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覆灭后的第七天，基地的人口突破了五百。不是林北去招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南边的散人、北边溃散的兄弟会逃兵、工业区废墟里躲藏的技术工人，甚至还有一批从方舟矿坑俘虏里筛选出来的非战斗人员。王胖子每天站在正门登记处数人头，连数了三天，最后在账本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第五百零一个今天中午到的，是个前电工，老孙认识，说能用。”他把账本拍在物资清单上，对林北说了一句话：“咱们的粮食够吃八个月。不是省着吃，是正常吃。”这句话在基地里引起的轰动，比领主级被打死的消息还大。
陆远征从矿坑被带回来后在隔离室待满了七十二小时。苏晚晴给他做了全套神经系统检查，结果和秦无道当年的损伤模式高度相似——听觉皮层有13赫兹残留响应，额叶低频活动异常，但没有进一步的退行性变化。换句话说，他进过静滞舱，大脑被标记过，但没有坐到那把椅子上，所以损伤停留在代偿阶段。苏晚晴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建议观察期延长至两周，期间禁止进入任何电磁屏蔽失效区域。”
陆远征本人倒是很平静。他被从隔离室放出来后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赵刚指挥建设队扩建第三排临时营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对林北说：“矿坑平台上拆下来的信号单元残骸，你们缴获了十七箱。我建议不要全熔掉。留两箱做研究样本，剩下的改装成被动监听阵列，沿东南海岸线布设。那种信号单元对13赫兹脉冲的灵敏度比任何旧时代声呐都高。海底如果有东西带着同样的频率上来，你们能提前至少三天知道。”他说话时的语速不快不慢，措辞精准，除了偶尔会重复某个音节之外，和之前在竖井里见到的方舟指挥官判若两人。
“你留在这儿，不是因为你会做研究。”林北回应他，“是因为你从静滞舱里走出来没疯狂。”
陆远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我的两个组员死了。他们不是疯了——是被锁在了一个永远重复的指令循环里。”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干，但没有闪躲，“秦无道把钥匙还给我了。我会用你给我的工具做出结果来。但他还欠你一份移交手续，你最好这两天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秦无道的直升机降落在基地正门外。这次他不是单独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由东部战区参谋部和方舟投降代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秦无道在指挥室里摊开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工业区地下隧道及零号工程设施管辖权移交协议》，正文只有两页纸，但附录里的设施清单列了整整七页——从旧发电厂地下二层的通风井入口开始，一直列到矿坑底部平台残骸上每一个编号过的信号单元。
“签了之后，隧道里所有的配电柜、电缆、传感器、密闭门、静滞舱残余结构，包括方舟矿坑平台的全部残骸，都归你的基地管辖。任何战区所属单位未经你书面批准不得进入该区域。”秦无道说。
林北翻开附录，最底部用钢笔加注了一行小字——“零号工程主塔静滞舱因物理断电处于完全休眠状态。任何重启尝试须经林北指挥官本人批准。”他把文件合上对秦无道说了句话，秦无道点了点头表示张铁可以在隧道四个入口处派驻哨兵并在工业区外围加设警戒标。他随即在移交文件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秦无道没有马上走。他靠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的军扣，对着指挥室天花板说了一句跟文件无关的话：“那片海底声呐阵列，你打算放在多深的位置？陆远征提过这事——我建议按照沿海大陆架等深线布设。海床上最近的异常回波已经不是小型变异能解释的信号强度了。”
林北盯着他加注的那行小字看了几秒。他觉得秦无道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太具体了——具体到深水声呐阵列的放置深度，这不是一个负责内陆防区的战区司令需要掌握的数据。但秦无道问得很快，快得像一篇早就预备过的离题草稿。也许他只是想在我签完字后确认一遍，那些在塔底被关停的脉冲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的个人通讯终端上。
他把这个猜测暂时放在一边。“陆远征在拟方案。等他拟完发给你一份。”
秦无道点点头站起身。走出指挥室时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北一眼，最终只是很淡地提醒说海底的变异种类和他的防区还隔着好几十公里。林北没有拆穿他——秦无道问的根本不是海底变异种类，是他的防区与核弹目标之间仅存的一道防火墙。等防火墙自己从走廊里走出去，他才对着已签好的文件补打了哈欠，往椅背上仰了仰：王胖子的热汤比秦无道的关心更实际，而张铁从隧道入口换班回来时应该会带回第一份测深数据。
下午，王胖子把热汤端进指挥室的时候还附带着一份基地人口统计简报。五百三十二人。其中战斗人员一百零四人，包括扩编后的三十二名动员兵、五辆灰熊坦克车组、三辆新下线的防空履带车，以及叶清寒直属的特等射手班。非战斗人员四百二十八人，包括后勤、医疗、建设、通讯、农业生产组和刚成立的海岸监测站。他把简报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两个位置——南边废弃盐场和东边旧渔港。
“这两个地方可以做海水养殖试验。盐场的老池子稍微修一下就能用，渔港的码头还没塌，涨潮时水深够小渔船靠岸。我们如果能从海边捞到可食用的变异藻类——苏医生说有些藻类是可以脱毒处理的——蛋白质来源就有了保底，不用全指望库存罐头。我再说一遍，粮食真的够吃八个月，但光吃压缩干粮拉不出屎。”
林北把地图推到一边，先喝了口汤。汤很热，盐放得刚好，罐头午餐肉被切成小丁漂在汤面上，旁边衬着几片脱水蔬菜复水后的碎叶子。他把碗放下，对王胖子说派工程队去勘察盐场，顺便多加一份实验用船的物资预算。王胖子把这句话记在账本背面，眼睛眯成一条线——不是被烫的，是笑出来的。
他和王胖子对完需求清单，又在建设队递上来的扩建图纸右下角画了一道横线。围墙需要再往南扩两百米把新划出的大棚区和种子储存库一并圈进防御区。赵刚提议将种子库单独造在靠近通风井附近的地窖里，说那是他从苏医生的低温种子活化报告里联想到的——地下恒温层挖到四米就能维持五摄氏度左右的库存环境。他批了这个方案。张铁坐在他对面，正把刚从隧道入口撤下的哨兵交接记录一字排开：零号工程密闭门外，今天红外监测信号为零；旧发电厂地下二层电缆隧道，所有配电柜电压正常。
“你的巡逻口令呢？”
“传了。老孙已经把四号通风口的井盖换了新的。然后张石还在前哨那边等着，他想让我再补一句。”
“什么？”
“他说我们该有个正式番号。”
林北把汤碗放到一边，抬头看着这个眉骨很高的老兵。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组。基地番号——不是数字编号，不是物流公司的旧称，是能印在军旗上传下去的名字。围墙上建设队的敲打声停了一下，从扩编兵营方向传来新兵列队的口令，然后是操场地面被皮卡车轮碾过的闷响。他靠在椅背上听见身后窗外有人笑起来——很轻，像是在端饭盒时无意间漏出的。他转过去回答张铁说番号的事今晚就定，先让他带建设队去南边把新的外围混凝土界桩打稳，回头把旗杆的预埋螺栓也浇上。张铁往后推开椅子敬了个礼，转身跨出门时侧头看了一眼仍在闪烁的隧道监测屏，什么额外的话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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