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祖上是哪一支的巫?”
老头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你吃了吗”。但他拄着的那根木杖上,紫色藤蔓的嫩芽已经转了过来,正对着李曌的方向,一颤一颤地,像在嗅什么东西。
李曌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这老头一眼就看出了龟甲通灵。不是猜的,是认出来的。他知道旋龟背甲上的甲骨残片是什么,知道“半通灵态”是什么,甚至知道“巫”这个称呼。在大荒界,“巫”不是随便叫的。《山海经》里记载过巫咸、巫彭、巫抵——上古十巫,都是能与天地沟通的大巫。这个世界的传承里,一定保留了关于巫的记载。
但他不能说自己是从异世界穿越来的研究生。也不能说自己前世研究《山海经》和甲骨文。
“祖上没传下来。”他说了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我是自己翻古籍学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树叶落在水面上。“自己翻古籍学出来的龟甲通灵?后生,你这话骗别人可以,骗老夫不行。龟甲通灵不是看书能看会的技能。它需要血脉共鸣——你身上有巫的血,哪怕很稀薄。”
巫的血。
李曌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前世只是一个熬夜写论文的研究生,没有穿越者标配的帝王血脉或神族遗孤。但现在这个老头告诉他,他能用龟甲通灵,是因为这具身体里有巫的传承。不是他前世的身体,是他穿越之后这具身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是什么来历,他一无所知。
但这恰好圆上了他为什么能激活龟甲通灵。不是因为他前世读了《山海经》,是因为这具身体本身就有巫的血脉,而他前世的知识解锁了血脉里的潜能。
“也许吧。”李曌没有否认,“但祖上确实没传下来任何东西。我只知道自己能听懂龟甲的震动。”
老头没有追问。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紫色藤蔓的嫩芽缩回杖头,城墙上的藤蔓也跟着黯淡下来,重新变回暗绿色。城门洞里两个哨卫肩膀上的鹰隼收起了展开一半的翅膀。
“能开玄门,能通龟甲,能在十天之内从狩猎场走出来——你这一届,出了个有意思的。”老头转身往城门走,青色斗篷的下摆拖在石板地上,“进来吧。城里不收轮回新人的门税。你们两个跟着。”
孟章扛着石肤蜥跟上去,阿零抱着影猫走在最后。她的赤脚踩在城门洞里的石板上,脚底的老茧磨过粗糙的石面,没有任何不适。影猫的绿眼睛在阴暗的门洞里发着幽幽的光,盯着老头那根木杖上的紫色藤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
城门洞很长,走了大约五十步才走到另一头。门洞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装饰用的,是记事用的。壁画的风格很古,线条粗犷,颜色以赭红和炭黑为主。第一幅画了一群人围着光门。第二幅画了木妖的根须缠绕成界墙。第三幅画了一扇门打开,人从里面走出来。第四幅画了一棵比城墙还高的古树,树下站着一个手持龟甲的人。
李曌在第四幅壁画前停了下来。
手持龟甲的人,头上戴着羽冠,腰上挂着骨饰,脚下的地面刻着和图腾石板一模一样的纹路。那人的手里捧着的不是一般的龟甲——龟甲上刻着甲骨文符号,和他旋龟背上那片骨片的符号一模一样。
巫。
上古大巫用旋龟甲通灵。这幅壁画记录的,就是巫。
“那是第一代巫。”老头的脚步没停,但声音传过来了,“当年他和木妖一起建了四方古树、布下界墙大阵。狩猎场就是他设计的——不是为了养蛊,是为了从下界筛选有巫血的人。后来巫血越来越稀薄,能开玄门的人越来越少。到老夫这一代,连懂龟甲通灵的都凑不齐一只手。”
李曌从壁画上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追上老头。“第一代巫建狩猎场的目的,不只是筛选?”
“当然不是。”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斗篷阴影里闪着光,“筛选只是手段,目的是找传人。但传了几代发现,巫血被稀释得差不多快断了。等到阵法演化成纯养蛊厮杀,连找传人都谈不上了。该丢掉的阵法没人能拆,就成了定时投喂下界人的无主囚笼。”
“你在城里负责收人?”
“收,也登记,也分配活路。”老头走出城门洞,站在了亳邑的街道上,“老夫仲孙邈,亳邑木妖的看守人。你们可以叫我仲孙老。”
城内的景象和狩猎场完全不同。街道是压实的黄土,两边是石砌的矮屋,屋檐下挂着用来照明的发光苔藓。街上有不少人,有的穿着粗布衣,有的披着兽皮,有几个佩戴骨饰、肩头蹲着异兽的,看衣饰和气度明显比普通人高出一截。这些人看到仲孙邈带着三个陌生少年从城门洞出来,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显然,城里经常有轮回新人被带进来,不稀奇。
但有人多看了一眼李曌肩头那只旋龟。不是好奇,是认出来了。
“仲孙老,”一个腰上挂着铜牌的青年走过来,朝仲孙邈行了个礼,然后视线落在李曌肩头,“旋龟?这只龟——刚才城墙上的木妖根须亮了,是不是跟它有关?”
“是。”仲孙邈没隐瞒,“龟甲通灵,雏形。”
青年愣了半秒,然后又看了一眼李曌,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尊敬,是评估。像在看一件值钱的货物。
“巫血?”青年问。
“可能是。先别往外传。”仲孙邈拍了拍青年的肩,把李曌三人领进街边一间石屋。石屋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和日期。登记处。
“名字。”仲孙邈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绳装订的册子。
“李曌。”
“孟章。”
“阿零。”阿零报出名字的时候,仲孙邈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写。
“契约异兽。”
“旋龟。”
“石肤蜥。”
“影猫。”
仲孙邈一一记下来,然后合上册子。“三个都是狩猎场玄门出来的轮回新人。按亳邑的规矩,新人进城头七天免税金,住宿统一安排在东区的收容所。七天之内你们得找到活干——出城猎异兽也好,在城里做工也好,加入宗门也行。七天之后要交城门税,每人每月三个铜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枚木牌,递过来。木牌上刻着简单的信息:名字、契约兽、入城日期。木牌的材质很轻,但敲上去有金石声,边缘嵌着一小截木妖根须——防伪标记。
“还有一个问题。”仲孙邈看着李曌,“你的旋龟。它的龟甲通灵现在是什么进度?”
“判木之音熟练度五十八。满一百能解锁龟甲通灵。”
“还有四十二次。”仲孙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放在桌上推过来。“这里面是五块木妖根须晒成的干片。你的龟甲通灵雏形离开木妖本体十里就会失效——带上这个,干片能帮你维持短暂的共鸣。但每片只能用一次,省着用。”
李曌接过布袋。布袋入手很轻,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松脂味。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开了北门。”仲孙邈站起来,拄着木杖往门口走,“北门玄门是四方门里最难开的一扇。不靠蛮力不靠灵核不靠异兽等级,全靠巫血共鸣。你能开北门,说明你的巫血至少够纯。老夫这辈子收过不下一百多批轮回新人,第十天就站在老夫面前的,你是第一个。这片狩猎场已经太久没出过能开北门的人了——久到差点没人记得北门开着的意义。”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收容所在东区,找挂着青苔灯的那条巷子。这几天别惹事,也别跟人提巫。城里虽然收轮回新人,但不收巫——巫在这里太少了,少到要么被供起来,要么被当成疯子。你现在只是雏形,还没资格当疯子。”
老头走了。石屋里安静下来。
孟章坐在椅子上,单手把石肤蜥翻过来检查背甲上新长出来的岩片。阿零靠着墙,影猫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李曌把布袋揣进怀里,旋龟从他肩头爬下来,趴在桌上,鸟首对着布袋的方向嗅了嗅,发出一声很轻的判木之音。
“仲孙邈没说实话。”阿零忽然开口,“他认出了你的龟甲通灵,也认出了你是巫血。但他没问你契约位有几个,没问你第二契打算找什么异兽,甚至没问你从哪个下界来。”
“你觉得他在刻意回避什么?”
“不是回避。是在等你开口。”阿零手指捏着影猫的耳根,绿眼睛半眯着,“他给了你木妖干片,给了你住处,给了你七天的缓冲期。但他没给你任何关于巫的记载——画壁画的是巫,城里却没有文献。要么他没有,要么他不给你。”
“都有可能。”
“还有一样你没注意到,”阿零抬起左手,露出那道铜色的契约纹,又指了指木牌的编号,“亳邑登记册上,上一页最后一个编号是三百一十七。你的编号是三百一十八,我是三百一十九,孟章是三百二十。这意味着——到现在为止,亳邑登记在册的活人,只有三百多个。包括原住民。亳邑是大邑商,是一座古城。你觉得一座古城配三百人算正常吗?”
李曌把旋龟放回肩头,看向墙上那块记录名字的木板。木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编号,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从狩猎场弹出来的轮回者。木板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说明翻过很多次。但木板上记的名字,大概只有两三成是按时登记的,剩下的名字旁边都画了红叉。红叉不是死了,是失联。
“这个城缺人,”李曌说,“缺到需要老头亲自在城门蹲点收人的程度。”
“也缺有价值的异兽。”阿零看着李曌肩头的旋龟,“现在你还觉得他只是随便给了你五片干片吗?”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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