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4:00。
陆铮一整夜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前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今夜死去的那些人，那些他曾经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倒在血泊里、倒在火光中、倒在丧尸的利齿下。他知道这一切正在重演，而他只能守在这个半山腰的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前世的无力感更让人难受。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不用负责。
这一世他知道太多了，但知道不等于能改变。
他坐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一把上了膛的九二式手枪。手电已经关了，大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火光和月光。月光很弱，被浓烟遮去了大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纱。
大部分人都蜷缩在椅子上、地上、墙角里，裹着毯子或外套，睡得不深。有人时不时翻个身，有人在梦里发出含混的呓语，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薇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靠着急救箱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轻很均匀。白大褂上沾了几道灰，是从院子里回来时蹭的。
陆铮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4:15。
对讲机里传来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队，围墙外有情况。”
陆铮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腿上的枪差点滑落，他一把捞住，按下对讲机：“说。”
“丧尸数量增加了。凌晨一点的时候我数过，围墙外大概六十只。现在至少一百二到一百五。密度增加了一倍多。”
陆铮皱起眉头。
“它们从哪里来的？”
“东面和南面都有。大部分还是从城市方向来的，但有少量从南边的居民区方向过来。那些居民区白天的时候应该已经开始沦陷了。”
陆铮快步走向大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凌晨四点的山风裹着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从山下吹上来。他缩了缩脖子，沿着围墙内侧的台阶上了观察哨。
周扬蹲在哨位上，***架在墙垛上，枪口指向铁丝网外面的黑暗。他的肩膀上挂着一副夜视仪——那是驻训点仅有的两副之一，陆铮白天专门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给我看看。”陆铮接过夜视仪，戴在头上，调好焦距。
绿色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围墙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它们的动作僵硬的、扭曲的，有的走得很慢，像是拖着一条腿，有的走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它们没有方向，没有队形，只是在铁丝网外围成了一个半圆，不断地、徒劳地往围墙的方向挤。
陆铮的目光扫过它们，在心里默数。
一百三十。一百四十。一百五十。
有一只丧尸趴在铁丝网上，腐烂的手指穿过网格，拼命地往里面够。铁丝网被它的体重压得微微变形，发出吱呀的声响。
“那只已经挂了半个多小时了。”周扬说，“其他的也在学。它们虽然没有智力，但有模仿的本能。一只爬不上来，十只一起爬就不一定了。”
陆铮盯着那只丧尸，沉默了几秒。
“铁丝网撑得住吗？”
“撑得住。”周扬说，“铁丝网是双层的，固定点打在钢筋混凝土的墙体里。就算外面挂满丧尸，它也塌不了。但我不确定墙体本身能撑多久。”
陆铮点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周扬顿了顿，“那些东西的叫声越来越大了。不是刻意的，是数量多，单个的咕噜声叠在一起，声音就很大。楼里的人能听到。”
陆铮当然听到了。
他站在院子里就能听到那片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围墙外面喘息。那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震得人胸口发闷。
“天亮之前，我要清理一波。”陆铮说。
周扬转头看了他一眼。
“带多少人？”
“你、我、赵磊、王浩。四个够了。”
“目标？”
“围墙出口正前方二十米范围内，能干掉多少干掉多少。不需要全清，只需要把密度降下来，给铁丝网和墙体减负。”
周扬沉默了两秒钟。
“枪声会引来更多。”
“所以我们不用枪。”陆铮从腰后抽出一把军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周扬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有再说话。
4:30。
陆铮把所有人召集到大厅。
他打开手电，照着自己的脸，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表情。
“五分钟后，我、周扬、赵磊、王浩，四个人出去清理围墙外面的丧尸。”他的声音很平，“其他人留在楼里，关好门窗，不许开灯，不许发出大的声响。谁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就给我把嘴捂上。”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方晴第一个站起来：“陆队，我也可以去。”
“你留在里面。”陆铮没有看她，“我需要你在这里维持秩序。我不在的时候，你是这里军衔最高的。”
方晴张了张嘴，最终坐了回去。
“陆队。”苏晚推了推眼镜，“你们出去，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受伤了怎么办？”
“林医生会处理。”陆铮看向林薇。
林薇已经站了起来，急救箱背在肩上，表情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世界末日的人。
“我会在门口等着。”她说，“只要你们能把人带回来，我就能把人救回来。”
陆铮对她点了点头。
这是一种不需要言说的信任。前世她救过他三次。这一次，他不需要她救——但他知道，团队里迟早会有人需要她的手术刀。
“还有什么问题？”陆铮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赵磊、周扬、王浩，跟我走。”
4:35。
四个人站在大门内侧。
陆铮把大门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往外看。
大门正前方是一条水泥路，通向山下的盘山路。水泥路两侧是杂草和乱石，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远处火光的余晖。
大门外十米的地方，七八只丧尸在游荡。
更远处，沿着围墙延伸的方向，密密麻麻的黑影在移动。
“按计划。我开路，赵磊跟在我后面，王浩负责侧翼，周扬断后。”陆铮低声说，“目标是大门外二十米范围内的所有丧尸。用刀，不要用枪。能不发出声音就不发出声音。”
三个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陆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已经提前上了润滑油，但这扇门太老了，总有那么一点声响。
丧尸们没有反应。
它们的听觉不算差，但这扇门的声音不足以引起注意。
陆铮踏出了第一步。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走向最近的一只丧尸。
那只丧尸背对着他，正趴在围墙上，用手扒着铁丝网。
陆铮离它不到三步的时候，它动了。
它的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转了过来——不是脖子在转，是整个上半身在转。它的脊椎骨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骨头在关节窝里错位。
它的脸朝着陆铮。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皮肤灰白，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死猪肉。眼珠浑浊，瞳仁扩散到几乎看不见。嘴张开，露出发黑的牙龈和参差不齐的牙齿。口水——不，不是口水，是某种粘稠的、带血丝的液体——从嘴角往下淌。
它发出一声低吼。
陆铮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
他一步跨上去，左手扣住它的后脑勺，右手军刀从下颚捅进去，刀尖贯穿颅腔，从头顶穿出。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丧尸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电一样，软了下去。
陆铮托着它的身体，轻轻放倒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磊正在对付第二只丧尸。他的动作没有陆铮那么利落，但足够果断。他把丧尸绊倒，一脚踩住它的胸口，双手握着军刀，狠狠地扎进了它的眼眶。
刀尖穿透眼窝，扎进大脑。
丧尸的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赵磊拔出刀，甩了甩刀刃上的黑血，呼吸有些急促。
“别喘那么大声。”陆铮低声说。
赵磊咬着嘴唇，调整呼吸。
王浩处理掉了第三只。他的手法更老练，一刀从耳后斜着捅进去，直接切断了脑干。丧尸连叫都没叫就倒下了。
周扬在最后面，没有出手。他的任务是观察四周，防止有丧尸从侧翼或背后突然冲过来。
四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刀一刀地收割着围墙外的丧尸。
一只。
两只。
五只。
十只。
十五只。
陆铮数着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他的军刀在丧尸的头颅间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地找到最薄弱的切入点——眼眶、耳后、下颚、太阳穴。他知道丧尸的致命点在哪儿，前世三年的经验让这些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
赵磊开始跟不上了。
不是速度跟不上，是心理跟不上。
每杀一只，他都要停顿一两秒钟，像是需要时间来消化“我杀死了一个人”这个事实。
“它们不是人了。”陆铮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但很硬，“它们从被咬的那一刻起就死了。你现在杀的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没有意识，没有感情，没有灵魂。”
赵磊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
4:50。
十五分钟，四个人清理了大门外二十米范围内大约三十只丧尸。
铁门外面的空地清出了一小片。
但更远处的丧尸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是枪声，是血腥味。
丧尸对新鲜血腥味的敏感程度超乎想象。它们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空气中的血味——不管是人的血，还是同类的血。
几十只丧尸开始往大门的方向移动。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多，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撤。”陆铮下令。
四个人退进大门。
赵磊和王浩合力把铁门关上，插上门栓。
陆铮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
他的衣服上溅满了黑色的血。脸上也有，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立刻被染成了深色。
“报数。”他说。
赵磊喘着粗气：“我干了八只。”
王浩：“七只。”
周扬：“五只。还有两只我用刀柄砸的，没死透。”
陆铮点点头。“我十二只。加起来三十二。”
他看了一眼手表。
4:52。
“回去了。天亮之前不会再有大动作。”
四个人沿着台阶走回小楼，靴子上沾满了血和泥，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串黑色的脚印。
林薇站在楼门口，手里举着急救箱，目光扫过四个人。
“有人受伤吗？”
“没有。”陆铮说。
林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进来吧。我烧了热水，你们把脸和手洗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急诊室里来了一个普通的病人，而不是一个刚从丧尸堆里杀出来的人。
陆铮走进楼，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敬佩，不是心疼。
是理解。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但她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因为他要保护这里的人。
而她，也需要保护这里的人。
5:30。
天边开始泛白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金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白。浓烟把天空染得像一块脏抹布，太阳还没露头，但光线已经足够让人看清远处的景象。
陆铮站在围墙上，用望远镜看着山下的城市。
昨夜还是一片璀璨灯海的城市，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高楼大厦的窗户里几乎没有灯光了。街道上到处都是烧毁的车辆、倒塌的路灯、散落的杂物。浓烟从几十个地方同时升起来，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色的罩子里。
城市的边缘，丧尸在移动。
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城市往外扩散。
陆铮放下望远镜。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对自己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薇走上来，站到他旁边。她的白大褂上多了几道褶皱，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她的眼神依然很清醒。
“你一夜没睡。”她说。
“你不也是。”
“我是医生，习惯了。”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山下的废墟。
“陆铮。”林薇突然说。
“嗯。”
“你说你经历过这一切。在那个梦里——或者不管它是什么——在你经历过的那个版本里，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你没死。”陆铮说。
林薇微微愣了一下。
“你活到了最后。”
“是吗？”林薇轻声说，“那另一个版本的‘我’，是什么样的？”
陆铮想了想。
“很强。”他说，“很能扛。受了很重的伤也不吭声。救了很多很多人。”
林薇沉默了几秒。
“那我得对得起她。”她说。
她转身走下围墙，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陆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天色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末日的第一天。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