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
夏林夕一大早就去了郑府。
昨夜他在大理寺翻了一宿卷宗,把郑别驾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此人早年确实是官身,做过一任别
驾,后来获罪流放,遇赦回京,便在永兴坊置了宅子,再没出仕。
获罪的原因,卷宗上写的是"坐附逆"。
附逆——附了谁的逆?
卷宗没细说,只提到一个模糊的字眼:"获罪宫中之人"。
夏林夕合上卷宗,对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郑府。
夏林夕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郑夫人。
她换了身素白的衣裳,脸上没了昨日的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平静。
"夏帅来了。"她站起身,声音稳稳的。
夏林夕没坐,站在厅中央:"福伯有消息吗?"
"没有。"郑夫人摇头,"一夜没回来。"
"那我来问几件事。"
"夏帅请问。"
"郑别驾书房里的茶,昨夜是谁泡的?"
郑夫人的眼睫闪了闪:"是我让福伯泡的。老爷看书时常喝夜茶,都是福伯伺候。"
"福伯泡茶——你亲眼看到的?"
"不是。"她顿了顿,"我在后院,是吩咐下去的。"
夏林夕点点头。
"郑别驾书房的窗户,平时塞布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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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塞。"郑夫人摇了摇头,"天气冷的时候老爷会让人关窗,但不会塞布条。"
"那昨晚是谁塞的?"
她沉默了两息。
"不知道。"
夏林夕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是泥,不像墨。
"郑夫人,把右手伸出来。"
她的身子一僵。
"什么?"
"右手。"
她没动。
夏林夕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
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郑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是胭脂。昨夜……昨夜我试了新买的胭脂——"
"胭脂不会嵌在指甲缝里。"夏林夕打断她,"这是蜡。红蜡。"
她的脸色变了。
"书房抽屉里少了东西,郑夫人。"夏林夕退后一步,"第三层抽屉是空的,但底部有刀片刮过的痕迹。抽
屉上原来的封蜡——就是这种红蜡。"
郑夫人的肩膀塌了下来。
"你昨晚进过书房。"
她没再撑了。
"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进去过。"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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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过后。我……我去给老爷送夜宵,敲门没人应,我就从福伯那里拿了钥匙开门进去。"
"进去之后呢?"
"老爷已经……已经不动了。"她的手开始发抖,"坐在椅子上,跟睡着了一样。我叫了他几声,没反应。
过去一探鼻息……"
她闭上了眼。
"没气了。"
"然后呢?"
"我慌了。"她睁开眼,目光闪烁,"我……我看到抽屉里有个匣子,老爷平时锁着的,从不让我碰。我想
着……想着既然老爷走了,看看里面有什么——"
"你用裁纸刀撬开了封蜡。"
她点头。
"里面有什么?"
"几封信。"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不懂,就……就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夏林夕的语气加重了一点,"那信呢?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摇头,"我放回去了,真的放回去了。可今早再去看——没了。"
夏林夕看着她。
她在说谎。不是全部在说谎,但不是全部真话。
"你拿了什么?"
"我……"
"郑夫人。"
"我拿了一封。"她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滚下来,"只有一封。上面写着……写着一个女人的事。我没看
完,太长了。我以为……以为留着以后有用。"
"有用?"夏林夕的声音冷了半分,"什么用?"
她不说话了。
"什么用,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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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保。"她的嘴唇抖着,"老爷一走,这府里就剩我一个。福伯又不见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
么。那封信……那封信里的事,如果能保我一条命——"
"信在哪?"
"在我房里。梳妆台的暗格里。"
夏林夕冲门口的衙役抬了抬下巴:"去取。"
衙役很快把信取来了。
信纸泛黄,折痕很深,显然被人反复折叠过。上面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抄录的副本——不是郑
别驾的手笔。
夏林夕展开信,从头看起。
"……壬戌年秋,郑别驾时任别驾,受命押送获罪宫中之人至流放地。途中该女子诞下一女,郑别驾怜其
孤弱,私下将女婴托付于民间,并留书信一封以为凭证。该女子至流放地后未及一年便病故,郑别驾因
此知悉其身世——乃获罪宫中之人之后,生父不详……"
他的目光停在"生父不详"四个字上。
后面还有几行,但被人用墨涂了,只隐约能辨出几个字:"……持盈……相公……不可……"
相公。
哪个相公?
夏林夕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
李持盈的身世——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获罪宫中之人的女儿。生父不详。郑别驾是经手人。而有人在信里特意涂掉了一段——涂掉的那段,提
到了"相公"。
他想起周相公。
想起那个在春闱旧事里翻云覆雨的人。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让人把郑夫人带下去看管,自己去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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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的住处在后院西厢,一间小屋,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方正,桌上的茶壶洗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一个跟了主家二十多年的老管家,知道主人出事了,要么跑得慌慌张张留下一地狼藉,要么走之前把一
切都归置好——那是知道这趟出去就回不来了。
福伯走的时候,心里是有数的。
夏林夕翻了一圈。
衣柜里少了几件冬衣,枕下有个暗袋,里面是空的——有人拿走了东西。
他在床底搜了一遍,找到了一双旧布鞋。翻过来看鞋底——纹路细密,和昨夜书房后窗外的脚印吻合。
福伯确实去过书房后窗。
但后窗是关着的,插销从内侧扣死。福伯没进去过——或者说,他没从后窗进去。
那他蹲在后窗做什么?
夏林夕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位置。
后窗正对书房角落,窗纸半透明。如果书房里亮着灯,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影子。
福伯在偷看。
偷看谁?
正想着,衙役来报:"夏帅,福伯找到了!"
"在哪?"
"城南义庄。今早义庄的人来报,说昨夜有人把个老头丢在门口,人已经没气了。"
夏林夕快步出了郑府。
城南义庄在偏僻巷子里,门面破旧,常年飘着一股药味。
福伯躺在一块门板上,衣衫不整,脸上有淤青。
夏林夕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福伯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痕——和钱掌柜脖子上的一样。丝线。
他翻开福伯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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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白有血点。嘴唇……没有发紫,但指甲缝里有一圈淡青色。
和郑别驾的症状相似。
"云七。"
云七从门口走进来,蹲下身看了看福伯。
"一样的。"她站起来,"但程度轻。他中的毒不如郑别驾多,可能是沾到了一点。真正要他命的是这
——"她指了指脖子上的勒痕。
"丝线?"
"嗯。和钱掌柜的手法一样。"
同一批人。
夏林夕站起身。
福伯被人做了。他知道的太多,把他带走的人,和做掉钱掌柜的是同一拨。
那深夜来郑府的白衣人——是救他,还是害他?
"故人之后"。
福伯问出这四个字之后,就跟着走了。
他以为来的人是故人派来的,是来护他的。
结果不是。
回到大理寺,天色已暗。
夏林夕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那封关于李持盈身世的信、那张烧了一半的纸片、还有那张泛
黄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像极了持盈。
十三年前,郑别驾押送一个获罪宫中的女子去流放。途中女子生了孩子,郑别驾把孩子托付民间。女子
死后,郑别驾回京,守了这个秘密十三年。
十三年后,有人来把他做了。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春闱旧事翻出来了。因为钱掌柜的信笺。因为有人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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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夏长安,也查到了那个获罪宫中的女人。
有人在捂盖子。
而捂盖子的方式——就是把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个做掉。
钱掌柜。郑别驾。福伯。
下一个是谁?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被涂掉的那段。
"……持盈……相公……不可……"
相公。
如果是周相公——那他就不仅仅是春闱旧事里的人了。他跟十三年前那个获罪宫中的人,也有关系。
沈头推门进来,端着两碗面。
"吃点东西。"他把碗搁在桌上,"你一天没吃了。"
夏林夕接过碗,扒了两口面,筷子停住了。
"沈头,郑别驾当年押送的那个女人——卷宗上写的'获罪宫中之人',能查到是谁吗?"
沈头的面碗顿了一下。
"你想查这个?"
"想。"
沈头放下碗,擦了擦嘴。
"夏帅,有些事……"他欲言又止,"查了不一定好。"
"我爹也是'查了不一定好'?"
沈头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让人去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但你小心。你爹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门关上了。
夏林夕看着碗里的面,一口都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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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七推门进来,放下药箱,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人——福伯。"她的声音很低,"他身上有一样东西。"
"什么?"
云七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青玉,莲花纹。
"我从他衣领内侧摸出来的。"她把玉佩放在桌上,"藏得很深,不像是他自己的东西。"
夏林夕拿起那枚玉佩。
青玉莲花佩。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刻字,但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福伯不是戴玉佩的人。"夏林夕说。
"嗯。"云七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这东西……"
"你见过?"
云七摇头,动作很快。
"没见过。"
但她的指尖在桌面下掐进了掌心。
夏林夕没再问。
他把玉佩收好,放进袖子里。
"这东西不是福伯的,"他说,"是带走他的人留下的。或者——是福伯从那个人身上扯下来的。"
云七没吭声。
她站起来,背起药箱,走到门口。
"夏林夕。"
他抬头。
云七很少叫他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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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查到了,未必是好事。"
说完她就走了。
门合上,值房里只剩油灯噼啪的响声。
夏林夕盯着那扇门,很久。
云七认识那枚玉佩。
她嘴上说没见过,手却出卖了她。
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封信。
被墨涂掉的那几行字,被人刻意抹去。
但如果用灯火从背面照——
他拿起信纸,凑近油灯,让光穿透纸背。
墨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辨——
"……持盈之母乃获罪宫中之人之后……与周相公有旧……不可令外人知之……"
与周相公有旧。
李持盈的母亲——和周相公认识。
夏林夕的手指收紧,信纸边角被攥出了褶皱。
他把信塞回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长安城一片灯火阑珊。
周相公。春闱旧事。获罪宫中之人。夏长安。
还有那枚青玉莲花佩。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
可他还没看见那个提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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