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Z大古籍文献研究室。
荧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照着满地的古籍影印本和三个空咖啡罐。空调坏了三天,九月的夜晚闷热如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霉菌和速溶咖啡混合的酸涩味。
李曌已经在电脑前连续坐了四十个小时。
他的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眼底红得像浸了血。桌上的烟灰缸堆满烟蒂,有几个还冒着残烟,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像一个焚烧古籍的祭坛。每一次心跳都顺着血管传到眼球后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屏幕上,毕业论文的标题冷冷地亮着:
**《〈山海经〉异兽图腾崇拜源流考》**
光标停在接近末尾的位置。再写一段结语,这篇要了他半条命的论文就算完成了。
他伸手去够咖啡罐——空的。想再点一根烟——烟盒也空了。电脑右下角弹出导师的消息:“李曌,初稿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交。教务处催了。”
今天中午十二点。
李曌咬了咬牙,把最后一个烟蒂摁灭,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屏幕上,一行未写完的句子孤零零地躺着:
> “综上所述,旋龟非龟,实为上古巫觋所佩戴之神兽……”
还差最后一段收尾。撑过去就能交稿,交稿就能毕业,毕业就再也不用闻这间屋子里死纸的霉味。
他伸手去按删除键,想删掉一个多余的标点。
指尖触到键帽的瞬间——
心脏骤停。
剧痛如海啸般从左胸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他的手指僵硬在半空,嘴唇发紫,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眼前的文字扭曲、碎裂、化为一片黑暗。
意识沉入深渊的最后一秒,李曌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
*早知道写《山海经》能把自己写死,当初打死也不选这个破选题。*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剧烈的窒息感猛地炸开。
李曌睁开眼。
不是研究室。不是医院。
是天空——一片带着紫色天光的陌生天空,高远得像一口倒扣的巨锅。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兽血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腥涩气味,灌进肺里,粗糙如砂纸。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脚下是黑色石材铺就的圆形广场,直径约百步,石面上刻满了一眼就能认出的纹路——图腾符号。殷商青铜器上的那种。他在拓片上临摹过无数遍的那种。
图腾沿着石板蔓延,一路延伸到广场中央那座三人高的光门前。
光门正在旋转。
翻涌的、不稳定的、像液态光一样的物质在其中流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只异兽从光门中走出,走向广场上站着的某个少年。
不是走向所有人。是选择性地走向某个人。
李曌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干净,年轻,骨节分明。不是那双被烟熏黄、指甲缝里永远卡着书灰的研究生的手。
穿越了。
目光再往四周一扫。广场上站满了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一张张脸上写满紧张、期待或故作镇定。他们穿着粗布麻衣或兽皮短打,有几个衣饰明显精良的,腰间佩着铜饰,身后跟着扈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光门里走出的异兽。
等那只异兽走向自己。
李曌还没来得及理清状况,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直接砸进脑海深处——
【觉醒仪式正在进行。】
【检测到外来灵魂。灵魂波动稳定。肉身匹配度99.7%。替代完成。】
【大荒铁律第一条:万物皆有其契。凡年满十六岁者,于觉醒仪式中缔结第一契约。不得契约者,不得入荒林。未得契约而擅入者,死。】
【大荒铁律第二条:每一只异兽,皆有其真名。真名咏唱者,可发挥其全部之力。】
【大荒铁律第三条:生灵一生,契约不过七。七契之后,再无余位。】
【大荒铁律第四条:契约不可逆,异兽陨落则契约位永久封禁。】
机械音消失。
李曌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攥紧。
四条铁律,每一个字他都在用自己的命去理解。
不能契约异兽的人,连进丛林的资格都没有。没有异兽,就不能出这个广场。外面是蛮荒世界,是异兽的天下,是普通人活不过半个时辰的丛林法则时代。
这里是——大荒界。
他前世花了好几年钻研的《山海经》,有一卷就叫《大荒经》。大荒东经、大荒南经、大荒西经、大荒北经。那里面没有中原,没有九州,只有无尽的山海、数不尽的异兽、和早已失落在神话里的上古法则。
这不是他研究的世界。
这是他研究的世界,活过来了。
光门又转动了。
一只浑身雪白、额头生角的小兽从中走出,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它站在光门前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向人群中一个少年。
少年满脸狂喜,几乎是扑过去的。
“白泽!”有人低呼,“白泽幼崽!那是白泽幼崽!”
白泽,《山海经》瑞兽,通万物之情,能人言。哪怕只是幼崽阶段,也已经足够让全场羡慕。
光门再次转动。一团火焰落在一个少女肩头,是一只不过巴掌大的赤焰雀,羽毛如燃烧的红宝石。少女尖叫着,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又一只驳的幼崽走了出来,形状如马却生虎爪,嘶鸣着奔向一个壮实少年。少年一把抱住它,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然后是一只骨甲蛮牛。浑身覆盖骨甲,蹄子踏在石板上轰轰作响,径直走向一个黑脸少年,那少年攥着拳头,肩膀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又一只影猫走了出来,浑身漆黑,行走无声,走向一个瘦小的女孩。女孩蹲下来,和它额头相触。
光门不断地转动。
一只又一只异兽从门内走出,走向它们选中的少年。
有人的第一契是赤焰雀,有人的是影猫,有人的是铁爪隼,有人的是骨甲蛮牛。
没有一只走向李曌。
他就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所有人视线穿透的石头。赤焰雀从他头顶飞过,看都没看他一眼。骨甲蛮牛从他身边擦过,牛尾巴差点扫到他的脸,但那双牛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其他人注意到了。
“那个小子……光门里的异兽是不是都不看他?”
“好像是。驳从他旁边走过,理都不理。”
“骨甲蛮牛也没看他。铁爪隼也是。这都过了好几轮了吧?”
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从人群缝隙里钻过来。
李曌听在耳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大概知道原因。
灵魂匹配。异兽靠灵魂气息选择契约者。他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颗穿越来的成年人的灵魂,和那些真正的十五六岁少年少女的气息不同。异兽凭本能判断,本能告诉它们——这个人,不对。
但这不妨碍他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出汗。
四条铁律第一条:不得契约者,不得入荒林。
没有异兽的人,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前世研究《山海经》好几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大荒里有什么。知识就是他的武器。但如果连广场都走不出去,知识再多也没用。
光门又转动了。
新一轮异兽从门内走出。
有铁牙犬,有青翼鸟,有石肤蜥——都是常见品种,血脉最多到灵血,上限2级。但在这个广场上,契约到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契约到。
铁牙犬走向一个怯生生的少年,那少年如释重负地跪下来。
青翼鸟落在一个麻衣少女肩头,她眼眶红了。
石肤蜥慢吞吞地爬向一个男孩,男孩一把抱起它,像抱起全部身家性命。
没有一只走向李曌。
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不再遮掩。
“那个站边上的是谁?好几轮了吧?”
“没见过。面生。”
“异兽看都不看他一眼,不会是——”
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懂。
不会是没人要吧。
在大荒界,“没人要”这三个字,比死还难听。死不过一条命,没人要是连命都不配有。
李曌的拳头紧了紧。
光门再次转动。
这一轮走出的异兽比前面几轮更少,稀稀拉拉的。有一只火鬃马,走向一个高个少年。有一只石甲龟,被一个矮个少年契约了。
然后就没了。
光门渐渐平息,光芒黯淡下去。
广场上的少年少女们开始散去。契约到异兽的,成群结队往广场外走,兴奋地讨论着自己的异兽品种、血脉、以后该怎么培养。没契约到的,低着头站在原地,等下一轮光门开启。
李曌就是后者。
他站在广场边缘,望着那扇正在黯淡的光门,手心全是汗。他脑子里飞速过着《山海经》里所有的异兽目录,从山经到海经到大荒经,几百种异兽在他记忆里排队,但没有一个能改变眼下的局面——异兽不走向他,他就只能等。
等着被人嘲笑,等着被判定,等着下一轮光门开启,然后祈祷下一只能看上他。
他不太信祈祷。
光门又缓缓亮起。
这一次,门内走出了一只异兽。
不,不是“走出”。是“挪出”。
一只巴掌大的小龟,正从门里吃力地爬出来。它浑身灰扑扑的,背甲颜色暗淡,边缘微微开裂,四肢短小,爪子磨得有点秃。脑袋是鸟首形状,嘴巴像鸟喙,身后拖着一小截蛇一样的尾巴。
旋龟。
《山海经·南山经》: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
最底层的大荒凡尘级。凡血。上限1级。毫无战斗力可言,速度慢得离谱,防御也挡不住什么。
广场上还没走的人都看见了。
有人笑出声。
“旋龟?这时候还能出旋龟?”
“凡血。上限一级。契了就是废位。”
“别说了,先看它找谁。找谁谁倒霉。”
旋龟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慢吞吞地往人群里爬。
一个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别找我……别找我……”
旋龟从他脚边爬过去,继续往前。
另一个少年也退了半步。旋龟没停。
又爬过一个女孩。女孩低头看着它,脸上表情复杂,既怕它看上自己,又觉得它有点可怜。但旋龟也没停。
它一直爬。
爬过铁牙犬的主人,爬过青翼鸟的主人,爬过骨甲蛮牛的主人,爬过那些已经被嘲讽过一轮、现在还在等下一轮光门的失败者。
一直爬到广场最边缘,爬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停在了一双脚前。
那双脚的主人是李曌。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旋龟!找的是他!”
“废物找废物,天造地设!”
“好几轮没异兽要,最后来了只旋龟——哈哈哈哈这运气,绝了!”
“这小子完了。第一契契凡血,一辈子锁死在底层。”
“不是什么凡血——是凡血里的垃圾!旋龟连打架都不会!”
笑声铺天盖地。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有纯粹的幸灾乐祸,有发自内心的瞧不起。
旋龟没有理会任何声音。
它只是停在李曌脚边,抬起鸟首,用那双绿豆大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李曌低头,和它对视。
笑骂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此刻的目光不在那些人身上。他的目光在旋龟的背甲上。
背甲是灰扑扑的,斑驳开裂。边缘有磨损,像是经历过很多磕碰。
但有一道裂缝的深处,卡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不是背甲本身的碎屑。
是一小片泛黄的、微微泛着光的——骨片。
李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蹲下来。
笑声更大了。
“他还蹲下去了!他要捡那只垃圾龟!”
“真契啊?疯了吧?就算没人要也不能契旋龟啊!”
“契了就完了——一辈子七次契约废一个!”
李曌没有理会。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旋龟平齐。小龟歪了歪脑袋,鸟喙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像木头开裂一样的声音。
“判木……”
李曌瞳孔骤缩。
《山海经·南山经》原文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其中有旋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
“其音如判木。”
这只旋龟刚才叫了一声。声音像木头开裂。
和《山海经》记载的,一字不差。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前世为了查证“佩之不聋”这四个字的含义,翻遍了上百本古籍。郭璞的注,郝懿行的笺疏,甲骨文里“旋”字和“龟”字的源流,巫觋佩戴龟甲祭祀的图腾遗迹,他全部查过。
“佩之不聋”——不是字面上的佩戴龟甲可以治耳聋。
上古语境里,“聋”通“聋聩”,也可引申为“闭目塞听”,引申为“不明天机”。“佩之不聋”是说——佩戴旋龟甲的人,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旋龟在古代不是战宠。是巫觋用来沟通天地的灵媒。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旋龟背甲缝隙边的淤泥。
那道裂缝深处,卡着一小片泛黄的甲骨残片。
残片上,刻着几道古老而扭曲的符号。刀刻的痕迹,笔划凌厉,带着殷墟甲骨文特有的那种粗粝和锋利。他在古籍研究所里临摹过无数次类似的东西,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笔的走势。
那道符号,在发光。
极微弱的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好像骨片内部封着一粒炭火,隔着骨壁透出一点颜色。
李曌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了。
这只被全场嘲笑的小龟,背甲里卡着一片甲骨残片。而那残片上刻着的符号,和他前世临摹过的殷商祭祀甲骨一样,是七曜始祖相关的东西。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异兽主动选主。缔结契约条件满足。】
【契约异兽:旋龟(大荒凡尘)。】
【血脉检测中……】
【血脉等级:未检测到上限。分类:祖血。】
【技能:判木之音(未激活)。激活条件:真名咏唱。】
【是否缔结第一契约?】
【警告:契约不可逆。一旦契约,无法解除。】
李曌缓缓伸出手,手掌贴在旋龟的背甲上。龟甲触手冰凉粗糙,但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片甲骨残片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压过了笑声。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涌出,与旋龟背甲间露出的那点微光触碰、交融。一道无形的灵魂枷锁落下,锁住了一人一龟。光芒闪了三下,然后散入空气里,化为虚无。
契约成。
哄笑声渐渐消了下去。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人,脸上浮现出几分无趣和困惑。他们看着李曌,又看看那只旋龟,有人摇头,有人耸肩,好像在说:这人没救了。
但没有人注意到。
李曌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这只全大陆唾弃的“垃圾”身上看见了什么。
凡血?上限一级?
系统刚才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祖血。未检测到上限。
祖血异兽,一旦完成全部的晋升,就能触碰到法则本身。而全大陆所有人,都还把祖血异兽当凡血垃圾。
他的论文没有白写。
这个世界,将是他的下一本。
祭坛广场上,嘈杂声渐起渐歇。契约到异兽的人往外走,没契约到的继续等下一轮光门。有人往李曌这边多看了两眼,目光里带着怜悯或嘲讽,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个契约了全大陆最废物异兽的少年以后会做出什么事。
李曌也不在意。他把旋龟放进胸口内侧的衣襟里。小龟缩进壳中,只露出半个鸟首,贴着他的心脏,安静得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真名。
他当然知道这只旋龟的真名。《山海经》原文刻在他脑子里,每一个字的读音他都考证过。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用真名咏唱激活判木之音,让这只龟发挥100%的技能威力,而不是普通人那种70%的阉割版。
但他不急。
这里是广场,四周都是人。在这里暴露真名的力量,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迈开步子,朝广场边缘走去。身后是仍在旋转的光门,身后是不屑的嗤笑和漠不关心的目光,身后是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旋龟。
他没有回头。
广场边缘的石板裂开一道缝,长出膝盖高的野草。野草之外,就是原始丛林——树冠遮天蔽日,藤蔓垂落如帘,黑暗中闪烁着不知名异兽的眼睛。
一根粗大的藤蔓垂到广场边缘的石板上,像一条分界线。线这头,是人类的广场。线那头,是大荒界。按照铁律,未契约异兽者不得踏入丛林一步。而现在,他有资格了。
李曌停住脚步,摸了一下胸口那块坚硬的龟甲,确认旋龟还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踏过了那条藤蔓。
背后,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远去。眼前,参天古木和虬结的藤蔓在紫色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像一座等待了他许久的殿堂。
他怀里那只旋龟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判木之音,像是在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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