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知人。
战智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那个自称“老猫”、他背地里叫“老狸子”的丑丫头又贴上来了。像狗皮膏药，撕了还粘，粘了更紧。
那声纹频率他做梦都能识别。
好听是真好听，像黄莺出谷，像泉水叮咚。可每次响起，他的暗物质核心就跟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似的，一阵紊乱，心跳的频段从稳定的60赫兹直接蹦到了80，上下乱跳，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架子鼓。
可当着乔十八的面，君子风度是丢不得的。
他将神清剑收入鞘中，转身冲“老狸子”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大妹子别来无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老狸子”撇了撇厚嘴唇子，那两片嘴唇像两条正在抢地盘的毛毛虫，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肯让步：“当然不是东南西北风，是……”
战智湛没料到，乔十八抢前几步，就要行大礼。
膝盖还没弯下去，“老狸子”一把拦住：“干啥呀？还没过年呢，就磕头？本……小女子可没带压岁钱。嘻嘻……”
那声“嘻嘻”又脆又亮，从两片厚嘴唇子里挤出来，却像银铃在风中摇曳。
战智湛的眼皮跳了一下，心生狐疑：乔十八知道这“老狸子”的底细？
“老狸子”说着，抽出一方并蒂莲绢帕。
那帕子看似寻常，边缘却浮着一层极淡的量子荧光纹路，像是有低频数据流在织物纤维间缓缓游走。
她掩着厚嘴唇子嫣然一笑，冲天炮鼻孔朝天，那两道气旋差点把头顶的香火烟柱都吸歪了，气流扰动在战智湛的暗物质视野里拉出两条扭曲的涡纹。
战智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物质皮肤表面的传感器阵列集体报警：视觉污染指数爆表，建议立即切断图像信号。
他强行按下警报，心里骂了一句：这破躯壳哪儿都好，就是太诚实。
乔十八十分尴尬，弯下魁伟的身躯，拱了拱手：“小的不知……不知仙姑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仙姑恕罪……”
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飞速检索了一下之前的记忆碎片：不对，乔十八改口叫她“仙姑”，这称呼里藏着信息量。
“老狸子”眼眸上挑，状若猪眼，笑得花枝乱颤。
手挥处，那方并蒂莲绢帕如灰蝶般扑棱棱在乔十八眼前飘过，帕角带起一串肉眼不可见的微光残影，像某种轻量级的身份验证协议在空中一闪而逝：“什么罪不罪的？冥夜值守官客气了，小女子不过瞎逛而已。”
乔十八赔笑说道：“小的受政务中心北冥候差遣，前来迎接……迎接战大侠。北冥候已备下上等贡茗，归墟金蕊茶，恳请仙姑赏脸，一同前往政务中心品茗。”
“老狸子”挥了挥绢帕，笑道：“罢了！小女子俗事繁多，不耐烦去陪傅公谈天说地。咱们有缘再见，拜拜吧！”
她说到这里，对战智湛嫣然一笑，笑得战智湛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战智湛暗物质皮肤上的传感器阵列这次干脆跳过了报警，直接进入了保护性休眠：“战大将军，撒油哪啦……”
战智湛见乔十八拱手躬身，恭送“老狸子”消失在破晓的薄雾中。
那雾其实不是水汽，是香火余烬与晨间频段切换时溢出的信息残渣，被“老猫”的离去带起一阵细微的涡流。
满腹的狐疑实在忍不住，战智湛笑道：“十八兄，她已经走远了。呵呵……你认识她？这丫头来头不小呀！”
乔十八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恢复热闹的正阳十六道街：灵体们重新凝聚成形，货摊的量子投影一帧帧刷新，叫卖声的频段从应急模式切回了正常广播。
它这才长出了口气：“小弟只见北冥候对这位仙姑十分客气，实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无奈，只得以‘仙姑’称之。”
它说到这里，对战智湛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暖意：“智湛兄，北冥候请你去品茗，还请赏脸。”
“自家兄弟，十八兄不必客气！”战智湛知道乔十八素来不说假话，就笑了笑，暗物质核心的温度悄悄回升了零点几度。
这是他在墟界难得感受到的、不带杂质的信任感。
他侧身一让，单手虚引：“十八兄请！”
战智湛自打来了墟界，接二连三撞见的怪物，个个都自称是什么“将军”的下属。
他前世就是个杂书篓子，什么书都翻。
哪怕是蹲在茅坑里“吭哧、吭哧”卖力气，手里也得举着一本，美其名曰“厕所文学”。
可就算他博览群书，脑子里也搜不出墟界里怎么又出了“安墟将军”“昌墟将军”“靖墟将军”这号人物。
好奇心被勾得痒痒的，他扭头向乔十八打听。
乔十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墟界老油子的无奈：“智湛兄遇到的那几个，确实不是善类。那个‘安墟将军’名蔡寅卿，‘昌墟将军’叫白钧天，‘靖墟将军’叶永祥……”
它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连香火信道都不敢传输的秘密：“这三个恶霸在墟界合称‘白菜叶’，不是慈大士部下，是‘八重菊紘一’里的三大干将。犯下的罪孽，连判官笔那套因果结算系统都勾不干净，溢出得满数据库都是红色警报。”
战智湛皱了皱眉。
他想起在灵界打掉的邪教恐怖组织“正义圣殿会”。
这个邪门儿玩儿意和“八重菊紘一”不会是癸魅邪灵的双生子吧？
一个贻害灵界，另一个祸乱墟界。
同一个主子，两套班子，分工明确。
乔十八就像是猜到了战智湛的心思：“‘八重菊紘一’这个神秘组织……”
他的声纹带着0.3秒的延迟，像在读取外部数据库：“纲领尚不得而知，只是专门与墟界正统作对，宣扬歪理邪说。”
乔十八顿了顿，这次停顿带着频率过载的颤音，像信号被强制加密：“说什么三界堕落，壬辰大限将至。唯有跟随阿斯特利亚女神……”
几秒后，它的瞳孔突然失焦，像被远程接管：“乘上‘度厄金舟’才能前往‘黄金时代’，获得新生。”
战智湛暗物质核心里的阴阳二气陡然倒转，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拧了一下。
暗物质视觉自动启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开始比对档案库中的信息结构。他眼睛里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一行一行地扫描、比对、分析。
结果出来了：一样的纲领，一样的末日叙事，一样的“乘舟得救”。
灵界那个邪教说“正义圣殿会”是救赎之路，墟界这个说“八重菊紘一”是度厄之舟。信息结构相似度87.3%，核心差异仅在于“舟”的命名：灵界叫“救赎方舟”，墟界叫“度厄金舟”。
同一艘船，换块招牌。
“度厄金舟”？
战智湛想起了白天鹏说的“船票”。
那个野猪精倒是实在得很，一见面就拿“船票”来诱惑他。说什么“我家英和王顺天意、行大道，你这时投效，到时还能得一张船票”。
是诱惑，还是筛选？
上了船的，都是“合格品”？上不去的，都是“废料”？就像诺亚方舟一样，上帝选中的人才能上船，其余的全部淹死？
战智湛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会是什么泰坦尼克号船票吧？上去了也沉了，还得跟杰克和露丝似的在冰水里泡着。
乔十八望着檐角惊起的寒鸦，声音忽地沉下来，像信号被强制切换到低频段，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唉……那‘白菜叶’助纣为虐，恶贯满盈，终是该有此报！”
他顿了顿，目光从寒鸦身上收回来，落在街面上那些重新凝聚的灵体上。那些灵体正在摆摊、叫卖、讨价还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着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纵有泼天富贵，能建得起宝刹，买得到头香……”
乔十八的瞳孔里闪过一行编码，青白色的字符一闪而逝，像有人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迅速删掉：“终究难抵业障缠身。即便权势滔天，可毁伽蓝金身，禁绝了香火，又岂能撼动因果轮回分毫？这墟界生灵……”
战智湛感觉乔十八这话有所指。
不是泛泛而谈，是在说某个人，或者某件事。那个“能建得起宝刹，买得到头香”的人，那个“毁伽蓝金身，禁绝了香火”的人，是谁？
他正要开口问，笑道：“十八兄这‘墟界生灵’四字……”
话没说完。
一阵紧似一阵的鼓乐声从街角传来，唢呐吹出来的正是“喜洋洋”。那曲调欢快、热闹、喜庆，像有人家在办喜事，新娘子到了，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可战智湛的暗物质视觉告诉他，不对。
那曲调携带着灵能编码的频段信号，每一个音符都不是普通的声波，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灵能频率调制。高音对应着高频灵能，低音对应着低频灵能，强弱交替，起伏有致。每一段旋律都能激活周围的灵能粒子，让它们从无序的布朗运动变成有序的流动，化作流动的光带，在空中盘旋、缠绕、交织。
那些光带像活的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绕过来，目标很明确。
就是他，战智湛。
他低头看去，几条光带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蓝盈盈的，像蛇一样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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