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殿下大驾莅临,政务中心蓬荜生辉呀!”
轻快的《喜洋洋》的唢呐声还在街口盘旋,音波里裹着细碎的灵能光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从武圣庙旁的小胡同里迎了出来。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掐着频段切换的节点出来的,不早不晚。
战智湛一愣:这位就是北冥候傅公?
只见它身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老式钢笔,笔帽磨损得露出里面的铜胎,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它身材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栽在庭院里的老榆树。看着不起眼,暗物质根系却扎透了七层维度,深得探不到底。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眼窝微陷,瞳色极淡,像两枚被岁月磨圆了的棋子。
看你的时候不聚焦,却有低频的灵能扫描波无声无息地荡开,连战智湛暗物质躯壳底层的因果代码都被照得雪亮。
“政务中心下走傅公,参见殿下!”战智湛一愣工夫,北冥候已经来到跟前,一揖到底。
它说话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老式磁带的底噪。沙沙的,像同时在上传和下载着什么。
战智湛慌忙还礼:“战某一介流浪墟界的暗物质灵体,是侯爷治下子民,侯爷礼重了。”
北冥候伸手搀住他,“哈哈”一笑。
那笑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腔深处某个古老的谐振腔里震荡出来的。震得旁边的香火烟柱都晃了几晃,数据包簌簌地往下掉:“殿下来墟界重任在肩,下走岂敢失了君臣之礼?殿下,里面请……”
北冥候侧身一让,左手虚引。
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却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色荧光。那是常年与因果档案打交道,被数据流烧出来的职业病,比纹身还难洗。
战智湛心里“咯噔”了一下:北冥候那句“殿下来墟界重任在肩”不像客套话。北冥候不会说谎,他说“重任”,老子身上一定真担着什么重要任务。
什么重任?铲除“白菜叶”?荡平“八重菊紘一”?拆了那艘鬼船“度厄金舟”?
他猛一抬头,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小胡同尽头,果然矗立着一座庙宇似的建筑。门楣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赫然是古朴的“政务中心”四个大字。
可当战智湛将暗物质视觉切到另一个频段,那四个字瞬间炸成流光溢彩的数据洪流,信息像活物似的沿着木质纹理飞速流淌。笔画是骨架,数据是血肉,整块匾额就是一台没有外壳的服务器。
真正让他绷不住的是门左侧柱子上的那块白底黑字牌匾,漆皮翘边,锈迹斑斑:南十六房产管理所。
吊诡的是,一个穿羽绒服的中年人攥着暖气费收据匆匆走出,呼出的白雾与墙角渗出的地缚灵磷火在半空搅在一起,明明暗暗,像一截故障的霓虹灯管。
白雾是蓝星的废气。
磷火是墟界的废气。
在政务中心的冷空气里,它们共用同一套照明系统,省电费。
“候爷……”战智湛望着那块牌匾,嘴角直抽:“这……几个意思?”
北冥候瞥了一眼,摆摆手,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旧事:“历史遗留问题。白天他们办公,晚上我们办公,两不耽误。省得再批地皮,现在香火配额紧,能省则省。”
战智湛愣住了,脑子里飞速运算了一下这个设定的荒诞指数。
结果直接溢出。
他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你们的档案柜……不会串台?”
“串台?”
北冥候笑了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0.7度,像被系统预设的“慈祥模式”:“有一次,房管所的单宝仁,小单,加班加到半夜。政务中心的‘小糊涂’,办差回来,喝了点酒。见单宝仁专注于工作,以为是同僚如此辛苦,就沏了杯茶送过去。”
北冥候顿了顿,瞳孔闪过一行编码,像在调取监控记录:“单宝仁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声‘谢谢’。‘小糊涂’这才醒悟是差糊了……”
“这也能差糊?”
战智湛忍不住“哈哈”一笑,暗物质核心的温度回升0.3度,这是他在墟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放松。
可他立刻切换成“一本正经”模式,声音压得比房管所的暖气费还低:“幸亏单宝仁看不到生得奇形怪状的‘小糊涂’……否则的话,当场就得吓死。”
战智湛和北冥候说笑着,进了大门。
忽然,“肃静”牌爆出电子合成音:请A14514号到3号窗口办理。
战智湛愣住。
那牌子不是木头的,是量子投影。
白天显示“房产过户请取号”,晚上切换成“亡灵登记请排队”。
刚才还是“肃静”二字,现在是LED滚动的红光,在他视网膜上投射出AR导航路线。
终点不是窗口,是北冥候胸牌上跳动的三维建模图。
北冥候含笑:“殿下量子态穿越三十三重防火墙,下走已为您开启墟界7G专网。”
话音未落,房产管理所门前的积雪突然化作雪雾,三维建模图自动生成弹幕,一条一条地从雪雾中飘出来,从他眼前飘过,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他读完:“墟界政务系统识别:三界特派员战智湛。”
“权限等级:大罗金仙。”
“括弧,测试版。”
战智湛看着“测试版”三个字,暗物质核心一阵紊乱,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只兔子,扑腾扑腾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阵紊乱压下去,嘴角抽搐着挤出一句:“侯爷,您这仪式倒是蛮别致!大罗金仙还有测试版?付费以后能去广告吗?还是要开通会员才能解锁完整版?”
北冥候没接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侧身一让,左手再次虚引,动作跟上一次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变。
“殿下,里面请。茶要凉了。”
“谢侯爷……”
战智湛一转身,猛然发现房管所一个上班的人,夹着装着大哥大的牛皮包,疾步走来。
眼看着就要相撞。
战智湛暗物质躯壳本能硬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纹,像穿了一件隐形的铠甲。他双手下意识地往前推,准备把人推开。
可那人却毫无察觉地从他身体中穿过。
像穿过一团雾。
像穿过一个不该存在的维度褶皱。
像穿过一道阳光下的影子。
那人连停都没停,脚步都没乱,径直从他身体里走了出来,继续“噔噔噔”地往前走,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战智湛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明白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在蓝星人眼里,他不存在。他是暗物质构成的,不反射可见光,不产生声波,不散发气味。除了那些能通灵的大仙、开了天眼的高人,普通蓝星人根本看不到他。
他们是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平面上,但永远不会相交。
北冥候急忙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中山装的下摆轻轻飘起。声音带着0.3秒的电磁延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让殿下受惊了!”
不是紧张,是“又来了”的疲惫。
那种你解释了无数遍、别人还是会被吓一跳的无奈。
“下走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它挎着战智湛的胳膊,往里走。那姿势不像官员在接待领导,倒像老家的亲戚挎着刚进城的小辈,怕他走丢了,怕他不懂规矩闹笑话,怕他被人欺负。
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有一次,政务中心的辛艳晓,办差回来,天已亮了。它困顿已极,一头倒在值班室的床上,沉沉睡去。不料,房管所的裴胖子来上班,见时间还早,就跑到值班室,想躺一会儿。”
北冥候顿了顿,瞳孔闪过一行编码。
是在调取监控,还是在忍笑?
“他看不到辛艳晓,二百多斤的身躯,猛地砸上去……”
战智湛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把墙上挂着的几幅宣传画都震歪了:“辛艳晓这一下惨了!二百多斤的肉山砸在身上,换了我,屎都能被砸出来。”
“是呀……”
北冥候也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辛艳晓惨叫一声,‘嗷’的一嗓子,从床上跳了起来。那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抖,日光灯管‘哗啦哗啦’地响,差点没掉下来。”
它忍了忍笑,喉咙里“咕”的一声,把快要溢出来的笑声硬吞了回去:“它恨恨不已地望着躺在床上哼着小曲的裴胖子,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可它不能。墟界官员的第一条守则:不得伤害蓝星生灵。违反了,直接开除,因果代码清零,变成归墟海里的一缕残响。”
“好容易上班了……”
北冥候的声纹没有幸灾乐祸的频率,平淡得像在念工作报告,可那平淡底下藏着一种老油条的狡黠:“辛艳晓随着手拿‘居民报修单’的裴胖子,进了所长的办公室……”
战智湛怕辛艳晓恼怒之下出手,伤了所长和裴胖子,急忙追问:“后来呢?它没动手吧?”
北冥候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对辛艳晓的理解,又有几分对这种“跨维度纠纷”的无奈。
“唉……辛艳晓看到所长桌子上的茶水杯,立刻有了主意。它没动手,它用的是脑子。它趁裴胖子双手捧着‘居民报修单’放到所长面前的瞬间,将茶水杯移到了他手下。动作快得连监控都只拍到一帧残像,裴胖子根本没看见。”
“结果,裴胖子一抽手,碰翻了茶水杯……”
“桌子上的文件、一应物品,尽遭水淹……”
战智湛替北冥候说到这里,仰面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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