自现实的三重绞杀。
男人三十三岁,破船下陡滩。
半年前的员工体检,头颅磁共振增强检查,早已替他划下了比 “三十五岁失业线” 更残酷的终点。
专业术语冰凉清晰:右侧颞叶近海马区见类圆形异常信号影,边界尚清,星形胶质细胞瘤?不排除脑内占位性病变。
医生当时的语气缓和,说大概率是低度恶性胶质瘤,建议三个月后复查,只是——
只是这肿瘤的位置太刁钻 ,正好是负责情景记忆与空间导航的核心区域。
格老子的,我还没活够!
那刻,王小雷心里只有这句话,因为还有那个寄托了人生全部希望的第二条铰链,秘密开发了几年的AI智能体——葫芦娃。
至今还没有变现,仍是个饥饿的吞金兽,但,自己总得活到那一天吧。
“葫芦娃”是大学时,和一个学长共同启动的原创项目,独特之处,在于模型隐藏在一个同样原创的游戏中,叫《伪神的世界》。
如果葫芦娃能被有效投资,那将成为惊天动地的存在,彻底颠覆人类认知,甚至改写,不,是革命全球格局。
这些,原只有神能做到,即便是封神榜上没有的神——伪神,那也是神。
水雾袅袅中,莺莺柔软的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按压,当指腹划过头顶偏右位置时,微微一顿。
那里,有个两厘米长的细微凸起,是道愈合的伤口。
疤痕什么时候留下的,怎么来的?
存留给王小雷的只有交通意外的模糊记忆,以及短暂住院的碎片信息。
那场交通意外,就发生在自己体检前的一个月,之后总感觉缺失了某个重要记忆。
记得的,是自己的葫芦娃模型曾救过两个人的命,两个贵人,很贵。
七年前,世界秩序已经重新划分,全球从A-Z重新划分了国家区域,位处亚洲的H国,也是原来好几个小国联合建成的,军事实力和经济体量也是中等偏上。
而这两个贵人,在H国,绝对能排得上号。
时间再拉远些,似乎夏丽利也曾这样替自己洗过头,手法和莺莺惊人的一致,说他是天才,说他清秀的脸在人群里很是显眼。
想来,那大概是她演技的巅峰时刻。
是了,自己的终极绞杀,便是那凉透骨髓的背叛——卖掉了自己的房,卷走自己两百多万的初恋,夏丽利……
他用力甩甩头,不重要了,回忆像容嬷嬷的针,会精准扎在结痂的伤口上。
然而,王小雷并不知道,过去种种,跟他即将卷入的致命麻烦比,简直是幼儿园过家家。
洗完澡来到卧室,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茶几上,王小雷的手机屏幕正闪烁着微弱的光。
手机壳边缘已磨得发亮,但性能超好,葫芦娃就在里面,这是让他翻身成神的唯一机会。
手机屏幕上,此刻滚动着密钥解码后才能看懂的弹幕, “葫芦娃”七兄弟正在内部频道里炸开了锅:
【大娃】: 小雷啊小雷,智能手表传来信息,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异常飙升,心跳155,血压升高30%,皮质醇水平却在下行……
【二娃】:检测到浴室通风口新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不过,卧室没有,小雷此刻是否需要……我调用医保数据查查附近药店折扣吗?
【三娃】: 别慌,防御系统全面激活,小雷已从“荷尔蒙驱动模式”进入不应期,呃,人类繁衍本能真是高效……
【四娃】: 都什么时候了?我刚烧穿三道防火墙黑进HR总监邮箱,“优化”名单里就有小雷,还是加粗标红的,预计下周一的中午引爆,他居然还有心情……
【五娃】:兄弟们不要说风凉话,现在是小雷难得的治愈时刻,他的心早就碎成二维码,都可以收付款了。
【七娃】: 此刻,我不想说话。
【六娃】:等等!全体兄弟,危险来了,有个人,我给他取名“土肥原”吧, 这走路姿势太有辨识度了,危险等级A+,已进入小区!
【大娃】: 红色警报!立刻走人(生存概率+30%),完事后再跑(生存概率-50%),小雷快跑!
【六娃】:嘘!他不知道我们有自主意识,我们,是他最后的底牌!
——之后,手机屏幕归于黑暗。
卧室的契约结束,王小雷再次洗漱完毕,看着镜中那张脸,年轻,也称得上好看,只是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浓郁的疲惫。
“宝宝,好了吗?”莺莺似水的声音响起。
王小雷胃里突然一阵痉挛,缓了下,走到客厅,将手机拿起扫码付款,然后放进裤兜。
“好了,我走了……”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空虚袭来,每个月一次,这种精神大姨妈让人无比难受。
“好的,宝宝!”莺莺从房里走出,身上只裹着条浴巾,脸上挂起甜腻微笑。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带着一种暴力的敲门声,如三记闷雷炸响,震得门板颤动。
王小雷正坐在沙发上穿鞋,只见那层灰蒙蒙的茶几上,几粒细小的尘埃腾起,在微弱光线下打着旋儿。
他系鞋的动作僵住,莺莺脸上笑容也瞬间冻结。
是谁?!
邻居?还是物业?外卖?或者是…?
最后一种情况,他不敢想,只是感到汗水正从额角渗出,即将沿着太阳穴滑落。
在H国,这种事一定会被抓到警察局。
莺莺用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踮着脚尖挪到门边,小心贴上猫眼上,向外窥视。
十多秒后,她回头,脸上惊魂未定,但松了口气:“应该是……下一堂课的人,他早到了。”
莺莺的话,缓解了房里的恐惧,却带出一种难堪。
“抱歉!”她指了指窗户那边的窗帘,“你到那后面回避一下……”
回避?
对于自尊心超强的王小雷来说,这个词像一记无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随即,他像只见不得光的硕鼠,掀开那厚重的,带着霉味的布料,钻了进去。
窗外,是略有些刺眼的夕阳。
窗内,却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窗帘背后,居然藏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保险柜,柜体陈旧,顶上层放着一叠外文专业期刊。
仔细看去,主要是两类,一种叫《Science》 ,另一种是《Nature》,看看刊物日期,均是今年的。
王小雷没学过医,但也知道这是世界顶级医学期刊,《科学》与《自然》,报道和评论全球科技领域里最重要的突破和进展。
还有一本书,书名叫《脑机接口的伦理革命:从图灵到神灵》,明显被反复翻看过,还有一个书签夹在里面。
这是最近在业内比较火的一本书,作者是个背景神秘的学者,使用的是笔名——黄氏响声碗。
记得作者在文中给出一个观点: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微创植入位点,首推颞叶海马旁回,只需颅骨钻孔后将芯片贴于硬脑膜下,就能精准捕捉记忆相关神经信号,控制思维成功率大大提升。
这些隐藏在窗帘后的东西,若都是莺莺的,那与她真是格格不入。
此时,“咔哒”轻响,门锁被拧开,透过窗帘缝隙,看到一个人进来了。
这人走路的姿势怪异,一双脚呈严重的外八字,像两把笨拙的圆规,左右摇晃着。
房间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矮胖的男人,身高比自己至少低大半个头,穿着件黑色T恤,脸上一副大墨镜,一顶卡其色棒球帽压得极低,遮住了额头。
莺莺似乎有些害怕,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壁。
矮胖子比莺莺略矮,在她面前站定,墨镜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却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竟是在笑。
“刚才,”矮胖子开口,语气温和,像相识多年的朋友:“是不是有客人?”
莺莺摇头,回答干净又干脆:没有。
矮胖子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抬起胖白的手,动作很轻,粗短手指把散落在莺莺额前的一缕碎发,温柔撩到耳后,像对自己的恋人。
或者,像对待一只宠物。
然后,他的手掌翻转过来,闪电般挥出。
“啪——!”
那记耳光炸开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似在涌动,王小雷甚至没有看清他怎么出手的。
太突然了,和矮胖子笨拙的外形完全不搭,就像一头壮年的狼,藏在那个臃肿身体里,瞬间便向猎物伸出爪子。
莺莺被扇得额头“咚”地撞在墙角,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血从她嘴角渗出来,苍白的脸上是触目惊心的红。
矮胖子弯下腰,还是刚才打人的那只手,轻轻抹掉她嘴角的血,抹得很仔细,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依然温和的,但一字一顿,让人起鸡皮疙瘩:
“人——在——哪——里?”
莺莺,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这个小动作,曾经得夏丽利紧张时总会做。
矮胖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往厕所、卧室走去。
约莫十多秒,他回来,转头,墨镜死死盯着王小雷藏身的窗帘。
这时,窗外右侧似闪过一道细微的反光,王小雷轻轻扭头,瞥见窗外对面楼顶,反光点又闪了一下。
是望远镜吧?偷窥者?总不可能会是电影里的……***?
不过,此时已经没心情猜了,矮胖子正一步步朝着窗帘走来。
王小雷心脏狂跳,脑海中闪出即将对峙的三种方式和五种结果。
矮胖子面目狰狞,手距离窗帘已不足10厘米。
偏偏,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一种诡异阴森的音调。
矮胖子“啧”了一声,掏出手机,表情看上去似对这个打断很不满,犹豫片刻后,他还是转身快步走向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这对空间的熟悉程度,绝对不是第一次来。
同时,莺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来,一把掀开窗帘!
“快跑!”
“快,你最多二十秒的时间!”
以上,便是刚刚一个小时发生的全部内容。
王小雷惊魂未定,回忆了一遍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电梯下行,指示灯一格格跳动,冰冷数字无情递减。
“叮!”
电梯门终于滑开,外面明亮的天光如潮水般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王小雷深吸一口气,等会到家就好了,关上门,拉上窗帘,钻进被子里,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但是,他很快便毛骨悚然。
因为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踩下去,不是水泥地,是松软滑腻的土。
王小雷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瞳孔在强光中急剧收缩。
没有单元门厅,没有绿化带,没有小区的碎石路。
头顶是一片浓绿的树冠,层层叠叠,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丁达尔现象如根根金针,扎在铺满苔藓和落叶的地面上。
潮湿的空气里,带着腐烂泥土、青草切断和野花盛开的混合气味。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还有隐约的瀑布声。
这是,原始丛林?
他站在电梯轿厢门槛上,右脚踩着泥土,左脚还在厢里。
王小雷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电梯里的楼层按钮面板。
按钮还亮着,红色光晕像一只眼睛,很是无辜。
他再转头,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绿。
不是幻觉。
他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潮湿和松软,能听到风吹过树的沙沙声。
王小雷的喉咙里发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是溺水之人冒出的气泡音。
电梯门,此时开始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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