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驻训点的食堂准时开饭。
食堂在一楼东侧，原本是厂区的员工餐厅，空间不小，摆了四张圆桌。陆铮让人提前把二楼的会议桌搬了一张下来当长条桌，勉强挤下了所有人。
十二个名单上的人，加上赵磊、周扬，再加上林薇，一共十五个人。
陆铮坐在长条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盘大锅菜——土豆烧肉，食堂大师傅老魏的手艺。老魏是驻训点常驻的炊事员，四十多岁，胖墩墩的，炒菜爱放酱油，口味偏重，但在这个物资并不充裕的驻训点里，已经算得上美味。
但饭桌上没有人真正在吃饭。
大部分人都在看陆铮。
有人拿着筷子却迟迟不动，有人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有人干脆把饭碗推到一边，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你给我解释清楚”。
气氛很微妙。
陆铮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在等时间。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五分。
距离末日爆发，还有两小时十五分钟。
“陆队。”首先开口的还是上午那个穿迷彩服的女兵，名叫方晴，是兄弟单位派来驻训点参加联合训练的信号兵，二十四岁，个子不高，说话直来直去，“人齐了，饭也吃上了，你是不是该说清楚了？”
“对。”坐在方晴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接话，他叫孙毅，是陆铮所在部队的列兵，去年刚入伍，今年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陆队，你上午说‘特殊渠道选定’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
“我今天本来要休假的。”另一个声音从桌尾传来，是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语气不冷不热，“陆队，我是看在赵磊说你出了大事的份上才来的。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现在就走。”
她叫苏晚，是名单上唯二的非军方人员之一。陆铮选定她，是因为她前世的身份——市规划设计院的技术员，对城市的基础设施、管网布局、地理信息系统了如指掌。末世后，她的这些知识在选址、勘探资源、规划路线时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前世，苏晚死在了末日第三年的冬天。不是因为丧尸，是因为一场流感。没有药，没有医生，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在睡梦中走了。
陆铮放下筷子。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方晴，孙毅，苏晚，还有其他人——退伍兵王浩，工程兵出身的刘铁柱，卫生员出身的李小雨，通信专业的陈嘉豪……这些人前世各自挣扎在末日里，有的死了，有的活了，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曾是他在这片废土上最可靠的战友。
这一世，他要让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陆铮说。
食堂里安静了。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做了一个梦。”陆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在梦里，我看到了未来。不是模糊的、抽象的预感，而是具体的、有日期有时间有画面的未来。”
没有人插嘴。
“梦里的今天，是2025年5月12日。”陆铮说，“梦里的现在，我们坐在这里吃饭。然后到了晚上八点，全城同时爆发了一场病毒。”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感染者在几分钟内变成怪物，咬伤的人也会在几分钟内转化。通讯瘫痪，交通瘫痪，整个社会秩序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崩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笑。
孙毅最先绷不住：“陆队，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陆铮说。
“病毒？怪物？”孙毅的笑僵在脸上，“陆队，你这不是……你这是科幻片看多了吧？”
“我没看过科幻片。”陆铮说，“我看到的，是血。”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像是浸了冰水。
“我看到了你们每个人的血。”
食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方晴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苏晚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陆铮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盘土豆烧肉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王浩，那个退伍兵，一直没说话。他三十出头，比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大，当了八年兵，打过交道的人多了去了。他看着陆铮的眼神不是怀疑，而是审视——他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突然精神出了问题。
“陆队。”王浩开口了，声音低沉，“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会来的。”陆铮说，“今天晚上八点。”
“你要我们等到八点？”苏晚抬起头，“就因为你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陆铮纠正她，“是记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种压迫性的姿态。
“我不要求你们相信我说的话。我也不要求你们现在就接受这一切。我只要求你们做到一件事——今天晚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你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走出这扇大门。”
他指向窗外。
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切都很平静。
“外面的世界很快就要变了。”陆铮说，“变得跟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但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围墙上，你们是安全的。前提是——你们留在这里。”
他说完这话，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赵磊第一个端起碗，埋头扒饭。他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疑问的人——不是因为他对陆铮的话深信不疑，而是因为他跟了陆铮三年，知道这人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
周扬第二个动筷子。他比赵磊沉默得多，但行动力只强不弱。如果说赵磊是陆铮的手，那周扬就是陆铮的眼睛——他从今天早上就开始执行陆铮的每一个指令，从未问过一个“为什么”。
林薇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离陆铮最远。
她一直没说话。
从陆铮开始讲那个“梦”到现在，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安静的、观察者的姿态。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饭一口没动，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从陆铮的脸移到赵磊的脸，从赵磊的脸移到周扬的脸，从周扬的脸移到王浩的脸。
她在读人。
这是急诊科医生的本能——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通过观察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来判断真伪。
陆铮说的是真的吗？
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的是，陆铮自己深信不疑。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晚上，她不会走。
六点四十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陆铮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今夜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连月亮都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光晕。
赵磊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铮哥，围墙上我安排了两个人轮班值守，一东一西，各配一个望远镜。大门口的沙袋已经垒了一半，明天早上能完工。”
“今天晚上不需要沙袋。”陆铮说，“今天晚上，围墙就够了。”
“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磊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9:47。
距离末日爆发，还有十三分钟。
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期待。
前世，他用了整整三年才从一个被动求生的幸存者，变成一个主动布局的猎手。
这一世，他在开局之前就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剩下的，就是看着棋子落下去。
“走吧。”陆铮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进屋。把门窗关好。”
他们转身走进小楼。
陆铮最后一个进去，反手带上了铁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铁门上方摇晃，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没有人知道，那座城市的血，将在今晚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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