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冷得像是从冰川上刮下来的。
李曌站在山涧裂缝的出口，望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天际线。身后是困了他好几天的狩猎场，木妖界墙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的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脚下是冻硬的草根和碎石，空气里的血腥味终于散尽了。
“出来了。”孟章一屁股坐在地上，单手撑着地面，石肤蜥趴在他腿边吐舌头，“真的出来了。”
阿零最后一个从裂缝里走出来。她的赤脚踩在冻土上，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狩猎场里是沼泽和腐叶，踩上去是软的。这里是硬的，冷的。影猫从她肩头跳下来，在荒原上走了几步，绿眼睛四处打量，尾巴炸成一根毛刷。
“冷？”李曌问。
“还好。”阿零蹲下来，把脚踝上松开的绷带重新缠紧。那几道被木妖根须缠出来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白色。
李曌把旋龟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肩头。小龟的鸟喙朝荒原深处转了转，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判木之音。甲骨残片上的金光重新亮了起来——木妖古树还在十里之内，“半通灵态”还在生效。龟甲上方那幅淡金色的虚影地图仍在缓缓流转，荒原、河流、山丘和大邑商的轮廓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先找水。”李曌说，“找到河，沿着河走就能到那座城。”
孟章从地上爬起来，把石肤蜥扛上肩膀。阿零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荒原，望着远处那片灰色的轮廓，忽然开口了。
“你以为大荒外面的人，都是跟我们一样从狩猎场出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不是。”
孟章转过头看她。李曌没说话，等她继续。
阿零捏了捏影猫的耳朵，绿眼睛的猫发出一声呼噜。“大荒本来就有原生人族。有古城，有部落，有宗门传承，世代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这种，是被莫名投送进来的轮回新人。只是他们眼里的试炼者。”
“轮回新人？”孟章皱眉。
“从别的地方被拉进来，扔进狩猎场，觉醒契约，厮杀养蛊。”阿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大荒生了我们。是被抓进来的。”
荒原上安静了几息。远处那条银色河流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夹着某种不知名水鸟的鸣叫。
“你怎么知道这些？”孟章问。
阿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炫耀，不是优越，是一种很平淡的理所当然——就好像在狩猎场里待满一整年的人，本该把这些信息都摸透了一样。“我在狩猎场里待了一年。不是白白待的。”她转过身，沿着荒原上那条隐约可见的兽道往前走，影猫跟在她脚边，尾巴缠着她的脚踝。
“木妖界墙是上古宗门布下的试炼阵法。专门从下界拉人，扔进狩猎场觉醒契约，然后在里面内卷厮杀。”阿零边走边说，赤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界墙只吞下界来人，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有完整的修行路子，宗门传承、御兽法门、丹药配方、武器锻造——什么都有。谁会愿意把自己关进三百里死地，跟一群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的疯子抢资源？”
孟章追上去：“那三年期满弹出来——”
“不是好心放生。”阿零打断他，“是试炼周期结束了。三年一到，阵法会自动把这批养出来的蛊投放回大荒。落点全凭天意。运气差的直接掉进异兽巢穴，尸骨都找不到。运气稍好的流落荒原，慢慢往城池靠拢。运气极好的，会被亳邑这种古城的巡逻队捡走，收纳起来当外门新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曌一眼。“所以大荒一直有两拨人。原本就活在这里的原生族群，和一批又一批从狩猎场弹出来的轮回者。我们只是无数批里的其中一届。”
孟章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的石肤蜥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岩甲蹭到他断臂的伤口，他都没觉得疼。
“所以外面那座城——亳邑——里面全是原生人？”他问。
“不全是。有原生人，也有之前弹出来的轮回者。待得够久、活得够好、被宗门收编的，就成了城里的正式居民。剩下的散人要么抱团，要么死。”
李曌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零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细微，不到半秒。但李曌捕捉到了。她的赤脚继续往前走，影猫跳回她肩头，尾巴绕在她脖子上像一条活围脖。
“一年。”她说，“待满一年，什么都能听到。血森营地里那些老手说的，我躲在树上听的。马烈待了两年，他也知道。只是他宁愿守着狩猎场抢资源，也不愿冒险找门。”
合理。马烈不是不知道外面有路，是算了账。在狩猎场里他是掠食者，有队伍有资源有地盘，出去之后他就是最底层的轮回新人，一切归零。对他来说，待在蛊皿里当老大，比出去当孙子划算。李曌没有说破，但他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走吧。”他把旋龟从肩头拿下来捧在手里，龟甲的半通灵态地图还在亮，“先找到河。”
他们沿着荒原上的兽道往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荒原的植被低矮稀疏，没有狩猎场里那种遮天蔽日的古木，视野开阔但安全感反而更低——在这里，你看得见远处的东西，远处的东西也看得见你。天空中偶尔掠过几道黑影，是某种远距离迁徙的翼鸟，体型不大，没有攻击性，但它们的飞行路线很规律，规律到像是被人驯化过的。
“那是巡鸟。”阿零抬头看了一眼，“亳邑用来巡逻的。跟着它们的飞行方向走，能找到河。”
李曌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巡鸟是亳邑的”。他只是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阿零身上不合逻辑的点正在一个一个地积累：她知道木妖界墙的阵法原理，知道亳邑的接纳规矩，知道巡鸟的用途。这些信息不是躲在树上听几个老手聊天就能攒出来的。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银色的河流出现在翻过一道矮坡之后。河面很宽，水色银白，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河岸边是大片的碎石滩，石头被水流冲得光滑圆润，踩上去嘎吱作响。
孟章第一个冲到河边，单手掬水喝了好几口。石肤蜥直接滚进浅水里泡着，背上的岩甲沾了水反而变得更亮了。阿零蹲在河边，用手背沾了沾水拍在脸上，然后洗干净脚上的泥和冻土，露出脚底那层厚茧之下几道更陈旧的疤痕——不是木妖根须缠出来的，是更久以前的东西。
李曌坐在河滩上，把旋龟放下来。小龟爬进浅水，四肢划了几下水，然后停住不动了。它背甲上那片甲骨残片的金光正在逐渐变暗——距离木妖古树超过十里，“半通灵态”正在消退。龟甲上方那幅虚影地图闪了闪，最后消失。骨片上的刻痕重新变回之前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颜色。
系统提示响了一声：
【半通灵态已解除。距木妖本体超出有效范围。】
【判木之音熟练度：58/100。】
【龟甲通灵雏形恢复。进阶条件：判木之音熟练度满100。】
还差四十二次。
“沿着河往上游走。”阿零指着河流上游的方向，“巡鸟的飞行轨迹是沿着河的。上游一定有城。”
“多远？”
“不知道。但既然巡鸟能从城里飞过来，说明距离不超过一天。”阿零站起来，拧干衣角的水，“日落之前能到。”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移动。河滩的地形比荒原好走，碎石踩上去虽然硌脚但至少不会陷进淤泥。河面上不时有鱼跃出水面，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一下就不见了。孟章用骨刀削了一根树杈当鱼叉，走了半个时辰叉到两条巴掌大的银鳞鱼。
“这鱼跟狩猎场里的不一样。”他把鱼举起来端详，“头小，鳞片排列更密。是外面水域的品种。”
“你以前是打鱼的？”
“家里是。”孟章笑了一声，把鱼递给李曌，“我原本是在河滩上长大的，从小就跟我爹叉鱼。现在也算重操旧业。”
他本可以长长久久地做一个在河滩边长大的渔家少年，然后被莫名投送进了狩猎场，变成了一个断臂、抱着石肤蜥逃命的轮回者。他没有怨，但也没有忘。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河岸上出现了第一块人工雕凿过的石头。不是碎石，是方方正正的界碑，半埋在河滩里，表面刻着两道交叉的横线——是人工标记。界碑的石材青灰细腻，和山涧裂缝里的原生岩一样。不是狩猎场的石头，是大荒界的。
“有人来过。”孟章蹲下来看界碑，“不是新刻的，风化程度不低，至少几十年了。”
“亳邑的界碑。”阿零走过来扫了一眼，语气笃定，“再走半个时辰，应该就能看到城墙。”
她的话在三刻钟后应验了。
河岸边的矮坡上出现了一排木栅栏，栅栏后面是开垦过的田地，种着一种矮茎的灰绿色作物。田垄整齐，土是翻过的。田地再往后，是一片低矮的石屋，石屋之间是压实的土路。更远处，一道灰色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城墙高约五丈，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但藤蔓之下的墙体完好无损。城门半开，门洞两侧各站着一个身穿皮甲的哨卫，肩上蹲着鹰隼形态的异兽。
城楼上飘着一面旗。布质，深蓝色底，上面绣着一个李曌认得的字——不是甲骨文，是金文，青铜器铭文上刻过的那种。亳。
大邑商。亳。商汤的都城。
“到了。”阿零说。
她并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赤脚踩着河滩上的碎石，继续往上走。影猫已经缩进她怀里，只露出两只绿眼睛，盯着城门口那两个哨卫肩上的鹰隼。
李曌把旋龟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肩头。小龟的鸟喙对着城门方向张了张，发出一声细微的判木之音——不是预警，是回应。甲骨残片上那个“门”字符号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距离城门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城墙上的藤蔓忽然开始发光。不是城门上的藤蔓，是整片城墙上的藤蔓，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墙根蔓延到城楼。光不是金色的，是冷的银白色。和古树树洞洞口溢出的光，一模一样。
木妖的根须。
整座亳邑的城墙，是用木妖根须做防御的。城墙上那些暗绿色的藤蔓，全是木妖的气根。这座城一定跟木妖有某种共生契约，或者更直接——城里养着一棵和四方古树同级别的木妖。
两百步外，城门洞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哨卫。是一个披着青色斗篷的老头，须发全白，右手拄着一根木杖。木杖的杖头不是雕刻出来的，是活的——一根细小的紫色藤蔓缠在杖头，嫩芽朝李曌的方向微微倾斜。
老头抬起头，推开斗篷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双笑成细缝的眼睛。
“北门玄门。多少年没人从北门出来了。”他的视线在李曌三人身上各停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深了几分，“大多人要么困死在狩猎场里，要么从其他三门侥幸挣脱出去。能开玄门的，上一个还是老夫的师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曌肩头那只正在发光的旋龟背甲上，笑了一声。
“龟甲通灵——雏形阶段。你在狩猎场里待了不到十天就找到了北门，还把龟甲通灵练到了半通灵态。后生，你家祖上是哪一支的巫？”
李曌站住了。
巫。
旋龟在古代不是战宠，是巫觋用来沟通天地的灵媒。他的毕业论文里写过这句话。这个世界，有人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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