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缓慢蠕动。
不锈钢镜面门板，像面粗糙的镜子，在各种划痕中映出王小雷的脸。
这脸，和今天下午在公司卫生间洗手台，镜子里映出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里面的厕所隔间，却传来两个同事压低的笑谈：
“王小雷？算法组那个兄弟……我太清楚他了，他以前那个校花女友，和我偷偷好过，啧啧……”
“艳福不浅哦，好久给我介绍下？”
“现在人家是网红，知道不？”
“要花钱？”
“我可没花钱，不过王小雷是个冤种，戴绿帽，背黑锅，上次同学会他没来，我听说可是把房子都搞没了……”
“啧啧，尤物真危险……”
对话的声音，有一个很熟悉，是侯军，自己大学同学，现在一个公司。
不过，自己只是个小组长，而侯军已经是总监了。
侯军曾追求过夏丽利，没有得逞，说这话，言语里是无尽吹嘘，还有各种猥琐。
这人大学时就很讨厌，当年毕业时，自己和同班好兄弟龙霄汉，曾计划收拾他一顿，准备好了两根螺纹钢棍子，一个可以装人的蛇皮口袋，但实施前，王小雷决定放弃，怕事情惹大。
毕竟，侯军舅舅，是天都市的市长，手握大权，在H国的黑白两道都有名气。
自己无所谓，但，不能连累龙霄汉。
可能是报应，侯军在毕业前夕的一个晚上，居然把自己电脑里10个多G的日本片和欧美片，误传到了学校论坛，引发轩然大波，差点没拿到毕业证。
最后，还是他舅舅帮他摆平了一切。
但没人知道，也是那个晚上，王小雷带了笔记本电脑，去了图书馆，那时这个葫芦娃模型还不成熟，刚刚萌生，暂时只有大娃。
不过，用大娃来收拾侯军，足够了。
完事后从电梯出来，遇到了和今天一样的诡异幻境。
只是，那天他走进的，不是原始森林，是一个房间。
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尊神像，约一人高，材质像乌木，又像石头。
身体像人，肢体像兽，头部那张脸在笑。
这笑容，不是神佛慈悲，也不是妖魔狰狞，那是一种极端矛盾的表情，嘴角向上弯着，但眼角向下，像婴孩第一次睁眼看到世界，又像垂死之人最后一眼与世界告别。
王小雷和那张脸对视的一瞬间，整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悬空了。
然后，他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浑身冷汗，却没在图书馆，而是在宿舍床上。
但是，此刻，已没有时间去追忆了！
电梯如**般的关门摩擦声，把他拉回了现实，缝隙已到了一个人头的宽度。
王小雷猛地往后一缩，右脚从缝隙中拔了出来，下一秒，哐当一声，门合上了。
他盯着那扇门，喘着粗气。
电梯门板慢慢变形，不锈钢得光泽像水一样流动，往四周扩散，露出木头纹理，深褐色的，带着一圈圈年轮。
整部电梯，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棵树，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
电梯没了。
走廊没了。
整栋楼都消失了。
他楞了片刻，转过身，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景色，熟悉得差点让他心脏骤停！
这里，像是自己原创游戏《伪神的世界》，第一关的场景。
薄雾缭绕，春寒料峭，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桃林。
几百株桃树，枝干虬曲，树皮上全是裂纹，像一生劳作的老人皱纹。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花，粉白色的，密密麻麻地开满枝头。
王小雷蒙了。
《伪神的世界》有趣之处，在于游戏玩家可选择成为任何一个葫芦娃，去体验七种不同的特殊能力。
也可选爷爷，拥有召唤和指挥所有葫芦娃的权限。
还可以成为蝎子精与蛇精，享受反派的独特视角和技能。
但这个游戏真正的精华，在于它的通关系统——二十四节气。
“从立春开始，每个节气都是一个独立的关卡。”当年王小雷提出这个构思时，曾反复向马赛克和龙霄汉两人解释。
马赛克是大自己两届的师兄，当年这个项目的三人组里，王小雷负责核心算法和AI系统架构，创造游戏的灵魂，龙霄汉则负责市场运营和商业模式，这是游戏的生机。
而赋予游戏血肉的，则是师哥马赛克，主攻美术设计和世界观构建。
“立春生机盎然、雨水润物无声、惊蛰蠢蠢欲动……每个节气都对应着不同的挑战模式和难度等级。”
“如果有数百万、千万乃至数亿玩家参与游戏，不知不觉中，都在为葫芦娃们提供AI训练数据，在挑战不同节气关卡时帮我们优化算法，成为未来不可限量的智能体。”
彼时，三人都似乎看到了自己成为顶级富豪的样子。
目前，这款游戏，开启的是限量封测，仅发放了365个邀请码。
每个节气关卡实质是一个阵法，第一关，是立春阵。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的启元，薄雾春寒里，这关必须在野桃林里找出三朵绽放的血色桃花，每朵花与其它桃花极其相似，需要细细查验。
任务简单却暗藏杀机，每摘错一朵，雾气便浓重一分，直至彻底出现有毒的瘴气，玩家迷失在早春的幻境中，游戏结束，闯关失败。
他和马赛克曾经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设计了这关的每一个细节。
入口处的岩石和坟冢，桃树的间距，阳光的角度，雾气的浓度，花瓣的颜色，远处的鸟鸣......
现在他站在这片桃林里，四周每一个细节，都和设计的一模一样，只是同比例放大了。
王小雷长吐了一口气，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猛然停了下来。
手机震动，嗡嗡作响，带着某种固执。
王小雷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未知号码，犹豫了下，他点了接听。
手机贴紧耳朵，却没有推销员的聒噪，没有诈骗犯的台词，更没有某个神秘的声音给自己揭示此刻的处境。
只有一片死寂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啜泣声。
那声音像是被蒙在棉被里，却又像贴在耳畔呼吸。
“嗬……嗬……” 听筒里，紧接着传来困难的喘息，声音像是莺莺。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男低音传来：“你以为救了他…… 等于救了这个世界……”
话还没说完，骤然断线。
他查看了手机，通话记录里根本没有这此通话的痕迹，他凝视了屏幕许久，电话再也没有打过来。
深吸一口气，王小雷划开屏幕，按下了三个数字。
然而，一连串锐利清晰的念头，如同赤壁之战曹军射向草船的箭矢，密密麻麻：
报了警，你怎么说？
说你刚出来，就听见里面出事了？
警察会怎么看你？公司会怎么看你？
也许……只是吵架？摔了东西？那个男人未必就会伤害她。
内心告诉自己，不能不管，这是道义。
但是，不能报警，至少自己不能报警。
他猛地关了手机屏幕，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王小雷蹲了下来，像条搁浅的鱼，艰难地喘息。
自己可以弱，但绝不能怂！
再怂下去，就不是人了，是一条狗。
他晃晃头，猛地点开手机，快速连接上了“葫芦娃”。
【指令】：最高权限！调用所有资源，扫描藤原小区1幢2单元1305租户信息，周边半径五百米内所有监控探头（交通、治安、城管）及所有可访问的私人监控（商铺、写字楼、车辆行车记录仪），追踪一名身高约一米六、体型偏胖、戴墨镜和卡其色棒球帽的男性。
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
46秒后，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三段监控视频。
两张人脸截图。
一个车牌号和行车轨迹，居然是从藤原小区一路到城东，终点是一个红色的标记点：天都市CBD。
王小雷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随即再次发出指令：
启用“幽灵协议”，向市警察局公共举报平台，发送一份加密匿名报警！
幽灵协议——是一套多重代理、跳板、加密、匿名化的消息发送系统。
它会把一条消息从天都市发到巴黎，从巴黎到东京，从东京到新德里，再绕一圈回来，最后从一台神不知鬼不觉得服务器上，以一个伪造的IP，发送到目标地。
这条消息，像幽灵，绝没有任何人能追踪到来源。
他抬起头，发现一些轻柔的东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是花瓣，血红色的花瓣。
他忽然想起，这里是那片立春阵的桃林。
如果这是游戏场景，那么，自己只有完成游戏，才能出去。
王小雷开始朝前走，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第一朵血色桃花并不难找，藏在一株特别茂盛的桃树顶端，在粉红的花海中，那抹深红格外醒目，王小雷攀上树枝，采了下来放进裤兜。
如果是游戏页面，这时会有一个女生的夹子音出现：【系统提示——获得“逆时绽放的血色桃花”×1】
然而，和游戏不同的是，不光没有提示音，前方薄雾突然诡异地旋转凝聚。
前方，竟凭空浮现出一座低矮的木屋，那是游戏原设计中绝对不存在的东西。
木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王小雷皱眉，尝试绕行，却发现无论朝哪个方向移动，都会被无形的空气墙推回，最终只能被迫走向木屋。
他思索片刻，推门而入，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客厅沙发茶几，卧室碎花床单，床头柜上的香薰，甚至墙壁上那块水渍的形状……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复刻了莺莺那个出租屋的卧室！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踉跄逃离出木屋，走出的瞬间，木屋如雾气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二朵桃花长在溪边，一半浸在水中，水面倒映着血色的花瓣，也倒映着天上那轮惨白刺眼的太阳。
靠近时，王小雷已然看清，那根本不是花，是一张脸。
一张嵌入桃树枝干的人脸，皮肤是桃花的粉，嘴唇是花蕊的黄，而那双眼睛……
正凝固在一个熟悉的角度，嘴角向上拉扯，眉弓向下，明明就是，那次图书馆出来后，那个诡异神像的面容。
王小雷躯体一颤，慌忙抽身，逃离溪边，朝右上方的山崖奔去。
那里，有需要摘取的第三朵桃花。
花，依旧藏在岩缝深处，只露出一角花瓣，颜色比之前的两朵更加暗沉，近乎紫黑。
王小雷费力扒开岩石，就在指尖触碰到花茎的瞬间，岩缝深处，花瓣遮掩下，有个东西在反光，但那不是游戏之前建模的东西。
拾起那物件，是一副大框太阳眼镜，王小雷浑身汗毛倒竖，这副眼镜，他在莺莺的家里见过，就在那个矮胖子的脸上。
此时，阳光刚好有些刺眼，他顺手戴了上去，眼前画面瞬间被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崖背后，竟缓缓浮现出一座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古朴的寺庙，飞檐斗拱，青瓦白墙。
这，也是游戏里绝未设计的内容。
迎着阵阵冷风，他艰难往前走去，走近了才发现寺庙没有牌匾，而进入山门，天王殿往前的通道，有一道巨大的石门堵住了去路。
慢慢靠近，从石门缝隙往里看，居然又是莺莺家里的客厅。
在1305房内，莺莺咬着牙，牙齿磕碰，也发出轻微的细。
她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向茶几爬行，碰到茶几边缘时，对着茶几里侧的缝隙低语：
“芒种已安全撤离，重复，芒种，已安全撤离。"
随即，她似用光了所有气力，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耳垂的珍珠吊坠，如同蓝牙信标，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 像是在发送最后的信号，又像是在倒计时。
两米开外的地上，那个之前还如凶兽般的矮胖子，此刻竟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躺着，曾经孔武有力的四肢软塌塌地垂落。
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斜插在他的胸口，铜制的刀柄刻着繁复的云纹，刃口还在滴着血珠。
矮胖子的胸腔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挤出断断续续的呢喃：“你……太天真了，以为救了他……等于救了这个世界……”
“却不知道……你给伪神开了门，他…他…会毁灭……整个人间……”
莺莺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有些吃惊地看向矮胖子。
这时，矮胖子的脑袋一歪，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莺莺脸上，汗水与血迹的冲刷，面部肌肉骨骼正在发生变化。
——她的脸，慢慢分层，蜕变。
王小雷心狂跳，那应该是另一张完全不同的，美丽女孩的面容。
但，那个模糊的面容，怎么感觉如此熟悉？
正待细细查看，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像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揪住了他的头发，牵扯天灵盖，慢慢往上提。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像被抽走了重量。
脚，离开了地面。
视线，开始模糊。
眼皮在打架，好困，好困。
他最后看到的，是庙宇顶上，那几丛茂密的银杏叶，黄得那么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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