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辽东已经乱了不止一两年了。
大明朝这辆破车走到这一年,轮子掉了仨,辕木裂了两根。辽东的事,京里那帮人吵了快一年,吵到天黑也没吵出个子午寅酉来。结果倒是有一个:打。至于怎么打、谁打、打输了谁背锅——没答案。
那些事离这间草屋太远。先不管。
二月二十。广宁卫前所某军屯角落里,有间草屋。屋顶烂得见了天,墙裂了好几道缝,一道缝里夹着根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抖。
里面躺着个人。十七岁。一动不动。
"妈拉个巴子,萨尔浒要开打了——"
远处一声吼。
眼皮动了一下。
嘴里全是土腥味。左脸贴着泥地,鼻尖是发霉的草垫子味,耳朵里嗡嗡响。
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脚趾,也能动。
好消息是四肢健全。坏消息是胳膊细得不像话。
刚才他还是一个军校在校生,一道白光。
演习场上步战车炮管炸膛。最后一个念头是"数据还没备份",脑子一黑。再睁眼,就趴在这间草屋里了。缓缓撑起身子,靠墙坐住。
炸膛这东西,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整个国防大学四年的演习,就出过这么一次。让他赶上了。
脑子里涌进一堆东西。干呕了一声。缓了好一会儿,碎片才拼出一个名字:陆长弓。广宁卫前所军户。十七岁。父母双亡。
操。
这是穿越过来的第一句话。
陆长弓坐在草席上,无奈道:“这是穿过来了?”
看向墙角那把锈刀。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一组数字跳了出来。
全长三尺七寸,刃长约二尺九,重心偏前寸半,缺柄重约一斤二两。
愣了一下。又看向那扇歪了半截的门板——脱榫。修复需力向偏左二十度,加固点距地面二尺三。
系统?错!没有面板,没有对话框,没有机械音。是他自己的脑子在算。算得比用嘴说快十倍,跳出来的是数字、角度、力的方向。
演习场上也有过,只是从没这么清楚。以前藏着,偶尔冒个头。换了这具身体,那层窗户纸被捅穿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力偏弱,右指三处老茧,枪茧。
就是说嘛,这具身体以前是玩枪的。
他微微侧头,又坐了一会儿,看一圈草棚。家徒四壁,嗯,连壁都裂了。角落里有只破陶碗,碗底有点发硬的碎稗子。走过去,用指尖刮起来塞进嘴里。嚼两下,不光没味儿,还喇嗓子,只好混着口水咽了。
陆长弓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只能自我安慰道:值钱的不是黄金,是信息差——他知道萨尔浒会输,知道四路明军三路崩盘,知道杜松哪一天死在哪个位置。这么想就好多了。接着——
部队食堂周五有红烧肉。
哎。这个念头比什么都要命。
"咣当——"
门被一脚踹开。破木板连着门框歪了半截,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门外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腰间别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跑得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看见他坐在屋里,愣了一下——然后几步冲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手抖着塞过来。
弯腰撑着膝盖喘粗气。
"你爹……你爹在名单上。"抬起头,声音哑了。
陆长弓低头。广宁卫前所,征调六十人。第三十七位——陆大有。
去年四月,努尔哈赤打抚顺,朝廷调辽东各卫去救。广宁卫的杜松带了一路人马往东开。陆长弓他爹就在那路人马里头。
怎么死的,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被建奴骑兵冲散后掉进浑河淹死的,有的说是抚顺城外中埋伏胸口挨了一刀,有的说根本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行军路上粮断了,走了七天只吃了三顿。
反正人是没了。
小吏翻开花名册,在他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阵亡。尸骨无存。"然后把那页翻过去,翻到下一页,继续算下个月的饷。
死了快一年的人,现在要上战场了。
死了还不行,儿子得补上。这就叫军户。说白了,父子传承,传的是碗饭,传的也是阎王爷的请帖。萨尔浒要开打,辽东各卫按人头出兵,前所分到六十个名额。去年的名单还在,五十七个人死得差不多了。小吏笔懒,抄一遍,补三个新的,齐了。
一道送死的公文,流程比吃个饭还随意。名单对得上,小吏能领饷,千户能交差。陆大有去年就死了,尸体都没找回来——不重要。名字出现在这里,是来送死的。
陆长弓盯着那三个字。看很久。
字写得潦草。下面还一行小字:余丁陆长弓,万历四十七年正月补伍。
赵铁牛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昨夜里才看到。"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汗还是泪。"去卫所搬粮食,那名单搁在桌上,趁小吏不注意偷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连夜跑来告诉你。"
陆长弓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胸口那位置,离心脏很近。
"赵......叔吗?"·
赵铁牛疑惑的抬起头。
"陆大..... 我爹死了快一年了。军户制,老子死了儿子顶。是不是这么写的?"
赵铁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嗯。"
"朱重八搞出来的规矩,学什么府兵制,军户世袭。"看了他爹的名字最后一眼。"跟谁说理去,反正跑了也没处跑。我都得去了。"
赵赵铁牛搓后颈的手停了一下,
"你小子说什么鬼话呢,不想活了?"他忽然抬手,指向那张纸的下方。"我也在名单上,前所小旗,抽的是我。"
手搭在陆长弓肩上,轻轻拍了拍。
"长弓,咱俩一起去。"
陆大有死后这一年,就是这个人隔三差五从自己口粮里省一把糙米、匀一件破棉袄,一把一把把陆长弓拽到现在。他媳妇为这事没少吵:"自家娃都吃不饱,你管别人家的娃?"他吼回去:"妈拉个巴子,那是我兄弟的娃!"
现在两个人的名字在一张送死的名单上。
怎么说呢,也算是好人没好报,倒霉凑一对。
"萨尔浒什么时候出发?"
"杜总兵二十五日出关。"赵铁牛松手,低着头,声音沉了下去。
七天。
陆长弓在脑子里推了一遍那七天的账。杜松会急躁。努尔哈赤会集中兵力先吃这一路。四路明军各怀心思,没一路能相互支援——他可门清,这仗的沙盘推演他在国防大学做过不下二十次。
"赵叔。"
"嗯?"
"你信不信我?"
赵铁牛微微愣了一下,这孩子他看着长大,今天算是见了鬼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妈拉个巴子。"嗓门哑哑的,抬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你爹把你托付给我,现在你要去萨尔浒——我能不信你?"
陆长弓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手腕内侧一道细细的疤。这是他身上唯一属于"陈铮"的东西,演习场上铁丝网划的,缝了七针。
"二十五日广宁卫西门。赵叔,咱俩一起去。"
赵铁牛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然后低头,把自己的刀从腰间解下来,往桌上一放。
"拿去。"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你那杆枪,你爹用的那杆,早锈断了。这把刀给你。"
陆长弓低头看。短刀,刀鞘磨得发白,刀柄缠着牛皮绳,被汗浸得发黑。拔出来,刀刃上有一处小崩口,不大,摸上去刮手。
用拇指摸那道豁口,嘶了一声。"赵叔,这口子够塞一枚铜钱的。砍人倒是能砍,就是怕砍到一半刀断在人家脖子里。"
"妈拉个巴子,崩口也能砍人。"背对着他摆摆手,抬脚往外走。
到门口又停住了。就那么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风从踹倒的门板缝里钻进来,把破棉袄下摆吹得掀起来。然后闷闷地开口:
"你爹去年走的时候,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铁牛,咱俩一起去。'"
沉默了一下。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爹去年不是那么死的。他是夜不收,不是步军。他不该出现在抚顺。可兵部记录写的是'阵亡',我没法查。"
广宁卫的操练喇叭声从城墙那边传过来,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吹,调子千篇一律。
陆长弓听着喇叭声,脑子里一时闪过一些画面。演习场。战术教室。沙盘上的箭头和等高线。那篇写萨尔浒的毕业论文——导师评语是"角度新颖,但模型过于理想化"。对着电脑改了十几遍,还是不满意。那肯定呀,当时根本不知道真上了战场是什么感受。理想化?当然理想化。对着沙盘推演和站在这,能一样吗。
他把崩了口的短刀插在地上,蹲下来,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广宁到抚顺关,再到萨尔浒。杜松会走这条路,急行军,一百里出头。在终点画了个叉。
又找块破布擦了擦刀。崩口磨了两遍,磨不掉。
别回腰间,重新掏出名单。他爹,第三十七位。下面一行小字:余丁陆长弓。
大明朝的军户,活着是一串数字,死了是一行潦草的批注。
这些事,原主的记忆里有。但现在看着的感觉不一样了。
这张名单上六十个人,活着的不知道还能剩几个。
他把名单折好塞回怀里。蹲下来,用刀尖在泥地上又补了一条线——从萨尔浒往回画,到广宁。然后拔起刀,在泥地上刻了一个字。
"活。"
脑子里的东西全塞在一具十七岁的军户身体里。国防大学学的、部队练的、沙盘上推过无数遍的。就像在一杆超龄碗口铳里塞满了火药。
炸膛?那就在这大明炸个大的。
赵铁牛的话还在耳中——"你爹去年不是那么死的。他是夜不收。他不该出现在那片战场上。"
陆长弓把手揣进袖子里。有什么区别?指望他老人家保我平安?
门外有人喊:"长弓,校场。马百户叫你!"
陆长弓顿了一下。这人——欺软怕硬的主。破屋偏逢连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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