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卫前所的校场，说白了，就是一块黄土坪。百年老军户们用脚底板磨出来的，比旁边的官道还硬。
大明建国两百多年，卫所制早烂透了。册子上写着一百二十人——能站出六十个就算给朝廷面子。至于六十个人里头多少是真能打仗的，多少是老得连刀都攥不稳的，那是另一回事。说白了，册子上的数字跟校场上的人头，永远是两个版本。
黄土坪北边搭了个看台。几块木板架在木桩上，上面铺着一张豹皮。毛秃得差不多了，黄一块黑一块。据说是马三当百户那年花三个月饷银从抚顺马市上换的——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毛快掉光了。倒也威风过，怕是十年前的事了。
马三就坐在那张豹皮上，手里攥着一杆黄铜烟枪，磕得叮当响。身后一排歪七扭八的枪和刀，锈得不像样子。其中一杆枪头都没了，就那么光秃秃地插着。
陆长弓看着那杆没头的枪。枪杆上刻着几个字——"天津右卫造"。
果然。造了就不管了，能用不能用，跟造的人没关系。这很卫所。
陆长弓站在后排最边上。十七岁，个子不高，站在队伍里不显眼。
四五十个军户站成三排，站得歪七扭八。扫了一圈，没找到一双抬着的眼睛。
上次抚顺回来的，五十七人里活了九个。三个还是逃回来的。说到底，这等事他们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但没人聊这些。聊的是谁的鞋底快掉了，家里那几亩被千户吞掉的田现在种了什么。
要死了，先关心鞋底。这就是军户。
陆长弓看着这帮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叫乌合之众。偏生自己还得跟这帮人一起上战场。
"都站齐了！"
一声嚎。
马三从看台上站起来。
五短身材。肩膀宽，脸上那道疤从左眉角划到右耳根，据说是当小兵那年跟人赌钱输了不服，被人砍的。他后来把人胳膊打折了，算扯平。
"点到名的，出列，陆大有"
马三低头看了看名单，又抬头扫了一眼队伍。
"陆大有死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他的余丁在。出来。"
陆长弓从走到校场中央，站在马三面前。
马三比他矮半个头。但壮出足足二三十斤。他仰着头看陆长弓，眯着眼，嘴角慢慢咧开——找到乐子了。
"陆大有的小子？"
"是。"
"你爹死在抚顺？"
"兵部记录写的是。"
"那你替他去萨尔浒？"
陆长弓看了他一眼。一时没接话。倒也未必是不敢——只是这种问题，答什么都多余。
然后缓缓开口："名单上写的是我。不过百户您别光顾着点名，回头得给我配把刀。我爹那杆枪锈断了，总不能拎根烧火棍去砍后金吧。"
马三微微一愣。
"你知不知道萨尔浒在什么方向？"
陆长弓没说话。这是个陷阱——问什么不重要，要的就是你答什么。答什么都是错。
马三替他回答了："不知道吧。在东边。很远。走路要走七天。到了以后，建奴会先把你们这帮人当开水里的肉煮了，煮透了再吃。"
陆长弓垂着眼皮，还是没接话。
马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转过去，把声音拔高：
"都听好了——这次出征，我带你们去，不保证带你们回来。但有一件事我保证。"
他缓缓转回来，眯着眼
"死的时候，别拖我后腿。"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又是这句……""去年他也这么说……""去年活着回来几个？"
马三猛地回头，议论声没了。
"百户。"陆长弓忽然开口。
马三停住，没回头："说。"
"你问我萨尔浒在什么方向，"陆长弓语气平静，"在东路。杜总兵走的那条路。努尔哈赤会等他。"
校场上一时安静了。
马三慢慢转过来。之前是猫看老鼠，现在分明是另一种东西。说白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十七岁的余丁会说出这话。
"你他——"
他刚迈出一步，三字经还没说完、脚底下就顿住了。
陆长弓的表情太安静了。二十年的老兵直觉——这小孩不对。但已经晚了。
马三右拳挥出，直取面门。这是他最惯用的开路招——打人先打脸，打懵了再收拾。
但在拳锋逼近的那一瞬，陆长弓脑子里跳出了一张图。马三右肩倾斜角度、重心偏移方向、拳头运行轨迹。三条线交汇于一点，自动标注出最佳路线：往左偏三寸，左手接腕，借力。
陆长弓只是往左一侧身，拳擦着耳根过去。同时右手一张，握住马三的手腕。手臂一抖、一带，借力打力。
马三只觉一股力道顺着胳膊传过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重心全跑到了脚尖上。陆长弓左脚往前一滑，绊在他脚踝上。
"砰。"
马三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在黄土坪上。尘土飞扬，扑了他一脸。
校场上针落可闻；前排那老汉的脚尖终于不蹭土了；赵铁牛攥紧了拳头；身后几个兵悄悄后退了半步。
马三不是一般人。趴地那一下，左手就撑住了，趁陆长弓还没压上来，左臂一撑，腰一拧，猛然转了半身。
陆长弓扑上去。身子太弱了，没压实——这具身体的短板，没办法，十七岁军户的底子就这点。马三右肘磕在他肋下，闷声闷气的一下，像有块石头撞进肋骨里，压住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马三右手猛地一夺，差点挣脱。
陆长弓往下压，马三往上顶。两个人在黄土里僵了好几个呼吸，谁也没让谁。马三比他重出二三十斤。陆长弓换了一口气，把重心全压在对方手肘上——不跟他拼力气。马三的右肘被反锁住，角度一歪，力气就卸了一半。
但他左手还在撑，脸贴在黄土里，却还在挣。
然后陆长弓的右脚死死踩住了马三的右手背。
"咔。"
不知道是骨头响还是土块碎。马三闷哼了一声。
左手还在用力，肩在拧，二十年底子在那儿摆着，是真的还有力气要翻身。陆长弓脚下又加了力，同时左膝压住马三的右肩，把翻身的角度死死卡住。
马三这下终究没声了。手指被踩在黄土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咬着牙，脸贴在黄土上，粗气喘得像拉风箱。四五十双眼睛看着他们的百户被一个瘦得像麻杆的小孩踩在脚底下。没人动，没人出声。
"马百户打了二十年。"陆长弓像在点评别人家的事。"这一拳还是太直。"
马三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左手猛地往地上一拍，借力翻身。人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脸上全是土，半边眉毛都被糊住了。嘴角有一道血印子，用手背狠狠一抹。
盯着陆长弓，猫看老鼠？刚才那一脚下脚的时候，稳稳的，偏生不像个十七岁的军户余丁。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了。开玩笑，他马三在广宁卫混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怕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操。"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马三左脚往前一迈，身子压低，又是一拳砸过来。这次不是试探了——左手握拳，从下往上勾，直奔下巴。
"马百户。"赵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里冲出来的，一只粗胳膊横在马三和陆长弓中间，硬生生把那拳头挡了下来。"这马上要出征，伤了人不合适。"
马三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抖了两下。他看着赵铁牛，又看了看陆长弓。然后咧了咧嘴。 战前少了一个，把总大人可是要过问的，让把总大人知道自己连个余户都没打过，他马三在这广宁卫以后就没法办混了。
"有种。"
他冲陆长弓说了两个字。然后回头，对着三排人，把声音拔高到盖住了风声：
"都看好了——小子，萨尔浒，爷带你去。"
陆长弓只是看着马三转过身去，走到看台边，把那张秃豹皮捡起来。拍了拍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校场上慢慢有了动静。有人小声说话；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偷偷看陆长弓。陆长弓兀自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铁牛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妈拉个巴子。你爹当年也就这两下子。"
"赵叔。"
"嗯。"
"马三那句话，你也听到了。"他顿了一下。"'去年也说带我爹去。我爹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铁牛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
"跟紧我。活着回来的概率，比跟他高。"
赵铁牛看了他一眼。把胳膊垂下来，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妈拉个巴子……好。"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三。寅时。
值夜。
陆长弓坐在卫所东北角的土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杆不知道传了几代人的破枪。枪头有锈。土墙外面是一片黑，零星能听见远处的狗叫，一时还有风把枯枝吹断的声音。
为什么选值夜？也难怪——军户余丁的活没人愿意干。白天训练已经够累，晚上还要出来吹冷风。但陆长弓愿意。站在这儿没人管他干什么，正好想事情。萨尔浒还有六天。杜松二月二十九出抚顺关，三月初一到萨尔浒。今天二月二十三。六天之后，杜松全军覆没，四路明军三路崩盘。
正想着，墙外传来脚步声。
急促。踉跄。
陆长弓的手本能地握紧了枪杆，身体压得更低，视线透过土墙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黑影子从东边跑过来——歪歪斜斜的，跑几步摔一下，摔完了爬起来继续跑。跑近了看清了：是个身上全是血的人。
陆长弓站了起来。
那血人离土墙不远处扑通一下栽倒,手往前伸着。然后他大概是看见了墙上冒出的人影，嘴唇微微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兵部……熊侍郎……"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