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小单间。这是林薇特意给她腾出来的——四面墙，一扇窗，一张行军床，一条毯子。条件谈不上好，但对一个刚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已经奢侈得不像话。
林薇给她打了点滴，补了液，又让她吃了一点稀饭。沈雨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把碗抢走。林薇按住她的手：“慢点吃，吃太快胃受不了。”
沈雨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上沾着粥粒。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林薇没有追问，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沈雨点了点头，双手捧着水杯，蜷缩在行军床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陆铮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等林薇出来。
“她怎么样？”
“身体上问题不大。”林薇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脱水、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骨折，没有被咬。心理上……”她顿了顿，“她经历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给她点时间。”
“她说什么了没有？”
“只说了一个词。”林薇看着他，“‘救救他们’。我问她‘他们’是谁，她就不说话了。”
陆铮沉默了几秒。
“等她状态好一点，我亲自问她。”
中午，陆铮把所有人召集到大会议室，开了一个战后总结会。
他先通报了弹药消耗情况：手枪子弹打掉四十七发，步枪子弹打掉二十三发，***子弹打掉六发。总计七十六发。
“七十六发子弹，救了一个人。”陆铮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我不是说这个人不该救。我是说，我们的弹药太少了，经不起消耗。下一次行动，必须打得更准，浪费更少。”
没有人反驳。
“王浩，从今天起，每天下午安排一小时射击训练。所有人，包括非战斗人员，都要学会用枪。我不要求你们打得准，但至少枪响了别闭眼。”
王浩点头。
“苏晚，统计一下从便利店带回来的物资。何建，你帮忙清点。”
苏晚翻开笔记本：“矿泉水十二瓶，方便面五包，饼干三袋，纸巾两提，还有几盒创可贴和一卷纱布。加起来……不值七十六发子弹。”
“值不值得不是这么算的。”陆铮看了她一眼，“我们救了一个人。人不是物资。”
苏晚低下头，没有顶嘴。
下午两点，沈雨醒了。
她的精神比上午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林薇陪着她吃了第二顿饭——还是一碗稀饭，这次加了半个馒头。沈雨吃得很慢，像是终于不再害怕食物会被抢走。
陆铮敲门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沈雨。”
“嗯。”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能说话了。
“你从哪儿来的？”
“市区。”沈雨的手攥着毯子角，“末日那天……我在公司上班。”
“什么公司？”
“基因前沿。”她说出了这四个字。
陆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基因前沿。
就是那家公司。那家前世的他在末世第三年才听说过的、与病毒起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公司。
“你在基因前沿做什么？”
“行政助理。”沈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天下午，公司突然通知所有人提前下班。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实验室那边传来尖叫声……然后门被撞开了，有东西冲出来……”
她开始发抖，声音断断续续。
“李总……李总变成了怪物……他咬了好多人……我跑进楼梯间，从安全通道下了楼……街上也全是……我不知道该往哪跑……我拦了一辆车，司机是个好人，他带我往城外开……开到加油站的时候，车没油了……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陆铮没有催她。他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生物科技。”沈雨擦了擦眼泪，“我不是搞技术的，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我听说过一些……实验室里在做一个很大的项目，叫什么‘诺亚’……”
诺亚。
诺亚方舟的诺亚。
陆铮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你们公司末日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沈雨想了想。
“有的。”她说，“末日之前大概一周，公司来了一批人，穿着黑西装，看着不像搞科研的。他们和李总在会议室关着门谈了一整天。第二天，李总就让人把实验室的服务器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我当时只负责签字，没经手具体运输。”
陆铮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跟林医生说‘救救他们’。他们是谁？”
沈雨咬着嘴唇，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妹妹。”她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她叫沈雪，在市一中读书。末日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学校乱了，她和几个同学躲在教学楼的地下室里。然后信号就断了。”
沈雨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是能亮。她翻出一条短信，递给陆铮。
陆铮看了一眼。
【姐，学校乱了。我和陈雨桐、赵小曼躲在地下室。门锁了。外面有东西在撞门。我好害怕。你快来救我们。——17:58】
时间是末日当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距离末日爆发还有两个小时零两分钟。
“你还收到过其他消息吗？”
沈雨摇了摇头。
“手机信号断掉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我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没有……”她的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陆铮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
“市一中。我会想办法。”
沈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说真的？”
“我说到做到。”陆铮走到门口，停下来，“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就是送死。你得给我时间。”
沈雨拼命地点头。
“我等。我等着。”
晚上，陆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山下的城市。
今夜的城市比昨夜更安静了。
火光少了，枪声也少了。
不是因为恢复了秩序，而是因为活着的人更少了。
基因前沿。诺亚计划。提前下班。搬走的服务器。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
末日不是天灾。
是人祸。
有人在末日爆发前就知道要出事。甚至可能——他们就是制造这场末日的人。
陆铮攥紧了拳头。
前世他花了三年才接近这个真相，却没能活着看到结局。
这一世，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了答案的方向。
“基因前沿。”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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