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那种铁锈一般的味道从喉咙深处往上翻，混杂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他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撑起上半身。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面前是一只断掉的手臂。
不是他的。
那只手臂从肘关节处断开，创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泥。
林北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翻倒的货架。他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嗡嗡作响。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加班、仓库、盘点库存——然后是爆炸。
不是普通爆炸。
整个仓库的玻璃在一瞬间全部碎裂，他被气浪掀飞出去，后脑勺撞上了什么硬物，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操……”林北咬着牙挤出这个字，手撑着翻倒的货架站起来。
仓库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天花板塌了半边，混凝土板歪歪斜斜地吊在半空，裸露的钢筋像断裂的骨头茬子。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光线是昏黄色的，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混着另一种更让人不安的味道。
像肉烂掉的味道。
林北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手指触到一个肿包，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很快顾不上疼了——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是脚步声。
拖沓、沉重、不规律。那声音从仓库门口的方向传来，像有人拖着一条断腿在走路。
“谁？”林北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加快了。
一个身影从倒塌的货架后面转出来。穿着仓库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的工牌还挂着，脸却完全不像人了。灰白色的眼珠暴突出来，皮肤呈青灰色，嘴唇烂掉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它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液体。
然后它朝林北扑过来。
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林北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先动。他侧身躲开，那东西一头撞在身后的货架上，钢铁架子被撞得哐当响。它几乎立刻就弹起来，扭过身体，再次扑来。
林北抓起货架上掉落的工具箱，抡圆了砸过去。
铁皮工具箱正中那东西的脑袋。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无比，软塌塌的，像踩碎了一个熟透的柿子。那东西仰面倒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北喘着粗气，手在发抖。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是人，又不像人。工牌上的名字他认得，是隔壁班组的装卸工老何，昨天还跟他递了根烟。现在躺在地上，头皮塌了半边，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妈的……”林北的声音在发抖，“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气，外面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不是一两个脚步声。是更多。密密麻麻，由远及近。夹杂着什么东西撞在墙上、撞在金属上的声音。
林北趴在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血凉了半截。
物流园区里到处都是人。但没有人站着——他们都是拖着腿在走，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肚子豁着口子，内脏挂在外面，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数量至少有好几十个。
满地都是尸体。
真正的尸体。不会动的那种。
林北缩回头，靠着墙壁坐倒。他闭上眼，用力吸了几口气。冷的，全是灰的。脑子在疯狂运转：爆炸、丧尸、核战争——这些词蹦进意识里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说疯话。
但他刚才亲手砸死的那个东西，不让他骗自己。
“……丧尸。”林北哑着嗓子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
手机。
他慌忙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信号显示零格。他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忙音。再拨，忙音。第三个，第四个，全是忙音。
他把最后几个联系人都试了一遍。
没人接。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他今年二十六岁，在这座城市没有家。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出车祸死了，他在孤儿院待到十八岁，出来就是一个人。做过外卖，跑过网约车，最后来这家物流公司当了个小主管，管着十来个装卸工和五个司机。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需要保护的人。
“也他妈没人来救我。”林北咧了咧嘴，笑不出来。
他把工具箱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根撬棍。钢管做的，一头扁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然后他又从倒塌的货架上翻到一件东西——一把工业级射钉枪，还能用。他检查了一下气压，还有大半。射钉枪不是枪，但近距离打到要害，也能打死人。
也能打死丧尸。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用上这个词了，就好像他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拨到了正确的位置，好像这一切都有一种本能般的熟悉感。
“好。”林北把撬棍别在腰后面，握着射钉枪，“先出去。”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等你别人来救的人，多半都死了。
仓库有后门，通向卸货平台。林北贴着墙摸过去，推开一道缝往外看。后巷比前面安静得多，只有两具丧尸在巷口晃荡。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冲出去。
一枪钉进第一只丧尸的后脑勺。那东西直接扑倒。
第二只转过头，林北已经到它面前，撬棍抡起来照着脑袋砸下去。三下。砸到它不动为止。
他喘了几口粗气，弯腰在两具尸体上搜了一下，找到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烟是红塔山。他把烟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目标是他停在园区的车。
那辆五菱宏光是公司配的，钥匙在他身上。他猫着腰沿着建筑边缘走，路过员工食堂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然后立刻收回视线——里面的景象不用细看，光那股味就够了。
血顺着门缝淌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林北绕过食堂，停车场出现在视野里。五菱宏光还停在他早上停的地方。但车门开着。
驾驶座上倒着一具尸体，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后脖颈被啃掉了一大块。
是丧尸干的。
林北咬着牙靠近，猛地拉开车门，撬棍照着尸体的脑袋捅下去。一声闷响，尸体彻底不动了。他拽着脚踝把人拖出来，然后坐进驾驶座。
钥匙拧下去，发动机启动了。
声音在寂静的物流园区里响得刺耳。林北看见远处有十几只丧尸同时转过头，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他挂挡，轰油门。
五菱宏光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冲出了停车场。丧尸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的直接撞上车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挡风玻璃前面的丧尸被撞飞出去，在车顶上滚了一圈。林北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地上磨出尖叫声，把侧面扑上来的两只丧尸甩开。
车子冲上园区的主路，前面是出口，再往前就是城市主干道。
然后他看到了城市。
整座城市在燃烧。
远处的天际线被浓烟遮蔽，黑色的烟柱从好几个方向升起来。有一栋大楼塌了半边，像被人从中间咬掉一块。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爆炸，闷闷的声响持续不断。
路上全是废弃的车辆，有的翻了，有的撞成一团。尸体随处可见——不是丧尸，是不会动的死人。
林北脚下的油门松了一下。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都死了吗……”他听见自己在问。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不是什么生死决断之类的豪迈，只是麻木，是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冷，让你失去了害怕的力气。
可是车子没有开出去多远，从路边走出一个人来。
林北下意识地差点撞上去，一脚刹车踩死。
那是个女人。
不是丧尸。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特警作训服，手里端着一把95式突击步枪，身上溅满了血。但是站姿很稳，枪口指着他的车头。
她看着林北，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女人放下枪，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走。”她说。
林北愣了一下：“你是谁？”
“幸存者。”
“……你不问我愿不愿意带你？”
名叫叶清寒，这个自我介绍只说了三个字：“叶清寒。”
林北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疼。是声音。
一个电子合成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感情，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意识恢复。红警基地核心系统开始激活。”
“正在绑定……”
林北整个人僵住了。
“绑定完成。宿主：林北。权限等级：最高指挥官。”
他眼前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空气中，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标。他看见一个红色的徽章在缓缓旋转——齿轮、铁锤、闪电。
“检测到可用车辆单位，是否展开为移动建造核心（MCV）？”
“当前建设系统可用。初始能量点：100。可建造单位：发电厂。”
林北愣愣地看着那个面板，叶清寒转过来皱眉：“你怎么了？”
“……你没听见？”林北问。
“听见什么？”
林北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在那个半透明的面板上点了一下。
手指穿过了屏幕，但系统同时发出了回应。
“指令接收。目标单位：五菱宏光。转化开始。”
脚下传来了震动。
整辆车开始发光。
叶清寒下意识举起了枪，而林北的眼前，只有那行不断跳动的字样：
“MCV展开中……3……2……1……”
他好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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