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
夏林夕提审郑夫人。
大理寺的审房阴冷潮湿,墙上渗着水珠,角落里长着青苔。郑夫人坐在矮凳上,脸色发青,嘴唇干裂,
和昨日那个镇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夜没睡好。
"郑夫人,我再问你一次——"夏林夕坐在对面,声音不紧不慢,"福伯和郑别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我说过了,福伯是府上的老管家——"
"我问的不是主仆关系。"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和福伯,是不是有私?"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郑夫人脸上。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昨夜我查了福伯的住处。"夏林夕的声音很平,"他的衣柜里有一件冬衣,领口绣着兰花。郑夫人,你的
针线活,绣的就是兰花。"
郑夫人的肩膀抖了起来。
"你不是给老爷送夜茶——是给福伯送消息。"夏林夕往前倾了倾身子,"郑别驾书房里的茶,是你和福伯
一起泡的。你们俩,一个放东西,一个递茶。对不对?"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郑夫人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说……他说要带我走。"她的声音碎成了片,"老爷年纪大了,又成天提心吊胆……福伯说,等老爷走
了,这宅子就是我们的。他说他来想办法,让我什么都不用管……"
"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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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她抹了一把泪,"西域来的,福伯从一个胡商那里买的。说是让人喝了就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不
痛苦。"
夏林夕的指节叩了叩桌面。
"福伯把毒下在茶里,你负责打掩护——让下人们以为只是送夜茶。然后福伯从外面把窗户插上,再塞上
布条,造成密室的假象。"
郑夫人点头,泪流满面。
"郑别驾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在后院等着。福伯……福伯去收拾书房。他说要把老爷桌上的东西都归置好,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收拾什么?"
"书信。"她抽噎着,"老爷那些旧信,福伯都烧了。烧了大半,只有一封来不及烧——被我拿走了。"
"所以你拿到那封信之后,不是'留着自保'——你本来就打算拿。你和福伯早就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郑夫人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福伯知道郑别驾的底。"夏林夕站起身,"他知道郑别驾经手过那个获罪宫中之人,知道那女人有个女
儿,也知道这个秘密值多少钱。你们害郑别驾,不光是为了那宅子——更是为了这个秘密。"
"不是!"郑夫人猛地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秘密!福伯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只说老爷碍事,等老爷走了,
日子就好过了——"
"那你告诉他,"夏林夕俯下身,"福伯昨晚被人做掉了。"
郑夫人愣住了。
"丝线勒的,和钱掌柜一个死法。"夏林夕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以为自己能拿这个秘密换日子过?有人
比你们更想捂住这个秘密。"
郑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夏林夕让人把郑夫人押下去,自己回值房整理线索。
案子到此,表面上的脉络已经清楚了——郑夫人和福伯合谋害了郑别驾,动机是贪财加私情。手法是西
域毒物,密室是伪造的。
但底下还有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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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怎么知道那个胡商?谁告诉他去买西域的毒?
还有——那个深夜来郑府带走福伯的白衣人。
"故人之后"。
福伯问了这句话就跟着走了。他以为是来救他的。
结果是被做了。
夏林夕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莲花佩,搁在桌上。
云七从福伯身上找到的。藏在衣领内侧,像是福伯从那人身上扯下来的。
谁会戴莲花佩?
午后,有人来投帖。
帖子是素白的,没署名,只有一行字——
"沈东主求见大理寺夏帅。"
沈墨白。
夏林夕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请进来。"
片刻后,沈墨白走了进来。
还是那副模样——锦袍玉带,气度闲雅,笑起来眼睛微弯,像个做正经买卖的富商。
"夏帅,久违了。"他拱手,在对面坐下。
"沈东主怎么来了?"
"听说永兴坊出了案子,郑别驾没了。"沈墨白的语气很淡,"我与郑别驾有些旧交,想来问问情况。"
"旧交?"
"算不上深交。"沈墨白摆了摆手,"早年间有过几面之缘,算故人吧。"
夏林夕看着他。
"郑别驾死前三天,有人深夜来过郑府。"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穿白衣,自称是郑别驾'故人之后'。"
沈墨白的笑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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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帅这是在怀疑我?"
"我在说事实。"
沈墨白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确实去过郑府。"他大大方方承认,"不过不是三天前,是五天前。白天去的,白天走的。郑别驾请我
喝了壶茶,聊了些旧事。他最近总是提心吊胆,说觉得有人盯着他。我劝他想开些,别疑神疑鬼。"
"就这些?"
"就这些。"沈墨白摊手,"夏帅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郑府的下人。我进的正门,登的名帖,没藏着掖着。"
夏林夕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墨白的袖口。
锦袍袖口,绣着暗纹。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绳结——暗红色的,编法古旧,像是有些年头了。
和钱掌柜案子现场留下的那根丝线的编法,有几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一样的。
"沈东主袖口的绳结,挺别致。"夏林夕的目光落在他袖口。
沈墨白低头看了看,笑了笑。
"家传的小玩意儿。"他随手理了理袖口,把绳结掩了回去,"不值什么。"
夏林夕没追问。
"郑别驾跟你聊了什么旧事?"
"无非是年轻时候的事。"沈墨白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他早年在那位宫中人府上做过事,后来出了变
故,流放了几载。回来之后就闭门不出了,整天担惊受怕。"
"那位宫中人"——他说得轻描淡写,随口一提的样子。
但夏林夕听出了弦外之音。
沈墨白知道。
他知道郑别驾和那个获罪宫中之人的关系。
"沈东主,"夏林夕也站起来,"最后问一句——青玉莲花佩,你见过吗?"
沈墨白的笑容凝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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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见过。"他拱手,"夏帅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改日请夏帅喝酒。"
他转身走了。
脚步稳当,不快不慢。
夏林夕目送沈墨白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袖口那截暗红绳结——和银针上的蝉一样,是同一个标记。
沈墨白不是局外人。
傍晚,夏林夕去了后院。
云七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枚青玉莲花佩,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把玉佩放回桌上。
"郑夫人招了。"夏林夕在她旁边坐下,"她和福伯合谋。"
"意料之中。"云七的声音很淡。
"福伯是从胡商那里买的毒。"夏林夕侧头看她,"你知道长安城里哪个胡商卖这种东西吗?"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那这个呢?"夏林夕拿起桌上的莲花佩,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之前说你没见过。"
云七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蜷起来,按在膝盖上。
"是没见过。"她的声音很稳。
但她的呼吸乱了半拍。
夏林夕把玉佩收回来。
"福伯死前从带走他的人身上扯下了这东西。"他说,"那个白衣人,自称'故人之后'。郑别驾的故人——获
罪宫中之人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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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七没说话。
"沈墨白今天来了。"夏林夕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袖口有根暗红绳结,编法和钱掌柜案发现场留下的丝线
一样。他说那是家传的。"
云七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你信吗?"她问。
"不信。"
云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良久,她开口了。
"夏林夕。"
"嗯。"
"你小心沈墨白。"
她站起来,拿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林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
她没说为什么。
她从来不说为什么。
可她说"小心沈墨白"——这是她头一回让他提防一个人。
不是暗示,不是微表情,是一句清清楚楚的话。
夏林夕低头看了看袖中的东西。
那封被涂掉半截的信。那枚青玉莲花佩。那根针尾刻蝉的银针。
还有——暗红绳结。
沈墨白的绳结。银针上的蝉。丝线的编法。
三个标记,三个案子。
有人在暗处织网。
而他刚刚踩到了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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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夏林夕独坐值房,把今日的线索全部摊在桌上。
那封从郑别驾书房拿走的信——灯火照出来的那几行字,他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抄在纸上:
"持盈之母乃获罪宫中之人之后……与周相公有旧……不可令外人知之……"
持盈的母亲——和周相公认识。
周相公。春闱旧事。获罪宫中之人。夏长安。
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爹因为查春闱旧事被害。郑别驾因为经手那个获罪宫中之人的事被做了。钱掌柜因为知道账目被做
掉。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十三年前,有个获罪宫中的女人,她的女儿是李持盈,而这件事和周相
公有关。
可还有一个人。
沈墨白。
他不是周相公的人——他袖口的绳结和银针上的蝉是同一套标记,而银针是射向他的。
有人要杀沈墨白?还是沈墨白在替人做事?
夏林夕揉了揉眉心。
线索太多,头绪太乱。
他拿起那枚青玉莲花佩,翻来覆去地看。
莲花。青玉。温润。
云七看到它的时候——呼吸乱了。
她认识这东西。
她嘴上说没见过,手说不认识,可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云七到底是谁?
他放下玉佩,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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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
三更了。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把所有东西收好。
明天还有事要做。
他得查——那个卖毒的胡商是谁。
他得查——沈墨白的底细。
他得查——十三年前那个获罪宫中的女人,到底是谁。
而那枚青玉莲花佩——
他把它单独放在一个布袋里,塞进贴身的暗兜。
这是关键。
不是因为它值钱。
是因为云七看到它的时候,怕了。
云七不怕人,不怕事,不怕毒——她怕的,是这枚玉佩背后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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