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灵荒边缘又走了两天。
确切说,是逃了两天。拜月教的血月传送阵虽然被慧明的佛光震碎,但那股被标记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陆清尘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魔种一直处于半苏醒状态,像一头嗅到远处有猛兽靠近的困兽,时刻绷着神经。
战无双的背伤在第四天终于不再渗血。他撕掉破烂的外衣,露出后背——那道被种魔符烧穿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痂面上隐约可见虎纹状的瘢痕。他用溪水冲洗时,夜无痕在旁边看了一眼。
“元婴级,差点被一道符要了命。”
“你试试用后背接元婴级的血煞。”战无双头也不回,“下次换你来。”
“我不替人挡刀。”
“那你那天为什么回来?”
夜无痕没答。他把狭刀浸在溪水里,刀身上的黑纹遇水冒出细密的气泡,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泉。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我欠师父的。他说过,杀人和救人,有时候是同一刀。”
两天后的黄昏,他们撞上了那棵树。
说是“撞上”,是因为它出现得太突然。穿过一片浓密的针叶林后,树木忽然全部消失,面前只剩一片开阔的圆形空地。空地正中立着一棵老树,树干虬结,粗到至少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却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细小的骨色珠子,在夕阳余晖里反射出暖黄色的光斑。
陆清尘停住脚步。他注意到这棵树周围没有其他任何植物——方圆五十步内连一根草都没有。地面是干净的黄土,像是被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地舔过。
“照魂木。”战无双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天狐族养在灵荒边界上的活岗哨。”
“活的?”
“活的。它能看穿魂魄。谁进灵荒、出灵荒,它全知道。”战无双按了按后肩的伤疤,“三十年前我来灵荒借道,踩断过它一根树根。它记了我三十年。”
“后来呢?”
“后来我爷爷赔了它十斤灵泉水,它的根才长回去。”战无双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所以这回你们走前面。”
陆清尘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黄土踩上去异常温热,像是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发酵。他走到离树干十步远的时候,树冠上所有骨色珠子同时转了过来。
不是被风吹的。
每一颗珠子都对准了他。
他感觉丹田里的魔种睁开了眼睛。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知——不是听见,不是看见,就是“它醒了”。像一个蜷缩在黑暗里睡了很久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树皮裂开一道缝。不是裂缝,是规则的门——木质纤维从中间往两边翻卷,形成一扇门的形状。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光里走出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十一二岁,赤脚踩在黄土上,素白色的衣裙拖到脚背,一头漆黑长发垂到腰际。她的眼睛是翠绿色的,那种绿不像是人族的瞳色,更像是春天刚抽的新叶被阳光穿透的颜色。脖子上挂着一串九枚珠子,每枚珠子都刻着一个名字。
“三个。”她的声音很脆,像山涧敲石头,“两男一女。”
她歪头看看陆清尘,又看看洛清璃,最后视线落在战无双身上,翠绿的眼睛眯了一下:“白虎家的。上次来踩断我一截树根,没赔就走。三十年了。”
战无双举起双手:“这回不是我领头的。”
“哼。”少女转过头,重新看向陆清尘。她盯着他的丹田位置看了很久,久到陆清尘感觉魔种都在不安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在他胸口闻了闻。
陆清尘没有后退。
“你身上有三样东西。”少女退后一步,翠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丝不确定。
“哪三样?”陆清尘问。
“魔种、妖元,还有一丝非常非常淡的——”她伸出手指,想碰他的右手掌心,指尖悬在半空又缩回去,“我不认识这个。但它是活的。在你掌心里。”
陆清尘摊开右手。掌心那枚淡蓝色的胎记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少女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摇了摇头:“我不能碰。碰了,上界会看到我。”
“你怎么知道?”
“我是树。树能看到地底下看不到的东西。”少女抬起眼,翠绿的瞳仁映出陆清尘的脸,“这颗胎记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不是胎记。它是‘烙印’——有人用印记把你锁在轮回里,让你每一世都回到同一个起点。”
陆清尘没有说话。他感觉掌心忽然发烫,像是那块皮肤突然记起了一种极其古老的痛觉。
洛清璃从后面走上来。她的步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眉心多了一抹极淡的红色,像是发烧的后遗症,也像是那缕残魂靠得更近了的标记。她看着少女的眼睛问:“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我是树。照魂木。”
“你有名字。”洛清璃看着那串九枚的珠子,“每一颗上都刻着一个。你戴着他们的名字,不可能自己没有。”
少女沉默了。树冠上那些骨色珠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
“……白小满。我妹妹是这么叫我的。”
“你妹妹?”
“白灵月。天狐族的少族长。”白小满低下头,脚尖在黄土上画了一个圈,“她不是真妹妹。我是树,没有族。被天狐族拿来做岗哨的。但她说妹妹就是妹妹,树也好人也好,认了就是认了。”
战无双在旁边插了一句:“白灵月?天狐族那个银毛丫头?她现在在哪?”
白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翠绿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三里外。闻着你们的气味,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密林深处掠出,无声无息地落在空地边缘。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陆清尘差不多年纪的少女。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耳廓上覆着细密的银色短绒,身后一条蓬松的银白色尾巴正在缓缓收拢。她穿着简洁的猎装,腰间别着一把弧度弯刀,刀鞘上刻满了蛇形符文。
白小满转头看她,表情明显柔和下来:“姐姐。”
银发少女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白小满的头顶,然后抬起头,琥珀色与淡金交织的竖瞳依次扫过四人——在战无双身上停了一瞬,在夜无痕身上停了两瞬,最后落在陆清尘身上。
“就是你。”白灵月收回手,抱臂而立,“洗魂池的水,替你认了主?”
陆清尘没有回答。他注意到她用的词是“认主”,不是“骨片认主”。
“你怎么知道洗魂池的事?”
白灵月晃了晃狐尾:“我是天狐族少族长,照魂木是我妹妹,葬骨岭底下那些妖兽骨骼还循着天狐族万年前布下的禁制。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竖瞳微微收缩:“洗魂池一万年没认过主。上一次它认主,是第一代帝流浆。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沉默了一瞬,陆清尘问:“你怎么知道是洗魂池认了主,不是骨片认了主?”
“因为只认骨片的话,池水不会为你压下水面。只有整个池子认主,池水才会溢出灼伤芦苇。”白灵月说完,看向洛清璃,“她体内那缕魂,和池水同源。她走进去的瞬间,池底就开始往上浮骨了。”
她把刀鞘往地上顿了顿,竖瞳中的审视渐渐转为某种更平静的神色。
“我本来打算把你们绑回去交差。但洗魂池替你们做了选择。”她顿了顿,“池子不会选错人。一万年,它没选错。”
她看向白小满。十一岁的树精仍然赤脚站在树屋门口,九个骨色珠子挂在脖子上,翠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清尘。
“我妹妹很少盯人。她盯一棵草最多三息就会觉得无聊。”白灵月回过头来,“她已经盯了你一炷香。”
陆清尘也感觉到了。白小满那双翠绿的眼睛一直跟着他,不是审视,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深到她自己也无法用言语解释的辨认。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照魂木之前给的绿色珠子,托在掌心。
“她还给了我这个。”
白灵月看见那颗珠子,狐尾尖轻轻晃了一下。“这叫‘照魂种’。她把自己最老的种子给了你。捏碎它,她的根须够得到灵荒的每一寸。”
她再次将视线移回到陆清尘身上,这次认认真真。
“我妹妹认识的人不多,她想再见到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陆清尘摇了摇头。
“想说你最好别死。”白灵月转身,往密林方向走去,“走吧。我带你们去斩魔碑。”
“你带路?”
“对。天狐族不站天道盟,不站万妖国——现在站我妹妹认定的人。”她头也不回地晃了一下狐尾,“还有问题吗?”
战无双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站得倒是干脆。”
白灵月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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