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到水库那条土路,走得人不多。
天刚亮,路边的草还挂着露,村长和两个汉子走得发急,鞋底踩进去,带起一串泥点。
担架上的白布一直在滴水,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线,拐过石碾子时,连路边拴着的黄狗都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闷声。
爷爷没让人多说。
他走在前头,竹杖点着地,步子不快,可谁也不敢越过去。
村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只是把腰又弯了几分。
“昨晚谁先发现的?”爷爷问。
村长抹了把脸上的汗:“老梁头。天没亮他去水库边撒网,网头一提,捞上来个麻袋。他还以为是鱼,扯开一看,人都软了。”
“软了?”
“对,脸都泡白了,嘴里塞着纸。更怪的是,麻袋里头还裹着个纸人,肚子上写着咱村三个人的名。”
爷爷脚步没停:“谁的名。”
村长嗓子发干:“老梁头,铁算盘,还有您家九渊。”
我跟在后头,后颈那块皮一直发紧。
铁算盘是村里算账的,谁家借了米、赊了盐,都得过他手。他平时抠得厉害,连别人家门口掉颗葱都要记一笔。名字写到他头上,八成不是好事。
爷爷听完,没接话,只把竹杖往前一挑,拨开路边的枯草。
水库在村西头,堤坝用石头垒的,年头久了,石缝里长着一层青苔。水面平得发死,连风都不起一丝,远远看去,像一口盖好的井。岸边围了不少人,见爷爷来了,全往两边让,嘴里还压着声音。
“陈老爷子来了。”
“快让让,别挡路。”
“这事邪得很,谁碰谁晦气。”
我踩上堤坝时,鼻腔里先冲进一股水腥气,里面还混着一股土腻味。岸边摆着那只麻袋,口子敞着,里头的人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拖在岸上,脸浮得发白,嘴唇发胀,舌头伸在外头。
村长弯腰想掀白布,爷爷抬手拦住。
“别碰。”
村长手僵在半空,回头看我爷爷:“老哥,这人还认得吗?”
爷爷蹲下身,手指在麻袋边缘摸了一下,又捏了点泥。
“认识。”
他转头朝我一伸手:“罗盘。”
我把包里的罗盘递过去。
老木盘一入手,爷爷指腹在盘沿轻轻一旋,天池里的指针先是晃了两下,接着直直往麻袋那边歪。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铁算盘挤在后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陈老爷子,我昨晚没去水库,我昨晚一直在家,门都没出过。”
爷爷没看他,手指在罗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昨晚在不在家,先放一边。你家门口那对石狮子,哪年换的眼珠子?”
铁算盘一愣:“什么眼珠子?”
“左边那只少了一颗,右边那只多了一颗。你拿黑曜石补的。黑曜石养煞,门口冲了水口,今晚子时前,你家西屋要出血。”
铁算盘嘴唇哆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您……您怎么知道?”
爷爷站起身,竹杖在麻袋边点了点。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昨晚谁动过这人?”
铁算盘连连摆手:“没、没人敢碰,老梁头捞上来就去喊人了,谁敢动啊。就……就连麻袋都没开,等我到的时候,人就在这儿了。”
“纸人呢?”
“在里头。”
爷爷伸手,把麻袋口往里一掀。
一张湿透的黄纸人躺在死人胸口上,纸脸被水泡得发皱,嘴上用朱砂点了两点,肚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
老梁头。
铁算盘。
陈九渊。
周围一圈人全退了半步。
村长脸都青了:“这谁干的啊,咋还写上九渊了?”
爷爷抬眼,朝水面扫了一圈。
水库边上静得怪,芦苇都不摇。
可我偏偏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从水下顶上来,咕噜咕噜,像有人在底下吐泡。
我刚想低头,爷爷用竹杖敲了敲我脚边的石头。
“看人。”
我抬头。
水面上映着我们一圈人的影子,可影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我身后,个子瘦高,头低着,脸埋在水影里,看不清。
可他抬手时,手里分明拎着一截白绳,绳尾拖进水面,慢慢往下沉。
我后脊梁一紧。
“爷。”
爷爷没回头,只把一张黄符塞到我手心里。
“捏着,别松。”
那影子没散,反倒往前挪了一步。
村长正低头看尸体,没瞧见水里的变化。
铁算盘却看见了,他脸上的肉全抽在一块,退着退着,一脚踩进了泥里,扑通坐倒。
“人后头有东西!”
这一嗓子喊出来,岸边的人全炸了。
几个汉子抄起扁担就往后退,嘴里骂着脏话,脚底乱得不成样子。老梁头站在最外头,手里还拎着一条空网,听见这话,眼珠子往我身后瞟了一眼,整个人直接跪了。
“别找我,别找我,我昨晚什么都没碰!”
爷爷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都闭嘴。”
这一声不高,岸边却一下静了。
爷爷蹲下,手掌按在麻袋边,另一只手摸到死人下巴,往下一抬。
死人嘴里那团纸被带了出来,泡得发烂,上头写着一串小字,细得像蚂蚁爬。
我凑近看,认出其中两个字。
借命。
爷爷把纸条递给我:“念。”
我扫了一眼,喉咙发紧:“借命归水,纸人为引,子时见血……”
后头那几字沾了水,已经糊开,只剩一个“陈”字看得清。
铁算盘腿一软,手在地上乱抓:“陈老爷子,这跟我没关系,我真没碰过啊,昨晚我一听说水库出事,连账本都没拿,直接就赶过来了。”
爷爷抬手指向死人脖子。
“这道勒痕,没入皮,活人勒的,套在尸体上又沉了水。谁会这么干,谁自己清楚。”
村长脸色发青:“老哥,这人还能看出啥来?”
爷爷没答,手指压在死人眉心,指腹缓缓往下一滑,停在鼻梁中间。死人皮肤发泡,指印压下去,竟留出一个浅坑。
我盯着那指印,忽然看见一线黑气从死人耳后冒出来,细得跟烟丝一样,贴着水面往岸边爬。
爷爷的手停在空中:“九渊,退后半步。”
我刚往后挪,脚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撞上铁算盘。
铁算盘急着扶我,手刚碰到我胳膊,嘴里就发出一声怪叫,跟摸到烫手炭似的把手缩回去。
我低头一看,他掌心红了一圈,边上鼓起一排密密的小泡。
铁算盘脸都变形了:“我手咋了?”
爷爷瞥了一眼:“你昨晚摸过纸人。”
铁算盘直接坐地上了:“我真没摸,我连纸边都没碰!”
“你家灶下那撮灰,少了一半。”
铁算盘嘴唇直抖:“您连这个也知道?”
爷爷没再看他,抬手往水里一指。
“把麻袋翻过来。”
村长和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咬着牙上前,一人拽一头,硬把麻袋翻了个面。麻袋底下沾着一团湿泥,泥里嵌着几根白毛,弯弯曲曲,像从什么东西身上刮下来的。
岸边有人发出抽气声。
老梁头一屁股坐进草里,嘴里开始念佛,念得又快又乱。
我握着黄符,手心全是汗,黄符边缘慢慢发热,烫得我指节发麻。再低头时,水面那道影子还在,离我近了些,白绳拖在影子手里,正一点点往上缠。
爷爷把竹杖交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线,线头系着一枚小铜钱。
“九渊,踩住。”
“踩什么?”
“你脚下那道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堤坝石缝里,竟真有一条极细的黑线,贴着我鞋边往麻袋上连。
我抬脚要退,爷爷低喝一声:“别动。”
声音刚落,水面上那道影子抬起头。
一张泡胀的脸贴在水里,五官都挤变了形,嘴却裂到耳根,冲着我这边张开。
岸边几个胆小的直接翻了白眼,仰头倒在地上。
我手里的黄符“刺啦”一声烧起来,火苗直窜到指缝。爷爷一把扣住我手腕,另一只手把红线甩出去,铜钱正砸在黑线头上。
一声闷响从堤坝下传出来。
石缝里冒出一股黑水,顺着脚边往下淌。
爷爷抬脚踩住那股黑水,竹杖对着水面连点三下。
“出来。”
水面翻了一下。
那道影子没了。
麻袋里的死人却忽然坐了起来,脖子“咔”地歪向一边,嘴里吐出一截湿纸,纸上四个字红得扎眼。
“今夜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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