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曌踏入丛林的第三步，就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没看到。广场上的喧哗在他跨过藤蔓的那一刻瞬间消失，像被一刀切断了声源。回头看去，那条藤蔓还在，但藤蔓另一头的广场、人群、光门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回不去了。
或者说，踏进来就没了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把旋龟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肩膀上。小龟的爪子抓着他的衣领，鸟首左右转了转，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判木之音。
“你也感觉到了？”李曌低声说。
旋龟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的鸟喙指向了正前方——那里有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淹没的小径。说是小径，其实就是野兽踩出来的土沟，泥里嵌着不知名的骨头碎片，有新的，有旧的。
李曌蹲下来，拨开蕨叶。骨头碎片里有一根还连着筋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斩断的，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扯开的。
附近有捕食者。
他前世研究《山海经》的时候，坐在恒温恒湿的研究室里，翻着泛黄的古籍，喝着速溶咖啡，把“驳食虎豹”当成典故来考证。现在驳可能就在方圆几里之内，而他是那个“虎豹”。
不对——他连虎豹都不如。虎豹至少有利爪和獠牙。他身上只有一只巴掌大的龟。
旋龟又在叫了。“判木、判木”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这次音调明显不同，短促而尖锐，像是在预警。
李曌瞬间蹲下，把自己藏进蕨丛。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蹄声，是人的。沉重的、慌乱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正在迅速接近。树枝断裂的声音夹杂着喘息，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
一个少年从灌木丛里撞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从肩膀到肘部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血流如注。他的右手里死死攥着一柄骨刀，刀身断了一半，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什么黏稠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暗绿色的体液。
少年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距离李曌不到十步的地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扑在泥里，发出一声闷哼。
李曌没有动。
他看到了少年身后追出来的东西。
灌木丛剧烈摇晃，一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树干还没完全倒下，一只体型如牛、浑身覆满骨甲的蛮牛已经从断裂处冲了出来。它的骨甲表面布满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挂着碎肉和布条，两只牛角粗得像是从颅骨上直接长出来的巨石笋，角尖还在往下滴血。
骨甲蛮牛。
《山海经·中山经》没有直接记载骨甲蛮牛，但李曌一眼就看出了它的血统来源——它是某种牛形异兽的亚种，骨甲覆盖率和角形都接近《山海经》里记载的“兕”。兕，状如牛，苍黑，一角。这只蛮牛虽然角是双角而非独角，但骨甲的纹路和兕类极其相似。
蛮牛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收成一条竖线，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呼哧作响，蹄子刨着地面，每刨一下就是一个坑。它的目光锁在那个倒地少年身上，正在蓄力准备第二次冲锋。
少年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李曌的眼睛。
“救我……”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了……我——”
话没说完，蛮牛已经冲了过来。
李曌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从蕨丛里站了起来。
第二件，他伸手按住肩膀上的旋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出了三个字。
不是“旋龟”。
是“判木”。
不对——是念出了那段《山海经》的原文。
“其中有旋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
真名咏唱不是念出异兽的名字，是理解它的全部。理解它的形状、它的声音、它在上古时代被人类用来做什么、它的名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法则。
《山海经》是说明书。每一句原文都是一行代码。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完整代码库的人。
脑海深处，机械音炸响：
【真名咏唱成功。】
【第一契异兽：旋龟——技能“判木之音”激活。】
【效果：发出如木裂之声，震慑范围内所有兽类。对牛属异兽效果翻倍。】
【当前技能威力：100%。】
旋龟的鸟喙张开了。
不是那种细细的、微弱的声音。是一声巨大的、沉闷的、像一棵千年古木从内部崩裂开的巨响，从一只巴掌大的小龟嘴里轰然炸出。
“判——木——”
声浪如锤，砸在蛮牛身上。
骨甲蛮牛的四条腿突然僵住。它的骨甲表面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波动，像水面被石子打破的涟漪，从头蔓延到尾巴。它的牛眼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原本血红色的眼睛在刹那间变成了一种茫然的灰白色。
蛮牛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前蹄一软，整个巨大的身躯轰隆一声跪倒在泥里。它低下了头，额心的骨甲贴在地上，做出一副彻底的臣服姿态——和它在广场上对那个黑脸少年做出的姿态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它臣服的对象不是自己的契约者，而是一只还没巴掌大的龟。
判木之音。对牛属异兽效果翻倍。
蛮牛背上突然亮起一道光纹——一个契约符文在它的皮肉下透出光芒，然后又开始剧烈闪烁。那是主宠之间的灵魂链接在疯狂报警，链接另一头的黑脸少年一定已经感觉到了异兽情绪的崩溃。
蛮牛还活着，但它被震慑了。
不是打不过。是血脉深处的恐惧被“判木之音”直接唤醒。就像人看到远古壁画上的猎食者仍然会心跳加速一样，骨甲蛮牛的血脉里埋着对那种声音的恐惧——对木裂之音的恐惧，对上古时代被巫觋用龟甲祭祀时那种声音的恐惧。
这不是技能对拼。这是血脉压制。
李曌屏住呼吸，大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少年。少年已经意识模糊了，嘴唇发白，血还在从手臂上往外涌。
李曌撕下自己外套的下摆，扎紧伤口上端止血。他动作极快，但很稳——前世在古籍研究所整理善本的时候，手不稳就碰不到纸。
少年半睁开眼，嘴唇翕动：“你……你的异兽是什么？”
“旋龟。”李曌说。
少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恐惧、不敢相信、还有一丝抓到救命稻草的绝望渴望。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失血过多让他嘴唇发抖，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蛮牛还跪在原地，但它背上那道契约符文开始越来越亮——链接另一头的主人在远程注入精神力，试图稳住异兽的情绪。蛮牛的瞳孔在灰白和血红之间来回变色，蹄子开始微微发抖，随时可能挣脱震慑状态。
李曌当机立断，把少年扛了起来。
这副身体虽然年轻，但常年在丛林边缘求生，体能比他前世的研究生身体好得多。他扛着一个同龄人仍然健步如飞，沿着野径往树林深处跑。
旋龟趴在他肩头，鸟喙一张一合，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判木之音。不是震慑——是维持。就像敲钟之后的余响，把震慑的效应延长了几息。
背后传来蛮牛震怒的嘶吼和树木断裂的声音。但声音越来越远，直到重新被丛林本身的嘈杂吞没。
李曌跑了大约一刻钟才停下来。
他找了一棵空心大树，把少年放进去，撕了更多布条重新包扎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少年已经陷入昏迷。
李曌靠着树干坐下来，把旋龟从肩头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小龟缩进壳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判木之音，然后就安静了。
“辛苦了。”李曌摸了摸龟甲。
他靠在树干上，闭眼让自己喘口气。脑海里，机械音再次响起：
【契约者李曌，第一契异兽旋龟，真名咏唱次数：1。】
【判木之音熟练度+1。】
【祖血被动触发：判木之音熟练度满100后，解锁下一阶段技能——龟甲通灵。】
龟甲通灵。
这四个字让李曌猛地睁开了眼。
“佩之不聋”——佩戴旋龟甲者，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技能描述。下一阶段那只龟背上那片甲骨残片里的信息，会直接对他说话。
他低头看着旋龟背甲缝隙里那片微微发光的骨片，手指轻轻划过骨片表面那几道凌厉的甲骨文——那些他前世临摹过无数遍的符号。
远处，丛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异兽的嚎叫。声音震得树冠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少年还在昏迷，蛮牛的主人可能正在组织搜捕，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不是傍晚那种暗，是丛林自己变暗了。树冠太密，本来就不多的天光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
李曌把旋龟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空心树的洞口，望向黑暗深处。
幽暗的林间，一个白影一闪而过。
有东西在窥探他们。
旋龟的鸟喙从他怀里探出来，发出一声极低的判木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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