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是谁?这是哪儿?”
无边无际的暗物质层,战智湛只剩一缕模糊的意识。像一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感觉自己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把他分散在各处、七零八落的躯体碎片重新捡起来、拼回去、缝合好。那双手很温柔,但过程一点也不温柔。浑身无一处不痛,痛得撕心裂肺。不是皮肉之痛,是灵魂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的那种痛,像有人拿针把他的意识一寸一寸缝回身体里。
他心中暗暗嘀咕:想当年云长兄只不过是坦然面对一条胳膊刮骨疗毒,就成了千古美谈。刮骨疗毒?那算个啥!老子浑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头被拆了重装,遭受的是磔刑地狱的酷刑。那可是把人五马分尸了再拼回去,拼回去了再五马分尸,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他忽然一个激灵:老子又没有挖绝户坟、踹寡妇门,怎么在十八层地狱的磔刑地狱里受苦?不对,不对!乖乖隆嘚咚,猪油炒大葱!大事不妙,空一大师快来救驾!
战智湛总感觉空一大师就在他身边。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黑暗中有个人站着,你看不见他,但你知道他在。所以他本能地呼唤梦中神僧空一大师来救自己。
念头刚起,浑身肌肤猛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拿刀从他身上一条一条地割肉。紧接着,他又像被扔进了“冰山地狱”里,从头顶凉到脚心,连骨髓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他在混沌中猛然惊醒。
咽喉灌满了冰碴子,却不觉窒息。这不对劲!活人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江水里,早就冻成冰雕展品了,哪还能喘气?
战智湛脑瓜仁“嗡”的一声炸了:敢情老子早他娘的成“江倒儿”了!
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正跟个纸扎的人儿似的,在江面上漂着。忽聚忽散,忽明忽灭,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新来的吧?瞅你忽聚忽散、忽明忽灭的德行,就不是个好饼……”一声破锣般的嗓门从身后传来,又尖又哑,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战智湛费力地转头。
冰面上飘来一团人影。说“飘”是因为那东西没有脚,灰袍子下面空空荡荡,离冰面还有一拳的距离,就那么悬着。
等他看清那东西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别致。
这是啥品种?长得太别致了。
那脑袋长得偏长,像个梭子。五官挤在中间,像是捏泥人的手一抖,全捏到一块儿去了。最绝的是那两只眼睛各忙各的,左眼看左边,右眼看右边,谁也不搭理谁。
“瞅啥瞅?没见过帅哥咋的!”那东西一张嘴,露出一口鲨鱼般的尖牙,森白森白的,寒气直冒。
战智湛试着动动手指。能动。但胳膊腿像是刚缝上去的新零件,还没拆线,一动就牵扯着全身的神经都在疼。
“亲娘哎……”他嘀咕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东西腰间挂着的黑黝黝牌子上,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巡江使”。
“真不懂规矩!”那东西倒背双手,打了个哈欠,鲨鱼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本使乃‘靖墟将军’上‘叶’下‘永祥’座下巡江使黑昱宪!新来的,报上名来!”
“靖墟将军?”
战智湛的意识海直接搅成了一锅浆糊。叶永祥?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说过,又想不起来了。
老子没死?穿越了?穿越到明朝还是宋朝?“靖墟将军”又是什么玩意儿?这黑不溜秋的货是什么东西?妖怪?鬼差?还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
黑昱宪见他一脸茫然,顿时不爽,两个眼珠子转得更厉害了:“少装糊涂!本使不管你从哪儿来的,量子灵核只要踏进墟界,就得把随身的‘曼尼’掏出来!”
说到这儿,它抬起胳膊,露出像戴孝一样的黑胳膊箍,食指和拇指一捻,动作熟门熟路,活像哪个黑市上倒腾假钞的二道贩子。
“过路费!懂吗?”
“量子灵核……墟界?”
战智湛瞬间回过神来:他不是穿越,是落到另一个维度世界了。合着这是遇上劫道的了!在那边有公路劫匪,这边有墟界劫匪,换汤不换药。
他越想越火大。
要不是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当场就想使一招“乌龙绞柱”腾身而起,一巴掌把这个劫道的什么巡江使拍进冰窟窿里喂鱼。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没想到老子也有今天。
战智湛长叹一声,心里明镜似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先忍忍,等老子恢复过来,看我不把你打出屎来。
“没带‘曼尼’?”黑昱宪歪着梭子脑袋打量他,活像一个奸猾的黑市商人,眼珠子转得飞快:“没‘曼尼’也能通融!本使费点劲,割你一个腰子,扔零件市场卖了抵债。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割腰子?”战智湛火气“噌”地往上冒,直冲天灵盖。
可身子动弹不得,打又打不过,只能先虚与委蛇。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巡江使大人,手下留情!咱就是个送信的,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黑昱宪脑子转得慢,两个大眼珠子一个看天一个看地,愣是没对上焦:“一家人?你跟本使是一家人?送什么信?”
“那可不!”战智湛慢条斯理,一本正经地扯起了谎:“咱在那边受令尊所托,专程来给大人送信。没想到赶得这么巧,雨点正落香头上,当场就撞上您了……阿弥陀佛。”
他故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显得自己很虔诚。
“令尊?”
黑昱宪左眼右转、右眼左转,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就是本使的爹?”
“大人圣明!”战智湛赶紧顺杆爬:“二哈二大人不就是您老爹嘛,二大人还说……”
“等等!”
黑昱宪猛地打断他,满脸疑惑:“本使的爹叫黑钻头!二哈是个什么玩意儿?”
战智湛苦着脸瞎掰:“大人嘴下留德!二哈不是东西,是咱在那边养的一条哈士奇。只因二得离谱,大伙都叫它‘二哈’。不正是令尊大人……”
“绿毛王八蛋,你敢耍我!”黑昱宪再蠢也听明白了,当即勃然大怒。
它双肩猛地一耸,身形在冰面上滑过来,趾间带着青灰色蹼的脚,狠狠踹向战智湛头顶。
这一脚虽然正中战智湛百会穴,可战智湛的躯体还没聚实,物理攻击直接穿透。
黑昱宪一脚带着暗物质震荡,反而把战智湛涣散的量子灵核震得重新凝聚。
“嘿嘿……”战智湛的声音从三丈外重新凝聚,比刚才实了三分:“巡江使大人,使这么大劲踢空气,可别扭了你的水桶腰!不过……老子得谢你这一脚,让老子灵核凝聚!”
黑昱宪抬头,看见那团黑雾正缓缓站起。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战智湛形体终于稳定:常相的脸,半相的纹路。
“牙尖嘴利!”
黑昱宪蛮性发作,伸手从灰袍下抽出一根三尺长短、一头粗一头细的黑黝黝长棒:“病猫,吃本使一棒!过路费不要了,今日便打散你的量子灵核!”
话音未落,黑昱宪长棒横扫而出,暗物质湍流如无形长鞭,直抽战智湛。他不敢硬接,咬牙侧身堪堪避开。
战智湛只觉意识紊乱,九炁玄功急忙调整量子纠缠态,嘴上却嗤笑:“老子知道了!你原是大黑狗投胎,是大奸臣秦桧府上烧火的狗奴才,偷了烧火棍跑到墟界作祟。”
黑昱宪一愣,眼珠子各转各的,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胡说八道!本使修仙成道,此棒乃‘靖墟将军’所赐,是维持墟界秩序的法器!病猫,再吃本使一棒……”
战智湛的力量此刻又恢复一成。
他知黑昱宪的烧火棍蕴含的空间震荡不可觑,急忙侧身避开,五指箕张,巨掌如暗物质聚合壁垒,掌间泛着幽蓝力场纹路,凌空一拍便撕裂空气形成激波,带着维度坍缩般的重压,向黑昱宪当头拍落。
战智湛暗物质躯体毕竟刚刚重组,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是气喘吁吁。
黑昱宪一棒扫来,他虽然堪堪避过,可暗物质湍流已经扫中他后背。
战智湛踉跄两步,差一点将一口新血吐出来。生死关头,他长啸一声,露出了本相。
黑昱宪用力过猛,抡着棒子转了一个圈。
猛抬头,只见“病猫”变成了怪物。而那双滴溜滚圆的小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睥睨着他。
狡黠、凶残,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这还不算,他头顶还戴着一顶金箍儿,腰间围着黑黢黢有鳞的裙子。
“大妖山魈!”黑昱宪认了出来,惊恐万状的转身就跑。
战智湛趁势一脚把黑昱宪踹了一个狗吃屎:“嘿嘿……看在你帮老子凝聚灵核的份上,饶你去吧!”
“大妖山魈”?望着黑昱宪的背影,战智湛满腹疑惑。
这个名字从暗物质层的碎片中浮现,像二十年前的回声,又像此刻正在成型的命运。
他曾经是人。现在是什么?不知道,也来不及想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