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浑河上游。
陆长弓走在队伍前头,鞋底磨得快穿了。马三的百户队,六十人,从广宁出来走了三天半——第一天还有队形,第二天散了三分之一,第三天就剩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马三的背影。马三换上了新甲,护心镜在太阳底下反光。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的确是一个老兵在自己地盘上才有的走法。
"马百户。"
马三没回头。嘴角那根烟杆叼得稳稳的。
"说。"
"我想带人去浑河上游走一趟。"
马三站住了。
"陆长弓,你是不是觉得萨尔浒还没打,自己先跑了比较划算?"
"不是。"
"那你他娘的跟我说这种疯话?上游那是后金的地盘,你拿什么去侦察?拿你那露脚趾头的布鞋去踩建奴的探子?"
陆长弓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路边浮土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广宁出来,往东,到沈阳两百里。沈阳到抚顺关八十里。浑河——它在上游拐了个弯。"
他在线上戳了个点。
"这地方叫葫芦口。河道三丈宽,两岸是硬土。"
马三低头看着那根树枝画的歪线,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长弓替他回答了:
"最适合筑坝。"
马三沉默了几息。喉结动了一下。
"你咋知道他们会筑坝?"
陆长弓当然不会说是书上看的。
"因为换了我,我也筑。"陆长弓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浑河水位一涨,下游的明军渡河就是在送死。他们一定会干。"
顿了顿,补了一句:
"马百户,咱到了萨尔浒,全队都要渡河。如果上游有坝,一个都上不了岸。再说,咱们现在还有半天富裕时间,不会违了军令,万一我说对了,这可是大功一件,您升把总有望了"
马三没说话。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抬起头,盯着陆长弓,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
"六十人。全队。"
马三把烟杆又塞回嘴里,声音从烟杆旁边挤出来,"你他娘的要是判断错了,咱们在路上白耗一天,到了萨尔浒兄弟们肯定绕不过你。你要是判断对了——"
陆长弓看着他。马三把脸扭向一边,不看陆长弓,嘴上又补了一句:"老子是被你烦的。不是信你。"
陆长弓点了点头。
"是的,百户。"
"你娘的。"马三拔脚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出发前把干粮给我发了。每人多发半份。饿着肚子怎么侦察?"
百户队出了官道,往北拐进山道。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陆长弓脑子里那套东西开了。两侧山势的距离、坡度、植被覆盖密度——数字挨个码了出来:左侧山脊距谷底约五丈,坡度大于五十度,滚石杀伤范围覆盖整条山道;右侧约三丈半,坡度三十度左右,坡面灌木茂密。结论:左侧能设伏,右侧能藏人。
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刀柄。
又约摸半个时辰,前面传来一股味道。山道拐弯处,地上有一摊黑褐色的东西。陆长弓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到鼻尖。血。干了两三天的血。站起身,往前看。山道拐弯那一侧,地上零零散散有几根断箭,箭杆是黑色的。捡起一根翻过来——箭镞上有血锈,箭杆尾部刻着一个建州标记:狼头。
马三站在山脊边缘,嘴里的烟杆忘了吸。
"操。"
河谷对面的山坡上,后金人正在筑坝。坝体已经初具规模——高约丈许,宽约三丈,石基、土夯、木料加固,一层一层往上垒。河面还没完全解冻,但坝后面的水位已经比前面高了至少两尺。扛木料的后金人从山坡上下来,把木料卸在坝体旁边;挖土的人用镐头刨开冻土,装进筐里挑上坝顶;还有一队人站在坝体上方,用木槌往下夯。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陆长弓趴在山脊灌木丛里,脑子里开始自动标注。绕着山脊看了一圈——后金筑坝的位置、河谷收窄的角度、两岸的土质、下游的流速、明军渡河点被淹没的范围。几张图同时在脑子里铺开,箭头走完了每一种可能。
马三转过来,脸色发白。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声音有些颤:
"咋......办?"
"回去报信。但得先——"
王二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头儿。看那边。"
来时山道的尽头,出现了十七八个人,骑着马。腰里别着弯刀,马上挂着弓梢,箭壶里插满了箭。马匹踩在碎石路上,嘚嘚响。
陆长弓盯着那队骑兵,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那人骑一匹黑鬃马,比别人高了半个头。右手拉着马缰,左手正摆弄着什么东西。
眯了一下眼。
是半个铜牌。铜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陆长弓隐隐约约看见了铜牌上的字——半个"信"字。
脑子里轰了一下。
兵部的信使。脖子上系着一块只有一半的铜牌,刻着"兵部·信",信字只有一半。信使死后,那半块铜牌被他收进怀里。现在,另外半个"信"字出现在后金小头目的手上。这队骑兵不是普通的巡哨——他们就是截杀信使的人。 现在明军正在集结,防卫森严,他们怎么进来的?大摇大摆的,跟走自家后院似的。
陆长弓转过身,把马三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马百户,这队骑兵不能放走。他们有一样东西——铜牌。那个送信的信使也有一半。这队人就是截杀信使的。"
半夜三更陆长弓把那封血信递给他的时候,马三就知道惹上大事了。
"你想怎样?"
"打。"陆长弓说,"六十人对十八个,有得打。而且必须在他们回到营地之前干掉。"
马三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烟杆往靴底上一磕,火星子炸了一片。
"他娘的。打。"
陆长弓蹲在河岸坡地的灌木丛后面,他往坡下看了一眼——浑河在底下淌,水色灰青,宽约三十丈,河湾处淤了一片碎石滩。
目光扫过去,数字自己开始跳。
河滩入口约二十步,碎石夹着半冻的淤泥。往里走,湾道收窄——第一弯缩到十步,再往里,旧渡口的残桩旁边,最窄的地方不到五步。淤泥深度约两寸,马蹄踩上去陷进去再拔出来,转向比平地慢三成。左侧是坡地,高约一丈半,灌木密到看不见土色。右侧是浑河,水深及胸口,二月的河水冷到骨头里——落水的人撑不过二十息。
结论:骑兵进去了不好出来。
马三蹲在旁边,从嘴里拔出烟杆——没点着,就是叼着。陆长弓用手在冻土上画了几条线。
"看见底下那个河湾没有?"
"看见了。"
"我带着十个人,沿着河滩往前走。看见那队骑兵,假装害怕,往湾道里面跑。"
马三眯了一下眼。他脸上有一道从耳根拖到下巴的旧刀疤,眯眼的时候疤会皱起来。
"然后?"
"他们骄。"陆长弓在土上又画了一道弯,"这种兵看见散兵溃逃,第一反应一定是追。在他们眼里,咱就是一群扔了锄头换长枪的庄稼汉。"
"会追进来。越往里越窄,碎石淤泥拖速度。三匹马并排变成单马,到了最窄的地方连单马都要小心——这时候,你的人,两翼。"
他在土上画了两道横杠。
"弓箭手趴在坡顶灌木后面。等骑兵过了第一个弯——放箭,只射马腿。辅兵推石头,从坡上往下滚。记住了——马惊了。落了地的建州人,跟你我一样。"
马三盯着地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好一会儿,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娘的。你小子,比你爹还精。"
陆长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渣。点人——王二、孙老六、张满仓,加上七个看着还能站直的新兵。
十个人出了灌木丛,沿着河滩往下走。
后金骑兵看见了他们。
领头的是个白甲兵——头盔一侧缀着半根白翎毛,胯下一匹铁青马,马上挂弯刀和弓。他身后骑兵,分三排。白翎老兵手往这边一指。
旁边两个人摘了弓,箭搭在弦上。
陆长弓回头看了一眼——骑兵约五十步。喊了一声:
"跑!"
十个人拔腿就跑。
后金骑兵追上来了。
十八匹马踩进河滩淤泥,速度没减——但蹄印比硬地深了两寸,每拔一步都比平地多耗半分力。白翎老兵冲在最前面,铁青马冲进碎石滩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马腿——蹄子陷进去的时候淤泥裹到了马蹄铁,马打了个趔趄。
皱了一下眉。
四十步。河滩碎石从脚底板滚过去,越来越密。
三十步。前面的河道开始收窄,左侧坡地上的灌木压过来。
弓手趴在坡顶灌木后面。
陆长弓交代过——等骑兵进了第一弯、河滩宽度从二十步缩到十步的时候再放箭。只射马腿。
"放。"
六支箭飞出去。三支中了。两支扎在铁青马的前腿上,一支扎在旁边一匹枣骝马的肚子上。铁青马前腿中箭——不是重箭,但箭簇卡在腿骨和筋之间,马嘶叫一声前蹄跪下去。白翎老兵被甩出两丈远,摔在碎石滩上翻了两个滚,弯刀脱手。
枣骝马也倒了。两个骑兵摔在地上。
两边辅兵同时推。几十块人头大小的碎石从坡上滚下来。冻土和碎石混在一起,砸在河滩上炸开一片泥渣。后面的马惊了。四匹马同时人立而起——马蹄在空中刨了几下,其中两匹落地时踩进了淤泥,一匹后蹄滑出去半丈,撞上了后面的队列。
八匹马挤成一团。
就是现在。
"下!"
长枪手从枯柳树干后面冲出来,十个,分两组。枪尖朝下只扎马腿和马肚子。马肚子最软的地方被长枪扎进去半尺深。三匹马直接歪倒,背上的建州人被压在底下。
前后不过十几息。前排八匹马倒了六匹,六个骑兵摔在地上,两个被马压住了腿。
陆长弓带着十个人趁乱往回冲。脑子里的东西全开了——每一匹惊马的运动轨迹拉成矢量,每一个摔在地上的骑兵重心偏移算成角度,三条线在脑子里交汇,标出最优路径。
冲到那个白翎老兵面前。
那人刚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弯刀摔在两丈外的淤泥里。看见陆长弓冲过来,伸手去掏腰间短刀——刀才拔出一半。
陆长弓比他快一个呼吸。
崩口刀从下往上挑,挑中手腕。短刀脱手,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碎石上呛啷一声。第二刀横拍——刀刃转成刀背,砸在耳根和后脑勺之间。啪。那人眼睛一翻,瘫在碎石上。
弯腰,从那人腰间扯下半块铜牌。翻过来看——半个字。
他把怀里的另外半块掏出来。两块铜牌拼在一起——切口严丝合缝,刚好组成一个字。
信。
"兵部·信。"
拼上了。
陆长弓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耳朵里已经听到了马蹄声变了节奏。抬头。后面跟进的骑兵没有被前排的混乱吓住。领头的也是两个白甲兵。一个打手势,一个喊了一句他听不懂的建州话。
十八个人的队伍,前排被人打掉了,后排只用了几个呼吸——几个动作就把队形重新排好了。
分三组。左翼,从河滩侧面的碎石滩绕上来;上面有坡地灌木挡着,但碎石滩足够走马。右翼,贴着河岸水线绕。正面,策马弯弓,不冲,只拉扯。
操。模型少算了一个参数——人!后金精锐的战术素质远超陆长弓的想象,陆长弓脑子里的线条疯狂地跑。
左翼——十息能绕到长枪阵侧后方。右翼——水边绕路更慢,约十二息。正面的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算完了——挡不住。
"结阵!"
长枪手从枯树后面跑出来,十个人排成两排,枪尖朝外。藤牌手顶上。建州骑兵一轮乱射,一个长枪手闷哼一声,枪杆脱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顶住!"马三吼了一声,提着腰刀站在长枪队侧翼。
左翼骑兵绕到了侧后方。马蹄声从碎石滩传过来,碎石被铁掌踩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右翼贴着水线也摸过来了。正面还在弯弓。
白翎老兵放下弓。拔出弯刀。
冲了。
从右翼斜切进来。目标是长枪阵侧面。弯刀从第一个长枪手的肩头往下拖,刀刃从肩胛骨拖到腰。那人惨叫一声,枪脱手,整个人往地上栽。
阵型裂了一个口子。
陆长弓冲过去堵那个口子。崩口刀和弯刀碰在一起,火星子溅了一脸。对方的力气比他大太多。一刀下来虎口裂了一道血缝。陆长弓就势蹲下来,刀往旁边去找马腿。
马的腿上套了半截皮甲,没划中。
"铳!"马三吼了一嗓子。
孙老六从枯柳后面踉踉跄跄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杆三眼铳,铳管锈了大半,三个眼只剩两个能用,铳口对着正面的两个建州骑兵。
扣下第一发。
"砰——"硝烟灌了一脸。最前面那匹马被巨响惊得人立而起,骑兵死死勒住缰绳,半个身子歪到马脖子旁边,弓脱手了。
扣下第二发。
火绳的潮气把引信浸熄了半截,青烟从铳管后头往上冒,再没动静。
在这三息里,白翎老兵已经从侧面绕过来了,王二把枪杆往前一送。白翎老兵夹紧马腹,而后侧身一歪。弯刀从下往上,一刀割在王二的脖子上。
王二身子歪了两下,倒了下来。
白翎老兵拨转马头,去切长枪阵的另一个侧面,想把一整排长枪手拆散,心中盘算着,再需两轮,就可以把这帮南朝蛮子屠杀殆尽了。
陆长弓把刀往地上一插。大爷的,一力降百巧,论文里可没写这些, 国防大学四年白读了。
"呜——呜——呜——"三声。拖得又长又慢。
山脊上忽然出现了一排人影——十几号人在树枝间晃动。尘土从山坡上卷下来,几个方向的烟同时冒起。
赵铁牛嗓门大得惊人:“带两个人去左山头放火,其余人跟着老子吆喝。妈拉个巴子,都给老子使劲喊!”
喇叭声在山谷里回荡,烟尘越卷越高。远处看上去,这阵仗起码值两百人。
白翎老兵看了一眼山脊上的烟尘。又看了一眼河滩上还在结阵的明军。
五息之后,看了一眼陆长弓,打了个手势。剩下的后金骑兵收起弯刀,拨转马头。。
消失在山道尽头。
河滩上安静下来。
陆长弓蹲在王二旁边,脖子里的血已经不流了。
赵铁牛从山脊上跑下来,满身是土。"妈拉个巴子——,还好我在后队认出你们的脚印,随着你们出了了官道,这才......"看到不对劲后“长弓,怎么了?”
马三走过来。低头看一眼王二的尸体。"把他抬上去。"
陆长弓迟迟未动。
半炷香后,
陆长弓把领头的白翎老兵尸身翻过来。他又摸了一遍——除了那半块铜牌,腰间还有个小皮囊。打开一看,又是一块铜令牌,巴掌大,上缘抹角,正面一个'令'字,背面阳刻'征虏前将军杜'——杜松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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