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了。
夏林夕蹲在醉月楼后巷的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拿余晖晒脸。草根子被他嚼得发苦,唾沫都
染成绿的了。
云七蹲在他旁边,银铃儿一声不响,怪别扭的。
"头儿,"她憋了半天,"咱都蹲这儿俩时辰了,到底等啥呢?"
"等人。"
"等谁?"
夏林夕没吭声。他把草棍儿从嘴里吐出来,拿手指头弹了弹,弹到墙角的蜘蛛网上去。
蜘蛛网颤了颤。蜘蛛也没理他。
"红姨,"夏林夕开口,"她每天傍晚要去西市买胭脂。"
云七眨了眨眼:"跟踪她?"
"跟踪她。"
"为啥?"
夏林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膝盖咔吧响了两声,疼得他直抽冷气。
"这案子有蹊跷。红姨那双手不对劲。"
"手?"
"这楼里掌事的手,整天调胭脂、拨算盘、摆弄首饰,指甲缝里多少得沾点东西。"夏林夕眯起眼睛,"她
倒好,干干净净的,跟大姑娘似的。"
云七歪着头想了想:"也可能是天天洗手洗的呗。"
"洗过的。"夏林夕往巷子外头走,"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搓了——那是铅粉。如烟屋里褥子上有铅
粉,蹭到了不该蹭的地方。"
云七跟上去:"红姨?"
"红姨。"夏林夕点点头,"铅粉、唇脂,好几样东西对不上。我得亲眼看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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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
人挤人,货挨货,胡商的驼铃声和长安人的吆喝声搅成一团。
夏林夕混在人群里,鼻子抽了抽。香料味儿、烤肉味儿、尿骚味儿,乱七八糟全涌进鼻腔里。他撇了撇
嘴,胡饼的香味飘过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红姨就在前头。
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红挂绿,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走路带风,脖子扬得老高。她身边跟着个小厮,捧着
一堆盒子包裹,累得呼哧带喘。
夏林夕跟了一段路。
红姨买完胭脂,又去买绸缎,再到卖首饰的摊子前头挑挑拣拣。她出手大方,大手大脚的,一文钱不心
疼。
"头儿,"云七靠过来,压低嗓门,"她逛得挺欢啊,不像心里有事儿的样子。"
"等她露尾巴。"夏林夕盯着红姨的背影,没再说了。
他顿住脚步。
红姨拐进一条小巷。
不是主街,是条死胡同,又窄又暗,堆满了杂物。夏林夕皱了皱眉,拉着云七躲到墙角后头。
他看见红姨和一个黑衣人说话。
那人裹着斗篷,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只看得出身形——瘦高个儿,肩膀窄,站得很稳,像只候着的
猫。
红姨从袖子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那人。
那人也给了红姨一个纸包。
然后黑衣人转身走了,脚步轻飘飘的,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红姨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抹脸。她转过身的瞬间,夏林夕看见她的表情——不是得意,也不
是害怕——是认了命的那种灰。
"走。"夏林夕拉了云七一把,"跟那个黑衣人。"
没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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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身法太快,七拐八拐就没影儿了。夏林夕追到一条破巷子里,只剩满地灰土。
"啧。"他咂了下嘴。
云七喘着粗气:"那人......那人身法不对劲儿。"
"怎么说?"
"走路没声儿。"云七抿着嘴,"我见过这样的人......都是练过的。"
"练过的?"
云七没再说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夏林夕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捏了捏指头,眉头拧着没松开。
"回去。"
夜。
从西市回来,夏林夕没回值房,直接去了牢里。
大理寺牢房,阴冷潮湿,耗子在墙角窸窸窣窣。
夏林夕站在铁栏外头。
红姨坐在稻草堆里,花衣裳皱成一团,脸上的粉都花了,露出底下黄蜡蜡的皮肤。没哭,也没闹,就那
么呆呆地坐着,像散了架似的。
"红姨。"
红姨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是你啊,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干巴巴的,"来看奴家的笑话?"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问呗。"红姨苦笑一声,"反正我也跑不了。"
夏林夕看着她:"如烟那盒唇脂,被人刮过一层。"
红姨的腮帮子紧了紧。
"那盒唇脂有问题。"夏林夕往前探了探,"你每天给姑娘们备妆,那盒唇脂,是你经手的。"
"经手的不止我一个!"红姨猛地抬头,嗓门不小,"楼里那么多人,凭什么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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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褥子上的铅粉。"夏林夕的声音没起伏,"如烟的褥子上蹭了一大片铅粉,像是被人翻过枕头底下,
又手忙脚乱地摆回去的。你手上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搓了——可你忘了一件事——洗掉的是什
么?"
红姨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如烟是你杀的。"
红姨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低下头,整个人开始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是我。"
夏林夕往前走了一步,攥着铁栏杆,指节发白:"为什么?"
红姨抬起头。那眼神不是心虚,不是害怕,更像是......泄了气。
"你以为我想杀她?"红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养了她十五年,当亲闺女似的疼。她死了,我比
谁都难受。"
"那你为什么——"
"我没有选择!"红姨吼起来,嗓子都劈了,"他们逼我!他们说,如烟不死,就让我死!让我身边的人都
死!"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牢房里一下子静了,只有耗子窸窸窣窣的动静。
夏林夕压低声音:"谁逼你?"
红姨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缩了缩身子。
"我不说。"
"为什么?"
"说了你会死。"红姨眼眶通红,"你,还有你身边的人,都会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
"你跟你爹一个德性。"
夏林夕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退了半步。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他牙关咬紧。
"......你认识我爹?"
"认识。"红姨抬起头,眼白里全是血丝,"十三年前他也这么跟我说过——'死有什么可怕的'。"
她说完这句,就把脸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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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一件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烟那丫头......她是故意的。"
"故意的?"
"枕底下那块玉佩,是她自己放的。"红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比哭还难听,"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留
下了东西,让你们去查。"
"她是自愿的?"
"她要你查到真相。"红姨看着夏林夕,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夏长安的儿子。"
夏林夕没动。
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衙役的声音:"夏帅,有人找您——"
夏林夕回头。
牢房外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官袍,身量不高。
是沈头。
"夏帅,"沈头的脸色不太好看,"出事了。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要把红姨挪走。我刚去办手续,还没——"
夏林夕沉下脸:"谁打的招呼?"
"别问了。"沈头压低嗓门,"那边的人催得急,不像是寻常招呼——"
他说完,转身走了。
夏林夕站在原地,沈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上头打招呼挪人——这是要封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红姨。红姨也正看着他。
她的嘴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夏林夕没听清。他屏住呼吸,侧着耳朵。
"......小心那个女人。"
"什么?"
红姨摇摇头,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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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夏林夕从牢房出来没多久,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衣裳,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云七。
她跑得气喘吁吁,银铃儿响得乱七八糟,嘴唇都没了血色。
"头儿!"她一把抓住夏林夕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红姨——红姨死了!"
夏林夕的血往脑门上涌。
"什么时候?"
"刚才!就刚才!"云七的眼眶红了,"我去看红姨,她倒在牢里,脖子上......脖子上扎着一根银针!"
"银针?"
"下过毒的!"云七攥着夏林夕的袖子,手都在抖,"我验过了......毒性烈得很,一针下去人就......手法干净
得很,一点破绽都没有!"
夏林夕站住了。
红姨死了。
被人做了。
他想起红姨最后那句话——"小心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云七。
云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夏林夕移开目光,"带我去看看。"
牢房里,红姨仰面倒在稻草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合不上。嘴唇半张着,微微发乌。
夏林夕蹲下来,脸凑过去。
针极细,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他要去拔针,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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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七,你过来。"
云七蹲到他旁边。
"验一下这根针。"
云七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小心捏住针尾,拔了出来。捏着针的手抖了一下。
她认得这针。
"认得?"
云七没说话,把针举到灯光底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白了一层。
"脸发乌,合不上眼......"她声音压得很低,"扎下去,眨眼的事儿。"
夏林夕盯着她:"谁下的手?"
云七把针包进手帕里揣进袖子,手攥得死紧。她嗓子发紧:"头儿,别问了。求你了。"
夏林夕看着她。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没再问。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正要转身,余光扫见红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是红姨写的,压在她手底下,像是临死前塞进去的。
夏林夕捡起来,走到走廊灯火底下看。
纸上只有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暗夜令......你爹......找他们......"
夏林夕捏着纸,看了三遍。
暗夜令——他听都没听过。可红姨到死都在提。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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