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萨尔浒。
走了七天,杜松的西路军终于到了。
——到了,然后呢?
陆长弓站在萨尔浒山的半山腰上,看着山下的浑河。河面还没完全解冻,冰碴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对岸是吉林崖,崖高三十丈,峭壁陡得站不住人。杜松的大营扎在萨尔浒山的半山腰,身后是悬崖,面前是河,左边密林,右边深沟。
说白了,这地形守是好守——背山面水。但在陆长弓眼里,脑子里那套东西自动运转起来了。
目光扫过河谷。数字挨个跳出来:两山间距不足四百步,河谷收窄处约百步。南岸坡度十二度,北岸吉林崖坡度超过五十。崖顶距河面三十丈——这个高度差意味着从崖上冲下来的骑兵,五息之内能踩进大营中段。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吉林崖。崖壁上有一片松树林。恰好俯瞰整个杜松大营。可以直坡往下冲。马的蹄子踩在冻土上,能跑出最高速。
侧翼全暴露。
陆长弓把这个判断咽进肚子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搭上怀里的东西。
杜松的令牌。令牌的事情他谁都没敢告诉,生怕来个引火烧身。
后金骑兵就是揣着这块令牌在明军控制区截杀信使,畅行无阻。杜松给的?没道理,明天他就要壮烈了,通敌断无可能。建州人抢的?令牌可不一般物件,抢一块和砍一颗人头不是一回事。
不知道。但他马上就要去问杜松了。
怎么问?令牌一亮,他一个军户余丁解释不了这东西怎么来的——偷的?捡的?从死人身上翻出来的?哪种解释都能让他被当场拿下。
他只决定报军情。浑河上游有人筑坝。后金在吉林崖上埋伏了骑兵。别的——不说。
马三坐在帐门口。烟杆叼在嘴里,没点。护心镜上的箭痕被擦过了。看见陆长弓走过来,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用烟锅指了指中军大帐的方向。
"杜总兵在里头。"
"嗯。"
"你去找他?"
"当然。就说是在百户的英明指挥下发现的——功劳算你头上。"
马三咧嘴乐了一下。烟杆差点从手里滑出去。陆长弓第一次见他这副表情,也难怪,出头鸟我当,便宜你占。
赵铁牛侧身挡住了去路。"总兵大人未必听得进去。"
陆长弓绕过他。"试试又不少块肉。还能比全军覆没更差?"
中军大帐比陆长弓想的简单。一张木案,几摞军报,一盏油灯。杜松没穿甲——只一件灰布棉袍。站在案后面,侧着身子看舆图。
陆长弓迈进帐子的时候,脑子里那套东西又动了。
帐子里的兵力部署。舆图上的箭头画了一半,从萨尔浒山划到浑河渡口,箭头尾部一群小圆点。兵分两路——一半渡河攻吉林崖,一半留守大营。
扫一眼箭头分布。渡河兵力约一万五,前锋是选锋营,马三的百户队被标在第一梯队第二排。第一排踩冰,第二排挨箭。
从舆图上收回来。
"大人。卑职有紧要军情禀报。"
杜松转过来扫了一眼陆长弓。
"你是马三队里的?"
"是。"
"军户余丁?"
"是。"
"这一路过来,"杜松喝了口水,"军情收了一箩筐。不差你一个。说。"
"浑河上游有人筑坝。坝体已经垒到一丈高。坝后面的水位比前面高了至少两尺。后金准备半渡放水。"
他看陆长弓看了好一会儿。把腰间的刀拔出来,横在手里,用大拇指摸着刀背。呲——沉闷的摩擦声。
忽然笑了。
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看着一个军户余丁跑来跟他说有人在浑河上游筑坝,"他妈的,怎么又是一个说丧气话的"。
"军户余丁。"杜松把刀插回去。"自己跑去侦察。半夜来禀军情。说后金在筑坝。"
"亲眼看见的。后金在山谷里扛木料。坝后面的水位已经比前面高了至少两尺。"
"筑坝。"杜松转过去,背对陆长弓,看着舆图。右手点了一下浑河渡口。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从云南打到辽东。浑河上游筑坝?那只是小股斥候虚张声势。后金主力在赫图阿拉,隔着几百里山路——他努尔哈赤飞过来不成?老子明天渡河。你来跟我说筑坝——"
转过身。
"你挡得住吗?"
陆长弓张了张嘴。
"下去。"
"大人——"
"下去!"
陆长弓退了三步。杜松的声音追过来:
"浑河涨水,老子用尸体填,也填得过。"
亥时末。营地里静下来了。往日夜里磨刀的、赌钱的、骂娘的,今晚全没了。只剩风声,和远处浑河的水响。
陆长弓站在百户队面前。从壮丁队里选了十多人,还是六十号人——有的蹲着,有的靠着树,有人嘴里还在嚼干饼。嚼到一半嚼不动了,干咽了一口唾沫。
"号炮一响,立刻趴下。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泥。号炮一响骑兵三息之内从侧翼冲过来。站着的人第一个死。"
"受伤的同袍,用腰带绑在自己腰上拖。多拖一个回来,下次有人拖你,这就叫——不抛弃,不放弃。"
"队伍散了,往暗哨跑。三处。"他蹲下来,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三个点。"山脊上一个,看浑河渡口;渡口两侧林道,赵叔守;退路必经山口,孙老六守。大家记住了,散了不能乱跑。”
马三蹲在边上,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赵铁牛听完,站起来。把刀拔出来往地上一插,抖了一下。
"小子们放心,妈拉个巴子,老子一定守好林道。"
接着扛着刀走了。
子时初。
陆长弓一个人在营地外面,看着吉林崖。
脑子里那套东西全开了。山谷面积、坡度约十二度、每顶帐篷占地、炊烟数量、火把分布密度——数据自动往兵力数字上转化。三万人。至少三万。
从吉林崖松树林那里往下冲,骑兵五息之内踩进营地中段。如果后金把重骑兵埋伏在那儿——
他停止推演。
推不推都一样。结论不会变。
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子时刚过。
山脊暗哨亮了一下:意思是后金的人比预想的多。
天亮了就是决战。第一排踩冰,第二排挨箭,马三的百户队已经在渡河序列里,排在选锋营后面——想逃也逃不掉。
陆长弓转身往营地里走。经过马三帐子的时候,看见马三坐在帐门口,烟杆叼在嘴里。
马三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用烟锅在帐柱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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