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八仙桌上,桌面轻轻一震。
门外的狗叫声,忽然断了。
屋里只剩爷爷手里的铜铃声,叮,叮,叮,慢得人发慌。窗纸外有红影往下淌,雨点砸在青砖上,溅起一串串暗红的水花。灶台上的老母鸡缩着脖子,翅膀死死贴着身子,连一声都不敢出。
爷爷站在堂屋正中,眼上蒙着黑布,左手捏着一把黄纸,右手按着香案。
“九渊,别看天。”
我没动。
天上那层血色压得很低,像一张浸透了的红布,盖在陈家老宅上头。前院的石磨边,一只黑狗拴着铁链,脖子抻得老长,喉咙里挤出一串破音,接着就趴了下去,四条腿抖成一团。
堂屋里,娘躺在木板床上,额头全是汗。稳婆站在床尾,手里攥着剪刀,指尖发白。
“还没出来?”爷爷问。
稳婆嘴皮子都在打颤:“出来了……可、可没动静。”
我娘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双手死死抓住床沿。那一团湿漉漉的东西落进早就备好的铜盆里,发出“咚”的一声。
稳婆低头一看,脸瞬间没了血色。
“死、死的。”
爷爷手里的铜铃停了。
屋里的人全都不出声了。连灶上的火苗都缩了一截。
稳婆抱着铜盆就往外退,嘴里直念叨:“陈老爷子,真不是我手黑,孩子没气,没脉,没影子,这活儿我接不住,接不住啊。”
爷爷抬起头,黑布底下看不见眼,可他朝着铜盆的方向伸出手,五指在半空里停住。
“放下。”
稳婆脚下一软,差点跪了:“您老别为难我。死胎留不得,得赶紧埋,不然冲了屋里的阴气,连大人都……”
“放下。”
这一次,爷爷嗓子里只挤出两个字。
稳婆抖着手把铜盆放回床前。
我娘偏过头,嘴唇咬得发白,眼角全是血丝,盯着那团没声的肉团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爷爷站在香案前,摸出三枚铜钱,在桌角轻轻一磕,丢进香灰里。
“白仙姑。”
这三个字刚出口,堂屋里就起了一阵风。
窗纸哗啦一响,香灰从香炉口里自己翻了起来,绕着香案转了一圈。屋梁上的蜘蛛网全抖了,前院那条黑狗猛地挣起身,爪子刨地,铁链撞得院门当当响。
稳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陈、陈老爷子,您这是请了哪路……”
爷爷没回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木盒,盒盖上缠着三道红线。红线一抽开,木盒里躺着半截白玉簪,簪头雕着一尾狐狸,九尾散开,尾尖都磨平了。
我娘看见那簪子,手一下子抓紧了床单。
“爹,不能动这个。”
爷爷手没停,指腹在白玉簪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陈家这条根,得活。”
他说完,把白玉簪往香炉里一插。
香火“噗”地窜高半尺。
铜盆里那团死胎,忽然动了一下。
稳婆“啊”地叫出声,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我娘也怔住了。她撑着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
那团肉慢慢张开一点,皮肤白得发青,手脚都缩着,像一只没长开的崽子。可他还是没气,胸口也没起伏,嘴唇发黑,眼皮紧闭着,连手指都软得抬不起来。
爷爷抬手,把香案上的铜刀拿起来,刀背在桌角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声。
“九渊,过来。”
我站着没动。
那晚我才十来岁,个头还没灶台高。爷爷看不见,照样知道我站在哪儿。他手指朝我这边一勾,我就走了过去。
“记住,今天这屋里,谁都可以怕,只有你不能怕。”
我嗓子发紧:“爷,盆里那是我弟?”
“是你。”
我愣了下。
爷爷手掌压在我后颈上,力气不重,按得我后脖子发酸。
“你出生那口气,给了别人。现在,得拿回来。”
我刚想问,窗外忽然“啪”地一声脆响。
院里那条黑狗,脖子上的铁链断了。
狗没跑,反倒朝着屋门跪了下来,四肢趴地,脑袋贴着门槛,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呜咽。
稳婆这回真瘫了,嘴里只会重复一句:“不对,不对,真不对……”
爷爷把铜刀递给我。
“划开你左手中指,按住它眉心。”
我指尖发麻,接过刀。
刀刃贴上皮肤那一下,疼得我手一缩,血珠顺着指尖冒出来,滴在青砖上,竟没散开,滚成一粒粒小珠子,像活的。
爷爷抬了抬下巴:“按。”
我蹲下身,把流血的指尖按在那团死胎的眉心。
刚碰上去,铜盆里就起了一股冷气。那团肉的眼皮抽了一下,胸口跟着往里陷,像有人在里头憋着一口气。接着,一股细细的热流顺着我的手指钻上来,直往胳膊里窜。
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稳婆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铜盆边缘“咔”的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我娘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嘴里发出压着的喘声。她盯着我,又盯着盆里,嘴唇发白,几次想说话,都没吐出一个字。
爷爷忽然把黑布扯开一角。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
那双眼没有光,白膜覆着,整张脸都像被阴影压住,可他那两只空洞的眼窝,正朝着香炉里那支白玉簪。
“来。”
他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堂屋里所有的火都缩了半寸。
白玉簪在香炉里自己转了一圈。
一缕白气从簪头狐狸眼里钻出来,贴着香灰往上爬,绕着我转了半圈,最后停在我额前。
我闻到一股山林里下过雪的味道,里面还掺着一点药草的苦气。那股气贴上来时,我脑袋里“嗡”地一下,眼前一白,耳边跟着起了细碎的响动,像有女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说话。
稳婆吓得连滚带爬往门外冲,刚到门口又撞上什么,整个人弹回去,额头磕在门框上,血直接顺着脸流。
“谁、谁在外头……”
门没开。
外头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有人拿指甲刮过木头。
屋里没人敢动。
爷爷把香案上的黄纸一张张抖开,纸角带着黑灰,贴在铜盆四边。每贴一张,盆里的死胎就抽一下。第四张贴下去时,那团肉终于张开嘴,发出一声细小的气音。
不是哭。
是喘。
我娘的手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泪砸在被面上,砸出一小块深色。
爷爷把铜钱塞进我掌心,声音低得发沉:“把手收回来。”
我刚要照做,额头那缕白气忽然钻进了眉心。
一股冷麻从头顶往下走,走到胸口,卡住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水里,胸腔往里陷,嗓子里挤不出半点声音。耳边那个女人的声音却清楚了些,断断续续,听不分明,只能听见几个字。
活。
守住。
别开门。
再往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屋里全是白布,香灰铺了满桌。娘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睫毛湿着,手还攥着被角。稳婆不见了,院门口多了一滩发黑的水印,沿着台阶一路拖到外头去。
爷爷坐在门槛上,黑布已经重新蒙回眼上。
他听见我起身,朝我摆了摆手。
“过来。”
我走过去,脚底发软,差点没站稳。
爷爷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圈,最后按在我眉心。
“记住一件事。你这条命,不是白来的。往后有人要你命,先看他背得起多少债。”
我刚想问白仙姑是谁,门外忽然有人拍门。
拍门声很急,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爷爷没动。
门外传来村长的嗓门,抖得厉害:“陈老哥,开门。出事了,水库边上漂上来个东西,点名要你家九渊去看。”
爷爷的手从我眉心挪开,指节在门框上轻轻一敲。
“谁点的名?”
“没人点。就那尸体上,拿血写了你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那股没散尽的冷气又冒了上来。
爷爷慢慢站起身,拄着竹杖往门口走。
“开门。”
门栓刚抽开,一股河风就灌了进来,夹着一层腥湿的土味。村长脸白得吓人,头发贴在脑门上,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抬着担架,担架布上渗出一圈圈暗色水痕。
“陈老哥,快去看吧,出大事了。”
爷爷没回话,先侧过身,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九渊,拿上罗盘,跟我走。”
我刚转身,堂屋里那只铜盆忽然“当”地一声,自行裂成了两半。
爷爷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
“门口那水,别踩。”
我低头一看,门槛外那一小滩黑水,正往我鞋尖爬,细得跟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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