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车驶进城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时，已经快九点了。
这条路的尽头是老刘的修理铺，藏在一片废弃的厂区后面，周围全是杂草和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前世的陆铮从没想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会有人做生意，直到他亲眼看见老刘从一辆报废的公交车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半个扳手。
老刘，大名刘建国，五十出头，退伍汽车兵，在部队修了十六年的车，什么轮式履带的都摸过。退伍后开了这家修车铺，生意不咸不淡，但他的手艺在这一片是独一份。
末世里，一辆靠谱的车比一箱黄金还值钱。
而老刘手里那辆改装过的装甲运钞车，简直就是末世里的诺亚方舟。
陆铮把车停在修理铺门口时，老刘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旁边搁着一碟咸菜。看见陆铮的车，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车牌，收起了手里的馒头。
“军牌？”老刘抹了抹嘴，“小伙子，我这小庙可修不起你们部队的大车。”
“刘师傅。”陆铮下车，开门见山，“我不是来修车的。我想买你一辆车。”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这儿就几辆破二手车，你要买车去城里4S店，我这——”
“你那辆停在后面仓库里的运钞车。”陆铮打断他，“我想看看。”
老刘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警惕。
“你谁啊？”老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那辆车是我合法收来的，手续齐全，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陆铮说，“重要的是，我出你一个你拒绝不了的价格。”
他报了一个数字。
老刘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
那个数字是他那辆车收购价的三倍。
“你认真的？”老刘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现在就能给你转订金。”陆铮说着掏出手机，“但我有一个条件——不是条件，是要求。你今天下午四点之前，帮我把这辆车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轮胎换成防爆胎，油箱加装防护装甲，车上能装的东西全部装满，水、油、食物、工具、备用零件。所有的钱我出。”
老刘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小伙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老刘压低声音，“你要跑路？”
陆铮差点没忍住笑。
跑路？
某种程度上，老刘说对了。只不过他要跑的不是什么仇家，而是整座城市即将变成的地狱。
“差不多吧。”陆铮说，“你就当我是跑路的。这辆车对我很重要，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别告诉任何人这辆车去了哪儿。”
老刘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蹲下去，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知道那辆车为什么在我手里吗？”老刘突然说。
不等陆铮回答，他自己说了下去。
“那辆车是从一个押运公司退下来的，报废处理，我花了八千块收的。车况很好，发动机跑了不到十万公里，防弹玻璃、钢板装甲全都在。我本来是想自己留着玩的，改装一下跑长途用。”
他抬头看陆铮：“你这小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陆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刘师傅，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陆铮说，“但你很快会知道。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你那些在部队里学的修车手艺，过了今天，会比黄金还值钱。”
老刘的动作停了一下。
“行。”老刘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订金先转一半，我这就给你干活。四点之前，保证让你开走一辆能上战场的车。”
陆铮转了账。
他没再废话，转身要走。
“小伙子。”老刘在身后喊他，“你叫什么？”
“陆铮。”
“陆铮。”老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个人，不太对劲。”
陆铮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你也是。”陆铮说，“你那个院子里停的那辆蓝色皮卡，发动机舱里塞了一台退役军用柴油机，对不对？”
老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陆铮没有多停留，一脚油门走了。
他要去下一个地方。
九点四十分，陆铮的车停在了驻训点的门口。
驻训点不在军营里，而是一处独立的训练场地，坐落在一座小山包的半山腰。前身是一个废弃的乡镇企业厂区，后来被部队征用改建为预备役训练基地。红砖围墙，铁皮大门，院里有两栋三层小楼和一大片水泥空地。
前世，末日爆发后陆铮带着十几个人在这里坚守了三个月。
为什么能守三个月？
第一，地势好。半山腰，视野开阔，只有一条盘山路能开车上来，易守难攻。
第二，围墙够高。三米多的红砖墙，加上两层铁丝网，普通丧尸根本翻不进来。
第三，有水井。院子里有一口老式压水井，是厂区时期留下的，深度足够，出水量不小。前世就是靠着这口井，他们没有像其他幸存者那样因为断水而崩溃。
第四，有地。院子里有一块长满了杂草的荒地，前世他们在上面种过土豆和红薯，虽然收成惨淡，但好歹让队伍多撑了两个月。
这一世，陆铮要把这个据点打造成末世里最坚固的堡垒。
他推开大门进去的时候，赵磊正带人在院子里搭帐篷。
“铮哥！”赵磊跑过来，脸上带着汗，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都准备好了。周扬那边的武器已经全部入库，物资我跑了四家超市一个批发市场，单子上的东西还差三样，下午两点前能补齐。”
“名单上的人呢？”陆铮问。
“已经来了八个。”赵磊指了指小楼的方向，“都在二楼会议室等着呢。还有三个在路上，下午两点前能到。”
陆铮点点头。
“你去忙，我去看看他们。”
他穿过院子，上了二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八个人。有男有女，有他认识的，也有前世只是点头之交的。
他们看见陆铮进来，脸上挂着不同程度的困惑和好奇。
其中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女兵先开了口：“陆队，你大清早把我们都叫来，到底什么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陆铮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前世，这份名单上的十二个人里，活过末日第一周的只有五个。活过第一个月的只有三个。活过一年的——只有两个。
而他今天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个数字。
“各位。”陆铮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开始，这里将成为你们的临时驻扎点。我在没有得到我本人的允许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你凭什么？”
“我又不是你部队的人，你管得着我吗？”
“陆铮你发什么疯？”
陆铮任凭他们吵了几秒钟，然后抬手往下压了压。
声音渐渐小了。
“你们每个人，都是我在特殊渠道上‘选定’的。”陆铮说，“至于为什么选你们，等一会儿人齐了我一起解释。我只说一句——今天之内，如果你们谁走出了这扇大门，你一定会后悔。”
他说完这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人在身后面面相觑。
林薇是在下午四点半被接到驻训点的。
来接她的人是赵磊，开着驻训点的依维柯。陆铮特意叮嘱他，路上走环城高速，别穿市区。
林薇上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急救箱，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
“你们陆队人呢？”林薇问。
“铮哥在驻训点等您。”赵磊嘿嘿一笑，“他说了，您来了之后直接去找他，他在后院那口井旁边。”
林薇皱了皱眉，没再问什么。
到了驻训点，她按照赵磊的指引穿过院子，绕到后院，看见陆铮正蹲在那口老式压水井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生料带，在缠水管接口。
“你来早了。”陆铮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院办批的假条是两点。”林薇站在他面前，“我们主任听说部队来请人，催着我赶紧走，怕晚了你们变卦。”
陆铮“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医生，今天辛苦你了。你的宿舍在一楼最里面那间，干净的。晚饭之前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到点了有人叫你。”
林薇没动。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陆铮的眼睛。
“陆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今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同时来了六个人。”林薇一字一句地说，“六个互相不认识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方式来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部是被咬伤的。”
陆铮的手微微一顿。
“咬伤？”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对，咬伤。”林薇说，“人的咬痕。从创口和齿痕来看，施暴者的咬合力明显超出了正常成年人的水平。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这不正常。”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陆铮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让我今天离开医院。你说你们有队员生病了需要我。但我到了这里，一个病人都没看到。”
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陆铮，你在躲什么？”
陆铮沉默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里叮叮当当的炒菜声。
他看着她。
这个女人果然聪明。
前世他最欣赏她的，就是这双锐利的眼睛——能从最混乱的信息里抓住最关键的线索。
“林医生。”陆铮说，“你说得对。你们医院今天收治的那些‘咬伤’病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陆铮说，“但如果你相信我——今天晚上，你就明白了。”
林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行。”她最终说，“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饭几点？”
“五点半。”
“那我先去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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