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5。
陆铮刚把烟掐灭，楼里的灯闪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灯光晃了晃，像是有人在轻轻摇晃灯座。然后它稳住了，又亮了几秒钟。
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更久，暗下去的时间更长。
“铮哥！”赵磊从楼里冲出来，“电压不稳，发电机那边——”
话没说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一下子坠入了黑暗。
不是那种温柔的、有月光星光的黑暗。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唯一的亮光来自山下的火焰，透过窗户和门缝，把走廊和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放一场无声的灾难电影。
楼里传出几声惊呼，有人在黑暗里撞到了桌子，有人喊了一声“操”。
“不要慌。”陆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不大，但很稳，“谁都不许动。站在原地。等我指令。”
他从腰带上摸出战术手电，摁亮。一束白光切开了黑暗，照亮了走廊尽头。
“赵磊，发电机在哪儿？”
“后院东侧的配电室。”赵磊的声音从三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喘息。
“带路。”
赵磊接过另一个手电，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向后院。经过大厅的时候，陆铮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在，没有乱跑。方晴用手电照着天花板，陈嘉豪在角落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
后院很黑。
配电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一股烧焦的塑料味。陆铮用手电照进去——配电箱的表面有一片焦黑，电线皮子熔化了，滴滴答答地淌着黏糊糊的东西。
“线路过载了。”赵磊蹲下去查看，声音闷闷的，“保险全烧了。”
“能修吗？”
“得换新的保险丝，但咱们没有备用的。”
陆铮沉默了两秒钟。
“柴油发电机呢？”
“在配电室后面，我去看看。”
赵磊绕到配电室后面，用手电照着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那是驻训点唯一的备用电源，平时一个月才发动一次，每次只跑半个小时。赵磊检查了油量、电瓶、启动马达。
“油够。电瓶有电。”赵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要不要启动？”
“先别。”陆铮说，“现在启动太招摇了。山脚下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发电机的声音能传很远。”
“那灯怎么办？”
“用手电。所有人配一个手电，省着用。天亮之前能撑过去。”
赵磊点点头，站起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陆铮注意到他握着电筒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生理反应。
他们回到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们。手电的白光把他们照得像一群被审讯的犯人——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紧抿着。
“停电了。”陆铮说了一句废话。他故意说废话，因为他需要用最普通的话来稳住这个还没有完全接受现实的团队。
“电什么时候能来？”孙毅的声音还有点抖。
“不会来了。”陆铮说，“全城的电网都瘫痪了。不是跳闸，是彻底的、不可逆的瘫痪。”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晚推了推眼镜：“你是说，从今晚开始，我们就要过没电的日子了？”
“暂时没电。”陆铮纠正她，“但不是永远没电。我们有自己的发电机，只不过现在不方便用。等局势稍微稳定一点，我们会恢复有限度的供电。”
“那通信呢？”陈嘉豪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只剩下一格，“我已经连不上网了。电话拨不出去，短信发不出去。这个信号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从今天起，忘记手机这种东西。”陆铮说，“通信靠对讲机。陈嘉豪，你负责检查所有对讲机的电量和备用电池，明天早上我要至少十个能正常工作的对讲机。”
陈嘉豪点头，从背包里翻出一堆对讲机和电池，开始逐一检查。
陆铮转向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战时状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磊，你负责院子里的警戒和巡逻，每两小时换一班岗。周扬，你负责围墙上的观察哨，重点监控盘山路的动向。王浩，你负责楼内的秩序和物资看管。林薇，你负责所有人员的身体状况检查——谁有不适、谁有伤口、谁有发烧，第一时间报给我。”
所有人都听着，没有人插嘴。
“我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守住这栋楼，守住这堵墙，活到天亮。”陆铮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手表。
21:33。
距离末日爆发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22:00。
周扬从围墙上的观察哨下来，走进大厅。他的***扛在肩上，脚步很轻，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还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什么情况？”陆铮问。
“围墙外面聚集了至少四十到五十只。”周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靶场上的成绩，“大部分在山脚下的盘山路上，有三四只已经走到了铁丝网外面。它们在墙根下转悠，有个别试图爬墙，但爬不上来。”
“有砸门的吗？”
“没有。”周扬摇头，“它们没有那个智力。铁丝网和围墙对它们来说是物理阻断，它们过不来，但也散不了。”
“方向呢？”
“什么方向？”
“它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周扬想了想：“主要是东面。城市的方向。”
陆铮点点头。
东面。城市。
那是人流最密集的方向。
病毒爆发的时候，感染者在人群里像野火一样扩散。一个人咬两个，两个咬四个，四个咬八个。不用多久，一条街上就全是丧尸了。
然后它们会顺着道路往外扩散。没有方向感，没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往有活人气味的方向移动。
驻训点在城郊的半山腰，地势高，相对偏僻，短期内不会成为丧尸的主要流动方向。但长期来看，随着城市里的活人越来越少，丧尸会逐渐向外围扩散，最终覆盖整个区域。
“明天白天，数量还会增加。”陆铮说，“丧尸白天活动能力会减弱，但不会消失。天亮以后我们得组织人手加固围墙，在铁丝网外面加设障碍物。”
周扬“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你去休息吧。两小时后换赵磊的班。”
周扬没有动。他站在陆铮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想说什么。
周扬想问——我们守得住吗？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23:00。
林薇完成了所有人的体检。
“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发烧，没有人被咬。”她站在陆铮面前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清晰利落，“大部分人的血压偏高、心率偏快，这是应激反应，正常现象。孙毅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我建议天亮以后给他做一个心理评估。”
“你会做吗？”
“我是急诊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林薇看了他一眼，“但我能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被吓出毛病来。这跟处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套路差不多。”
陆铮点点头。
林薇看着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想说什么就说。”陆铮说。
“那两个孩子。”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赵磊和周扬。”
陆铮微微皱眉：“怎么了？”
“赵磊的手一直在抖。从停电以后就没停过。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在给他量血压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林薇顿了顿，“周扬没问题。那个人像块石头，没有什么能动摇他。”
陆铮沉默了。
赵磊的手在抖。
他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赵磊需要自己克服。他不是医生，不是心理专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赵磊需要他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我会盯着他。”陆铮说。
林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她的急救箱。
她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铮。”
“嗯。”
“你不害怕吗？”
陆铮沉默了三秒钟。
“怕。”他说，“但怕没有用。”
林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走了。
23:45。
方晴带着两个新人在围墙上换岗。
陆铮站在院子里，看着围墙上方那几个移动的影子。手电的光在山下的火光映衬下显得很微弱，但他能看见方晴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握着枪，面朝外面的黑暗，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陆队。”对讲机里传来周扬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东面有情况。”
陆铮拿起对讲机：“说。”
“大概三百米外的公路上，有一辆车在开。速度很快，没开车灯。”
陆铮快步上了围墙，从周扬手里接过望远镜。
黑暗中被火光映出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上面有一个黑点在快速移动。车。没开灯。开得很快，像是不要命一样。
“它在往我们这边来。”周扬说。
陆铮盯着那个黑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望远镜。
那辆车在距离驻训点大概两百米的地方突然失控，一头撞上了路边的护栏。金属摩擦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
“看到了吗？”周扬问。
“看到了。”
车撞停之后，车门打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爬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山上跑。
身后跟着——
“三个。”周扬报出了丧尸的数量，“追在他后面。”
那个人跑得很慢，像是受了伤。他跑了几十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再跑，再摔倒。丧尸离他越来越近。
“距离围墙,大概一百五十米。”周扬说。
陆铮没有动。
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很稳，但他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那个人还在跑。
跑得更慢了。
身后的丧尸已经追到了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陆队。”周扬的声音没有情绪，但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的扳机护圈上。
“你救不了他。”陆铮说。
这句话不是对周扬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枪声会把围墙外面所有的丧尸都引过来。
救一个人，搭上整个营地。
不值。
那个人第三次摔倒的时候，第一只丧尸扑了上去。
陆铮放下望远镜。
他不需要看结局。
“回去吧。”他对周扬说。
周扬沉默了两秒钟，收起了***。
两个人从围墙上下来，谁都没有再提那辆车、那个人、那三只丧尸。
但陆铮知道，这种事以后会天天发生。
他必须习惯。
所有人都必须习惯。
因为这是末世。
没有人会来救你。
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身边的战友。
00:30。
赵磊在后院的发电机房找到了陆铮。
陆铮蹲在发电机旁边，用手电照着机器上的铭牌，正研究着这台老古董的型号和参数。
“铮哥。”赵磊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喝点水。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陆铮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两口。
“你听我说个事。”赵磊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下午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路过一个公厕。门口停着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太对。”
陆铮看着他。
“我当时没在意。”赵磊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人可能已经被咬了。”
“多久的事？”
“下午三点左右。”
陆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飞速回忆前世的记忆。
末日爆发前的几个小时，城市里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咬人事件。医院里收治的病人、街上突然袭击路人的暴徒、学校门口被扑倒的孩子……
那些都是最早的感染案例。
病毒在空气中的浓度在晚上八点才达到爆发阈值，但在那之前，通过体液传播的感染已经开始出现了。
“那辆车是什么样子的？”陆铮问。
“黑色的SUV，车身上有个标记，像是什么公司的公车。”
陆铮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也许以后会有用。
“铮哥。”赵磊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陆铮睁开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年轻人。
赵磊从来不会问他这种问题。
因为赵磊从来不在他面前示弱。
但现在，赵磊害怕了。
不是那种看到丧尸、看到血的恐惧，而是更深层的、对未知的、对“未来可能不会更好”的恐惧。
“能守住。”陆铮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你活到三年后。”陆铮的声音很轻，但赵磊听到了。
赵磊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在手电的光里看不清楚。
“走吧。”陆铮站起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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