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级的尸体倒在采石场坑底,暗绿色的体液从胸口的破洞里汩汩流出,在碎石地面上积成一滩黏稠的液体。那只金色的眼睛熄灭了,瞳孔散成一片灰白的薄膜,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穿透雾气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和一种类似臭氧的刺鼻气息——那是电磁脉冲过载后残留的离子味。
“目标确认死亡。”徐大壮的声音从炮塔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重复,领主级确认死亡。”
林北从反斜面石堆后面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渣簌簌往下掉。他的耳膜还在嗡鸣,领主级临死前释放的那道电磁脉冲把通讯器烧成了盲音,耳机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他摘下耳机扔在地上,用肉嗓子对山脊下面的坦克群喊了一声:“全体原地待命,检查损伤!”
四辆灰熊坦克的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低沉的声音在采石场坑壁上反射成一片闷闷的回响。徐大壮从炮塔里探出身子,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但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炮是他手动瞄准打进去的,穿甲高爆弹从领主级胸口那个脸盆大的伤口贯入,在胸腔里炸开,把里面所有能称之为“器官”的东西全部搅成了碎渣。
“指挥官,”张铁从侧翼高地上跑下来,呼吸粗重但步伐稳定,“动员兵全员安全,轻伤一人。张石在诱敌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撞在石头上,骨头没事,皮肉伤。”
“坦克呢?”
“四辆灰熊全部正常。电子系统被电磁脉冲击了一下,火控和通讯暂时失效,但液压手动模式完好。预计一小时内部署可以全部恢复。”
林北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叶清寒。她正半跪在反斜面石头后面,拆开***的弹匣检查弹药。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但林北注意到她把弹匣推进枪身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
“你刚才那枪打在它左眼侧面?”林北问。
“打在眼眶边缘。它眼睛太小了,移动速度又快,打不进去只能干扰视线。”叶清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的诱敌方案太冒险了。如果它再快半秒,防空履带车就被它踩翻了。”
“但它没踩到。”林北走到采石场坑边,往下看了看领主级的尸体。从这个角度俯视,那东西比在平地上看起来还要大——不算那条被炸断的右前肢,躯干长度至少超过六米,肩高接近三米。它侧躺在坑底,断裂的肋骨从胸口破洞里戳出来,肋骨不是白色的,是暗灰色的,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苏晚晴会想要这具尸体。”林北直起腰,按下备用通讯器,“眼镜蛇,能不能收到?领主级尸体需要回收,通知苏晚晴派样本采集组过来。”
“收到,指挥官。”眼镜蛇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清,“兄弟会炮兵观察员刚才在频道里喊了十几遍,问你有没有事。他们从山顶上看到了整个伏击过程,现在正在往上汇报。据观察员说,秦无道本人要求这场战斗的完整报告。”
“告诉他,领主级死了。剩下的尸潮还在推进,让他的自行火炮别停。”
王胖子问完阵地情况后,秦无道的名字就从加密频道另一端直接切了进来。林北站在采石场坑边,手里拿着通讯器听了几句,表情越来越冷。秦无道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措辞已经不再是盟约谈判时那种处处留劲的谨慎——他要尸潮结束后林北当面去战区司令部做一个联合行动汇报,同时要求协调统一建制,把基地的装甲力量纳入兄弟会战时序列。理由很现成:你的坦克群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不整合到更大框架里就是浪费。
林北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完。等秦无道结束通话后,他摘掉了耳机转过头来。叶清寒站得离他最近,他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的一秒。
接下来一整天里,基地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喜悦中。领主级死亡的确认消息在通讯频道中反复播报,每个人听到后都沉默了几秒——不是不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扛着千斤重物走了很久之后突然卸下来,膝盖反而软了一下。
张石收到正式确认后站在采石场边缘,往下看着那头被炸烂的巨兽尸体,对旁边的张钢说了一句话:“这玩意儿之前在我梦里出现过。现在它死了。”没有一个字多余。
当晚,基地食堂里的晚餐比平时多了一道菜——王胖子忍痛开了一批缴获的蔬菜罐头,切了半根午餐肉,用脱水鸡蛋粉冲了一大锅蛋花汤。赵刚端着一碗蛋花汤,喝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汤里真有蛋。”这句话把整桌人都逗笑了。不是笑话好笑,是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笑出来的笑话。
当天夜里,苏晚晴熬了一个通宵,从领主级的神经组织里分离出了完整的三型病毒链。她在显微镜下观察了三组样本之后,开始写实验记录,写到最后一行时停了笔,把笔搁在实验台上,十指交叉握紧骨节,盯着那个螺旋结构看了很久。三型病毒可以跨种传播,能在禽类和哺乳动物之间自由跃迁。这意味着尸潮之后,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可能变成新的威胁。但她没有在这个发现上多加注释——她只在实验笔记最底端补了一行字:建议建立跨物种监测体系,周期不晚于尸潮结束后七日内。
第二天一早,孟知礼的车就停在了基地正门外。他还是那辆灰色越野车,单枪匹马,但这次他没穿那件干净的中山装。他换了一套灰绿色的兄弟会常服,肩章上别着中校军衔,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脸色很憔悴,眼袋重得像是三天没睡觉。
“秦总指挥让我来传达作战决议。领主级被成功清除后,战区司令部连夜开了联席会议,全票通过:所有防区内可调用炮兵部队从即刻起完全投入正面打击。”孟知礼把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放在林北桌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比上次装能量电池的盒子要扁得多,“另外,这是一批刚下线的昼夜两用瞄具,配灰熊主炮上的并排机炮。”
“需要我拿什么换?”林北问。
“什么都不用。昨天夜里,方舟第三行动组在北面工业区启动了零号工程地下隧道里的辅助电源。秦总指挥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们把瞄具送到你手上。”孟知礼把金属盒子放在文件上面推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整了整肩章上的中校徽标,转身走了。
孟知礼走后,林北打开金属盒子。里面码着四组光学瞄具,灰绿色涂装,镜片上贴着一层防刮膜。他把其中一组拿在手里翻了翻,镜筒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兄弟会东部战区光学仪器厂,公元2039年制”。是旧时代军工的存货,不是新产品。但镜片镀膜完好,夜视通道的通光量足够在月光下分辨八百米外的目标。
“张铁,”林北把瞄具盒盖上,递给他,“给每辆灰熊装一组。剩下的备用。”
“是。”
到了第五天,炮声从北边山脊后面持续不断地传来,兄弟会的自行火炮群已经连续开火七十二小时。炮弹从基地头顶飞过的时候,空气会被撕出一道尖锐的呼啸,然后远处省道尽头炸开一团火光,隔了好几秒才听到闷闷的爆炸声。那道呼啸声重复了整整三天,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兄弟会拉上来的弹药储备足以支撑这种射速。尸潮主力在炮火中不断被削薄,但背后的丧尸仍然前赴后继,它们的推进速度虽然降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停止。
四辆灰熊坦克在炮火间隙中发动了侧翼反冲。徐大壮领队,沿着省道南侧的废弃河道机动,从侧翼对尸潮进行穿透射击。每次坦克炮击都故意打在最密的位置上炸散成片的丧尸。履带从血泥里碾过去之后,留下的印子比车轮印深三倍。
第六天黄昏,战斗结束了。
最后一批成建制的丧尸在省道正面的防爆墙阵地前被动员兵和灰熊坦克的交叉火力打碎。炮火从北边山脊后面停止射击,回音在山谷间滚动了好一阵才消散。防爆墙前沿堆积的尸体绵延了将近一公里,最密的地方堆到了和防爆墙齐平的高度。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混杂着硝烟和烧焦橡胶的味道。
林北站在碉堡顶上看着那片尸海,没有欢呼。张铁站在他身后,用望远镜扫了一圈防线态势,然后放下望远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我们守住了。四辆坦克,十八个兵,八十一口人。我们守住了十八万尸潮。”
战后清点持续了整整一天。动员兵轻伤五人,无人重伤,无人阵亡。灰熊坦克四辆全部完好,炮弹消耗超过百分之七十,剩余弹药勉强够打一场小规模防御战。兄弟会的物资车队在战斗结束后重新出现在国道上,送来了补充弹药、医疗用品和一批新式通讯器材。随车来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兄弟会东部战区司令部将授予基地“钢铁前哨”正式称号,并在战区内备案为甲级作战单位。
这意味着基地从此在兄弟会的体系内拥有了正式身份,不再是一个“散人据点”或者“合作对象”,而是一支被承认的建制力量。但林北知道,这个称号不是白送的。秦无道把一个甲级作战单位的身份挂在基地头上,就等于把基地纳入兄弟会的宣传体系——以后他想动基地,就是“清理内部叛逆”而不是“讨伐外部敌人”。这是软处站队,比刀枪更阴。
但在眼下,林北没有精力去琢磨秦无道的棋局。因为战斗结束后不久,眼镜蛇就拿着一份刚翻译完的方舟电码走进了指挥室。
那封电码的署名是“方舟内部通报,行动组F-011”。全文只有一段话:“零号工程塔底监测数据显示,领主级死亡瞬间,静滞舱内的13赫兹脉冲中断了十二秒。中断期间,轨道上三枚核弹头的自检系统自动复位至待激活模式。静滞舱没有失效——它在失去干扰信号后,自动锁定了新的地面坐标。”眼镜蛇停顿了片刻才念出最后一个词:“新坐标的位置——就在我们的基地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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