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知道爱妻“毛头”下落,战智湛大悲。
他不是哭,暗物质躯壳没有泪腺。
是暗物质核心的温度骤降到绝对零度,躯壳正在排斥所有情感数据,像一台被强制格式化的硬盘,所有的文件都在被删除,包括他最不想删的那些。
可空一大师的声音从他意识最深处响起,像古寺的晨钟,像深海的鲸歌,像某个他还没出生就已经在等他的频率。
“痴儿……”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响起的,是从他的暗物质核心内部响起的,像出厂设置里预装的某个协议被激活了。
没有经过任何防火墙的许可,没有经过任何频段的转码,直接在最底层、最原始、最不可篡改的那一行代码上,写下了两个字。
“你哭的是‘毛头’,还是‘冷蕊仙子’?”
战智湛愣住了。
空一大师的声音没有半分安慰与怜悯,唯有历经千万年轮回的通透与沉凝。如同一道跨越亿万年的高维观测波,像一柄钝刀,缓缓剖开战智湛最痛的执念,直刺量子魂核深处。
每一个字都带着直击魂核的力量,震得他意识底层的信息熵残渣纷纷溃散。
“‘毛头’为何而死?那五位女子,为何一个个离你而去?是她们命该如此,还是你,从未真正活给她们看过?”
战智湛沉默着,一语不发。
他的暗物质核心近乎停滞,灵能流转凝滞如死,像一台彻底宕机、拒绝执行任何指令的服务器。满心满眼,只剩无尽的荒芜与悲恸。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空一大师说得对。
“并非你命带孤煞,更非天定克妻。”
空一大师声如恒音,字字千钧:“是你困在低维因果里执迷不放,从未真正站在使命的观测角度,看清自己的存在意义。你以为你在保护她们,其实你在推开她们。你以为你在赎罪,其实你在逃避。你以为你克死了她们,可你问过她们吗?她们愿意被你‘保护’着、推开着、逃避着吗?”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瞬间击穿战智湛的混沌与沉沦。
北冥候此前的话语在魂核中轰然回响:他踏入墟界,身负重大使命。虽未明其详,却一定关乎三界安危、众生根本,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已是高维因果的关键节点!
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猛地一震。不是排斥,是重启。那台宕机的服务器被人按下了电源键,风扇重新开始转动,硬盘开始读写,内存里的数据正在从备份中恢复。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八个字,已经镌刻在战智湛的心底,是他从少年时就一笔一画刻进骨血里的烙印。
可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了这八个字的分量。
不是因为他读了多少遍《神雕侠侣》,不是因为他能背诵郭靖在襄阳城头的每一句对白。是因为他忽然明白:郭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女儿正被敌人架在柴草堆上。
郭靖郭大侠不是不爱他的女儿。
他不是不痛。
他是痛到极致,却依然选择了天下苍生。
战智湛想起自己方才的模样:暗物质核心停转,指尖渗血,跪在地上像一摊被掏空了魂魄的烂泥。
他想起“毛头”素衣浸血的身影,想起她一声声“骆驼”,撕心裂肺的呼唤。
他想:如果是郭大侠呢?
如果是郭大侠站在奈何桥头,看着黄蓉的素衣浸透血色,他会不会就此垮掉?会不会让暗物质核心停止运转,任由自己坍缩成一团无用的信息熵残渣?
不会!
郭大侠会哭,会痛,会像一头被剜了心的老狼,在无人的夜里对着月亮嚎啕大哭。
但天一亮,他依然会穿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战袍,骑上那匹老马,去守他的襄阳城。
因为他是郭靖。
因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了所有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往前走的那一口气。
因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了所有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往前走的那一口气。那口气不在胸腔里,在骨头里。骨头不碎,那口气就不散。
刹那间,战智湛胸中热血翻涌如潮,暗物质核心剧烈震颤,积压已久的绝望与颓丧,如冗余数据般被凛然正气强行冲刷清空。
他的核心温度从绝对零度开始回升,不是缓慢的升温,是爆炸式的喷发,像一颗熄灭的恒星重新点燃了核聚变。
他终于明白,悲恸无用,沉沦无用。
他不能沉湎私人情劫,更不能在此坍缩崩溃。使命在肩,苍生为纲,他这条命,早已不属于个人时序,而属于整个维度秩序。
“毛头”是战智湛的“毛头”。
他爱她,想她,欠她。可战智湛,却是三界因果链上的战智湛!
如果他在此坍缩,谁来阻止“白菜叶”?谁来拆了那艘“度厄金舟”?谁来守护那些像“毛头”一样无辜的生灵?
这份取舍,是侠者的宿命,更是他必须扛起的担当。
战智湛敛去所有悲戚,双手合十,躬身垂首,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破茧重生的决绝:“谢大师教诲,小子知错了!‘毛头’的事,小子记在心里。但不会再让它挡住前行。”
北冥候见战智湛脸色忽然由悲恸凄苦转为沉毅刚决,双手合十向虚空中不知说些什么。只道他已醒悟,正在向亡妻郑重道别。
北冥侯心中暗赞:不愧是帝胄风骨,鸿夏帝陛下所托,果然得其所矣。
忽然,北冥候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猛地转向战智湛,拱手一礼,声音里的底噪比刚才更重了,像砂纸磨铁:“启禀殿下,下走在此牧养一十八匹良驹,聊作薄礼,恳请殿下选一匹为脚力。还望殿下赏收……”
“嗯……这个可以有。”
战智湛心中暗自盘算:此番追查“八重菊紘一”踪迹,又无“沙漠风暴”代步,有了马匹,自然便捷许多。四条腿奔波,终究比两条腿要强上不少。再说了,他堂堂“大妖山魈”,总不能全靠11路去追“白菜叶”吧?那也太掉价了。
他急忙拱手一礼:“谢侯爷惠赐!”
“殿下客气!”
北冥候急忙在战智湛面前的茶盏中斟上归墟金蕊茶。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杯中打了一个旋,浮起一层细密的信息熵残渣:“为了不扰民,这一十八匹良驹饲养在东郊养马场。下走俗事繁多,殿下稍事休息,让冥夜值守官陪殿下去选马。”
它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够诚恳,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派官员特有的、不卑不亢的谦逊:“呵呵……下走是个穷官,拿不出珍稀宝物孝敬殿下,还望殿下莫嫌微薄。”
“侯爷赏马,战某已经感激不尽!”
战智湛食指在桌上轻叩三下。
那是蓝星茶桌上的礼节,表示感谢主人斟茶。
叩完之后他才想起来,北冥候大概不懂这个,赶紧补了一句:“茶好,马好,侯爷更好。”
北冥候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它很快就收了笑,声音里的底噪又重了些,像老式收音机在调台:“殿下有所不知……下走这点俸禄,全喂马了。政务中心的香火配额一年比一年紧。去年还能点两盏灯,今年只能点一盏半。养马场的草料,都是下走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哭穷?
战智湛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了政务中心的窘迫。
他想起了父母寄给他的盘缠,心中一热,掏出墟票,塞到北冥侯手里:“这是家父家母寄来十亿极乐币,捐给政务中心暂渡难关,不成敬意。墟票万利银号通兑……”
北冥候握着那叠墟票,指尖荧光与票面信息熵共振,“嗡嗡”作响。它张了张嘴,想推辞,喉结滚动了好几圈,那声“不”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终是没说出来。
它长叹一声,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穷官特有的、被救济后的窘迫与感激:“殿下厚赐……下走愧领了。政务中心确实……揭不开锅了。”
它将墟票收入袖中,那动作极快,快到在战智湛的暗物质视野里只留下一道残影,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钱长翅膀飞了。
顿了顿,它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做贼:“待香火丰裕,下走定当奉还。”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像怕烫着嘴。
战智湛转头看向乔十八,嘴角一咧:“十八兄,带路吧。我倒要看看,侯爷养的马,是什么品种。不会是纸扎的吧?”
乔十八那张青面红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拱手一礼:“智湛兄请随我来。侯爷的马,您看了就知道。”
战智湛站起身,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一甩,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暗物质核心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转温度,甚至比之前更高了一些。不是过热,是有了劲头。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不是郭靖,他也不守襄阳城。
可他守的是三界的因果秩序,是墟界的香火不绝,是蓝星上那些烧香的老太太、磕头的老大爷、在坟前念叨“爹,你在那边好好的”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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