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冠礼归来，咸阳城的空气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
嫪毐虽死，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并未平息。相邦吕不韦依旧稳坐中书省，门客三千，权倾朝野。嬴政虽然亲政，但在朝堂之上，仍有半数官员唯吕不韦马首是瞻。
夜深人静，章台宫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嬴政烦躁地将手中的竹简扔在案上，揉了揉眉心：“吕不韦今日在朝堂上公然驳回寡人的两道旨意，借口是‘不合祖制’。哼，这大秦的祖制，难道是他吕不韦定的不成？”
嬴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大王，吕不韦在秦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编撰《吕氏春秋》，自诩一字千金，为的就是收拢天下士子之心，与大王争夺话语权。他这是在告诉大王，这天下，离了他吕不韦，转不动。”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依你之见，寡人该当如何？直接罢免他？”
“不可。”嬴策摇了摇头，“吕不韦虽无谋反之实，却有谋逆之心。他若被逼急了，联合六国旧贵族在朝中发难，恐生变故。大王，想要拔掉这根刺，光靠朝堂上的奏章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证据，或者……一个让他露出破绽的机会。”
嬴政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走，随寡人去一趟相邦府。”
嬴策一惊：“大王，这太冒险了！吕府守卫森严，若是……”
“正因为守卫森严，他才绝不会想到寡人会亲自去。”嬴政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寡人要去看看，这位‘仲父’在夜深人静时，究竟在谋划什么！”
半个时辰后，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了相邦府的高墙。
嬴策一身夜行衣，手持短刃，护在嬴政身侧。两人避开了明哨，在假山与回廊的阴影中穿行。吕府极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如一座迷宫。
“大王，根据黑冰台的情报，吕不韦的书房在‘藏锋阁’，平日里有重兵把守，但这几日他为了避嫌，撤走了部分护卫。”嬴策压低声音说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藏锋阁外。果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书房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
嬴政打了个手势，嬴策会意，轻轻撬开了窗户的插销。两人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书房内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书架上摆满了竹简，案上堆着未批阅的公文。嬴政径直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卷卷竹简上扫过。
“他在找什么？”嬴策警惕地守在门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突然，嬴政的手指停在了一卷看似普通的《秦律》竹简上。他轻轻抽出，发现这卷竹简比其他的要厚重一些。拆开一看，里面竟然夹着一层薄薄的绢帛。
嬴政展开绢帛，借着窗外的月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一个吕不韦……好一个仲父！”嬴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嬴策连忙上前：“大王，怎么了？”
嬴政将绢帛递给嬴策。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不仅有六国派来的密使，竟然还有秦国朝堂上几位重臣的名字！而在绢帛的末尾，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待时机成熟，废嬴政，立成蟜，大秦可保百年无虞。”
嬴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仅仅是结党营私，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原来……他一直想换掉大王。”嬴策握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相邦，赵国使者的回信到了，请您过目。”是吕不韦的心腹管家的声音。
“不好，他回来了！”嬴政低喝一声。
书房只有一扇门，此刻出去必定会被撞个正着。嬴策目光一扫，看向了书房角落上方的一扇极小的气窗。
“大王，走哪里！”
嬴策踩着书架，先将嬴政托了上去，自己紧随其后。两人刚钻出气窗，落在书房后的花园假山上，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吕不韦走了进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书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被移动过的书架上。
“有刺客！封锁全府！”吕不韦的怒吼声瞬间响彻夜空。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整个相邦府照得如同白昼。密集的脚步声和犬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那边！抓住他们！”
几名护卫发现了假山上的动静，挥舞着长戈冲了过来。
嬴政和嬴策在树影间狂奔，对吕府地形不熟的他们，很快就被逼入了一处死胡同。眼看追兵就要合围，千钧一发之际，相邦府的另一侧马厩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快救火！”
凄厉的喊声吸引了大部分护卫的注意，追兵的阵脚顿时乱了。
“是李斯！”嬴策一眼便认出了远处那个指挥放火的瘦削身影，“他是我们安插在吕府的内应！”
“走！”嬴政抓住这个空隙，拉着嬴策翻过了一处偏僻的院墙，消失在咸阳城的夜色中。
直到逃回章台宫，关上殿门，嬴政依旧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他靠在门背上，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紧紧攥着那卷绢帛。
“大王，虽然没能抓现行，但有了这份名单……”嬴策看着嬴政。
嬴政摇了摇头，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这份名单不能直接用。吕不韦在朝中势力太大，若此时发难，秦国必将大乱。六国未灭，内战一起，便是亡国之兆。”
他将绢帛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大王？！”嬴策大惊。
“证据在心里，就够了。”嬴政看着跳动的火焰，冷冷地说道，“嬴策，传令给李斯，让他继续潜伏。至于吕不韦……朕会给他准备一份更大的‘惊喜’。”
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君臣二人虽未拔剑，却已在心中完成了对吕不韦的宣判。
这场权力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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