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廊檐的时候,夏林夕正蹲在廊下,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铜耳勺掏耳朵。
一颗花生米弹出去,骨碌碌滚进门槛缝里。
"夏混子"这外号,三年了,大理寺上下叫得比他自己名字还顺溜。偶尔也有人叫他"夏一刀"——据说是早年碰巧破过一桩案子,一刀见底,然后就再也没见他出过手。
评事?呵。他又弹了一颗出去。
其实就是一摆设。戴罪之身,能在京城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啥呢。
"夏帅——"
听见这声儿,他眼皮都没抬,手指头继续在耳朵里转悠。
"放着吧。"
书办老李叹了口气,卷宗往桌上一摞,纸张窸窸窣窣响。老头儿胡子一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摇摇头走了。
夏林夕瞥了眼那摞纸。灰尘都积了层。
那些卷宗在他桌上堆了又撤,撤了又堆,连封皮都没拆过。
同僚们背地里叫他废物,当面喊他夏混子。他不恼,逮着机会就摸鱼,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躲就躲,能装傻就装傻。
沈头来过几回,每次看见他歪在廊下晒太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夏林夕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白牙:"沈头教训得是。"
下回照样。
"夏林夕!"
这回沈头嗓子都劈了。
夏林夕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粒儿。花生壳儿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缝里,也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沈头,有何吩咐?"
"平康坊!头牌案!"沈头把一份卷宗往他怀里一拍,压着嗓子,"棘手,没人愿意接。"
夏林夕翻开卷宗扫了一眼。
"哦,死了个姑娘啊。"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两颗:"死了就死了呗,这种事儿,交给底下人糊弄糊弄得了呗。"
沈头气得脸都绿了。
"你——!"
夏林夕把卷宗往怀里一揣,笑嘻嘻转身就走。
"夏林夕!"
沈头声音沉下来,像压了块石头。
"这案子,上面有人盯着。三日之内破不了,你那身官皮......自己掂量。"
夏林夕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沈头一眼。沈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盘死棋。
风吹过来,带着廊下老槐树的叶子味儿。
"......得嘞。"
夏林夕把卷宗抽出来,往肩膀上一搭,懒洋洋往马厩走。
"去看看呗。"
哎,又得干活了。
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嘚嘚响。
日头已经升到三竿高了,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去。夏林夕骑在马上,东瞧瞧西看看,活像一遛弯儿的老头儿。
叼着根草棍儿,晃晃悠悠。
街边驴车轧过石板的时候,他鼻子抽了抽。
腥气。
淡淡的,混在脂粉气和早点铺子的油烟味儿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抬头。
醉月楼三楼的外墙上,几道深色的痕迹,从窗沿底下一直延伸到二楼。
红的,发暗,像是沤了好些日子。
墙根底下的青石板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是干了好一阵子了。
"......"
夏林夕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两条腿落地的时候,膝盖硌了一下,疼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十三年前跪坏的。每次变天都要犯。
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楼。
醉月楼。三层木楼,漆剥落了大半,红灯笼歪歪扭扭挂着,纸都破了。门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有哭的,有骂的,有看热闹交头接耳的。衙役拿枪拦着,不让进。
一个小厮蹲在墙根底下吐,吐得直哆嗦,胆汁都出来了。
夏林夕迈步往里走。
脂粉气。
一进门就被呛了一口。
甜的,腻的,带着一股子劣质香粉的臭味。他皱了皱鼻子,躲过几张乱糟糟的桌子,绕过几个还没走的客人,往楼梯走。
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一步,两步,三步。
腥气越来越浓。
不是新鲜的,是闷过的、发酵过的、混着别的什么东西的腥。他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气。
苦杏仁味。
他顿住脚步,鼻子抽了抽。
苦杏仁味——毒里头最干净的一种,不疼,嘴唇发乌就走。这味道他太熟了。
二楼拐角,一个掌事模样的人正扯着衙役哭嚎,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大人要为奴家做主啊!如烟死得冤啊!她才二十三岁——"
夏林夕绕过她,脚步慢了慢。
他看了红姨一眼。
四十来岁的女人,穿金戴银,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片。但夏林夕注意到,她的眼睛红是红,眼眶里却没什么血丝——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辣出来的。
那泪流得太顺了。
顺得像提前备好的。
"红姨?"
红姨猛地转头,看见夏林夕,眼睛眨了眨,眼泪掉得更凶了:
"哎哟,这位大人,如烟死得惨啊......我养了她十五年,从小丫头片子养到头牌,如今说没就没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却垂在身侧,手指干干净净的,连指甲缝里都没有脂粉。
夏林夕的目光停了一瞬。
这楼里掌事的手,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身后,红姨的哭声断了一下,又接着嚎起来。
三楼。
走廊尽头,两个衙役守着门。看见夏林夕来,挺了挺胸,手在枪杆子上攥了攥。
夏林夕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门前。
门是关着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门闩从里面插着。他蹲下来,看门框和门槛之间的缝隙。
很窄。
窄到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他把手指凑近了缝,摸了摸。木头茬子扎手,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霉味。他撇了撇嘴。
"密室。"他自言自语。
"夏帅?"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伴着银铃声。
云七跑上来,铃响得刺耳。她背着药箱,手里拿着验尸册子,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头儿,你走得也太快了。"她跑到门口,弯着腰喘气,"我都追不上你——"
"门撬开了没有?"
"还没。"云七直起身,抹了把汗,"里面插着门闩,推不动。我让人去找撬棍了。"
"密室。"
"对,密室。"云七歪着脑袋看他,"衙役拿来撬棍了,你撬还是我撬?"
夏林夕接过衙役递来的撬棍,插进门缝,往上一别。
咔嚓一声响。
门闩断了。
门一开,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夏林夕皱了皱眉,迈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倒是讲究。紫檀木的妆台,雕着牡丹花;绣着百鸟朝凤的屏风,颜色有些旧了;角落里立着一架琵琶,蒙着灰。熏香炉子歪在床头,香早就灭了,只剩一截灰。
但他没看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如烟躺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仰面躺着,姿势很安详,像是睡着了。脸上的妆还没卸,眉毛细细的,嘴唇涂着胭脂。
只是嘴唇乌青。
乌得发黑。
夏林夕绕着床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头儿?"云七跟进来,探头往床上看了一眼,"这笑......"
如烟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淡,左边嘴角翘起一点,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没了气的人该有的笑。
是得意的笑。
像是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夏林夕盯着那笑意看了一会儿,嘴角收紧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如烟的手上。
那只手松松地搭在身侧,但手指的姿态有些奇怪——食指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按在枕下,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枕下。
夏林夕蹲下身,凑近了看。
如烟的右手压在枕角,手指贴着枕下的褥子。
她死前,这个姿势是怎么保持的?
如果是在挣扎,手不应该伸向外面吗?如果是在求救,为什么不指向门的方向?
她护着枕下的东西。
夏林夕没有动枕头。他站起身,目光从床沿移到窗户。
窗户是关着的。木插从里面插上,完好无损。他推了推,推不动。又蹲下来,看窗框。
窗框的角落有一道划痕。
很浅,像指甲印。
新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划痕。木头茬子有些扎手。
有意思。
夏林夕直起身,目光扫过床沿、枕角,最后落在如烟垂落的那只手旁边。
褥子上有一小撮粉末。
他蹲下来,捏起一点,搁在指尖捻了捻。白的,涩的,沾在指腹上不掉。
铅粉。
女人用的。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走廊上空荡荡的,衙役守在楼梯口。
妆台上的唇脂盒开着盖。夏林夕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膏体表面有一圈淡淡的霜痕——像是被刮过一层,又抹平了。
他放下唇脂,目光往窗框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我要见如烟!"
"陆公子,这里是命案现场,您不能进去!"
"我不管!"年轻公子的声音尖了,"让她亲口告诉我,为什么不肯见我!"
夏林夕站起身,走到走廊上。
楼梯口,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在和两个衙役拉扯。他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眼眶通红,像是哭过了。看见夏林夕,他猛地安静下来,手还攥着衙役的袖子。
"你就是......夏一刀?"
"是。"
"我听说过你。"年轻公子的声音低下去,眼眶里闪了闪,"你爹是夏长安,十三年前旧案的那个。"
夏林夕没说话。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
风吹过来,带着平康坊特有的脂粉气和腥气。
他居然觉得有点饿。
"陆公子?"夏林夕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我是她的客人。"
"客人?"夏林夕挑了挑眉,"什么样的客人,能让陆府的公子跑来这种地方闹事?"
陆寒的脸涨红了,攥紧拳头:"你——我和如烟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大理寺的,这案子归我。"夏林夕看着他,"你既然知道有人要害她,又不肯说,那就是知情不报。"
陆寒咬着牙,胸口起伏了几下,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是她的相好。我为她花了几千两银子,她说要嫁给我的......"
"那她为何不肯见你?"
陆寒沉默了。他的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
"她......她这几天一直躲着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问红姨,红姨说她病了。我问如烟,如烟也不见我......"
"所以你就来了?"
"我怕她出事!"陆寒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有人要害她——"
夏林夕眯起眼睛:"谁?"
陆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突然僵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刷地变白。
"我不能说。"他低下头,声音发颤,"我怕......我怕连累我爹。"
夏林夕眼底沉了沉。
"你爹?"
"陆氏家主。"陆寒苦笑了一声,"他有些事情,不该让人知道。如烟她......她发现了。"
他退后一步,神色慌张。
"我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就跑,踉跄着跑下楼梯,差点摔了一跤。
夏林夕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就在这时,云七从屋里喊了一声:"头儿!你快来看这个!"
夏林夕转身回屋。
云七蹲在床边,手里举着一枚玉佩,正从如烟的枕下摸出来。
等等——枕下。
夏林夕站住了。
他早就留意到如烟的手按在枕下,只是没想到,里头藏着这种东西。
云七的动作有些奇怪。她摸出玉佩时,手微微顿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蹲着的膝盖僵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把玉佩递给夏林夕。
"头儿你看。"
玉佩是羊脂玉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三个字。
夏林夕接过来,在指尖转了转。
字是篆书。
"暗夜令。"
他念出声,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刻纹,他见过。
十三年前,他爹的案卷里,证物上就刻着这三个字。
他抬起头,和云七对视了一眼。
姑娘的脸色变了。
但不是惊讶的那种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闪就没了的变。
"这玉佩......"云七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头儿,你见过?"
夏林夕没回答。
他把玉佩攥紧。
指节泛白。
十三年前,他爹被押出长安城的时候,身上就挂着这么一块玉佩。
后来玉佩丢了。
案卷里写的是"证物封存"。
呵。
证物封存。
他把玉佩揣进袖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如烟的脸。
那两片乌青的嘴唇,还在笑。
他转身走向门口。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衙役小跑过来:"在呢。"
"去查查红姨的背景。如烟是怎么被她收养的,平时关系如何,有没有什么矛盾。"
衙役愣了一下:"啊?哦,得令。"
夏林夕没理他,转身走到楼梯口。
陆寒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夏帅。"陆寒开口,声音沙哑,"如烟她......她死之前托我带句话。"
夏林夕停住了。
"什么话?"
"她说......'告诉那个人,他爹的案子没那么简单'。"
夏林夕攥了攥袖子里那块玉佩,指节咯咯作响。
"那个人是谁?"
陆寒摇摇头,神色惶恐:"她没说。她只说......说等你来了,你自然知道。"
夏林夕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一声。
笑得冷。
"有点门道。"
他转身往楼下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身后,云七跟上来,银铃叮当响。
"头儿,你要去哪儿?"
"查案。"
"查谁?"
夏林夕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
"查你。"
云七的脸色刷地白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穿绯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大理寺正的腰牌。
"哟,这不是夏评事嘛。"绯袍男人皮笑肉不笑,"这案子,上头交代了,交给我来办。您呐,请回吧。"
夏林夕看了他一眼。
又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转。
"暗夜令"三个字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不好意思。"他把玉佩揣回去,嘴角扯出一个笑,"这案子,我接了。"
绯袍男人脸色一变:"你——!"
夏林夕没理他,转头看向云七。
姑娘攥着验尸册子,指节有点发白。
他攥了攥玉佩,转身往外走。
身后,云七跟上来,压低嗓子:"头儿,那人可是李府的人,你这么顶上去......"
夏林夕没回头。
"回衙门,把红姨的底细查清楚。"他顿了顿,"还有......陆氏家主最近在做什么。"
云七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夏林夕走出醉月楼,站在青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如烟还躺在那儿。
那抹笑还挂在嘴角。
一个女人,临死前还要把东西藏好——她想让他看见什么?
夏林夕摸了摸袖子里的玉佩,往马厩走去。
唉。
这活儿,不好干啊。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马蹄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但夏林夕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三个字。
暗夜令。
十三年前,他爹身上挂着这东西。
十三年后,如烟的枕下藏着这东西。
这世上没有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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