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昱宪跑没影了。
战智湛一屁股坐在冰面上,气喘如牛。刚才那几下折腾,把他刚凝聚起来的力量又耗了个七七八八。现在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
最要命的是头上那顶金箍儿。
自打他露出本相又收回去之后,那金箍儿就跟发了疯似的,烫得跟火炭一样。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金属表面,“呲”的一声,像肉片扔进滚油锅,烫得他赶紧缩手。
他忍着疼,想把金箍儿摘下来。可那玩意儿就像长在脑袋上了,纹丝不动。手指抠进去,连条缝都塞不进。
“这他娘的什么破玩意儿……”他骂骂咧咧,可骂到一半就骂不动了。
眼前金星乱冒,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放烟花。渐渐地,那些金星连成一片,然后……
黑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就像溺水的人沉入水底,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光来了。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老家。
战家夼村东头的打麦场。沙土地坪,四周堆着麦秸垛,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天黑透了,场院上黑压压坐满了人,男女老少,叽叽喳喳,跟一锅煮沸的饺子似的。
公社放映队今晚来放电影,战家夼比过年还热闹。
战智湛挤过人群,找到柱子用石头给他占的位置。
柱子今儿个反常。往日见了面,这货嘴就跟连珠炮似的,嘚啵个没完,能从村东头战二寡妇家的鸡丢了,一直说到村西头战大脑袋家的猪下了崽。可今晚,他却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个字都不说。眼睛直勾勾盯着钉在生产队仓库山墙上的银幕,像根本没看见战智湛。
“柱子?柱子!”战智湛推了他一把。
柱子没反应,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战智湛心里“咯噔”一下,又想再推,可手伸出去,竟然穿过了柱子的肩膀。像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他一愣,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银幕亮了。
放映机“嗡嗡”转起来,一束光打在银幕上。电影制片厂的厂标,红星闪闪,光芒万丈:《甲午风云》。
这电影看过多少遍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小时候跟着公社的放映队,一个村一个村地撵着看。台词都能倒背如流,可每次看,还是跟第一回一样。
邓世昌站在致远舰的舰桥上。李默然演的,那张脸方方正正,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战智湛每次都觉得自己就是舰桥上那个伟岸的身影。海风吹拂战袍,炮弹在耳边呼啸,身后是黄龙旗,面前是小鬼子的吉野号。
“开足马力……”
邓世昌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银幕上滚过来。
战智湛浑身的血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跟着邓世昌一起吼出了那句刻在骨头里的话:“撞沉吉野!”
每次看到这里,他都热血沸腾,浑身发抖。那股劲从脚底板往上蹿,一直蹿到天灵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每次致远舰触雷爆炸,他都浑身战栗,热泪盈眶。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根本不管柱子在一旁讪笑。
有一次散场,他红着眼眶盯了柱子半晌:“老子心痛的是邓大人为国捐躯,你笑个屁?看来,你不是我知己!”
柱子嘴张了张,可一碰上战智湛那双喷火的眼睛,立马就怂了。他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有本事你拎你家祖传宝刀,劈了吉野那王八孙子揍的,给邓大人报仇……”
战智湛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银幕上那艘正在沉没的致远舰,眼睛像两团火。
快高考了,柱子没再吭声。
此刻,银幕上的画面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怪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那艘吉野号好像不太对劲。它的烟囱在变长,炮塔在变形,整个轮廓越来越不像十九世纪的军舰,倒有点像《星球大战》里的帝国歼星舰。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流线型的舰体,舰艏那门主炮正缓缓转向,炮口对准了致远舰。
而邓世昌身后,那九个模糊如鼎的东西是什么?
战智湛使劲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画面忽然清晰了。
那不是银幕上的影像,是他刚刚被缝补到神识里的碎片,被什么力量点亮了,正一幕一幕地在眼前回放。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电影,声音、画面、气味,全都鲜活得像正在发生。
忽然,一个细溜高挑的大闺女在他前面坐下,正好挡住了视线。
那背影极美,第一眼望去,竟像极了模特出身的林婧媓。战智湛心头一震,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背影不知勾动了神识里哪块沉眠的碎片,他当场就懵了,暗自嘀咕:“老子这是穿越了,还是时空错乱?刚刚还在战家夼看电影,怎么一下子蹦到二十七年之后?”
林婧媓,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战智湛心里,拔不掉,也磨不钝。
她生得天姿国色,眉眼间自带一股清冷劲儿。站在那里,比舞台上最耀眼的模特还要夺目。可谁能想到,这副绝世皮囊下,藏着的是邪教恐怖组织骨干蛇蝎心肠。
把她送进地狱的那张“通行证”,正是战智湛亲手所发。
法庭上的那一幕,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法槌落下的前一秒,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只有林婧媓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旁听席的战智湛身上。
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恨,没有咬牙切齿的诅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双如一泓深潭的美眸,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幽怨。
那眼神太沉,太痛,像一把钝刀,不慌不忙地割着战智湛的心。没有鲜血,却疼得他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明明是正义的一方,明明是林婧媓罪有应得,可在那一眼里,他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愧疚。
他见过无数双眼神,恨他的、怕他的、敬他的,唯独林婧媓这一眼,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渗进了神识中。哪怕她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哪怕他刻意去忘,那抹幽怨,也从未淡过半分!
“开足马力,撞沉吉野!”银幕上一声雷霆怒吼炸开,震得整个幻境都在颤抖。
邓世昌的怒吼还在耳边回荡,身前那道背影,也在这时,缓缓转过来。
一瞬间,所有清晰的轮廓骤然模糊、扭曲、重塑。
哪里是什么林婧媓,分明是老祖宗送他的机械姬双儿!
那个他在梦中反复见过,在老棺材瓤子编的《邪魅魔影》档案里深深烙印的模样。
双儿没死?战智湛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心神狂震,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双儿,你没死!”战智湛有太多的话要对双儿倾述,他张开双臂向双儿抱去。
遗憾的是,就像以往的梦中一样,他的双臂中只是虚空。
双儿转过身,盈盈福了福:“少主,双儿只是个机械姬,不配少主如此思念。双儿没有护住少主,愧对鸿夏帝陛下。虽粉身碎骨,也不足以……”
“老子不在乎!”战智湛的眼眶红了:“双儿别走……”
他再一次向转身欲逃的双儿抱去。
双儿任由他拦腰抱住,身体轻得像一片纸。
“战哥……”她开口了,声音却不是双儿:“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战智湛低头,就像川剧的变脸。不是双儿,是林婧媓。
那双如一泓秋水般的美眸正望着他,满是让他刻骨铭心的幽怨。
他一愣,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心中有太多的痛要倾述,管她是谁!管他是梦还是幻觉?他只想抱着,再也不撒手。
他伏在林婧媓耳边:“那咱们就像杰克和露丝那样,在泰坦尼克号的船头,体验一下飞翔的感觉……”
“嗯……”林婧媓柔声答应,被战智湛簇拥着,一步一步走向船头。她轻轻哼起了那首让世人垂泪的歌:“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I feel you……”
登上船头,林婧媓倚在战智湛宽厚的胸膛前,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满脸陶醉。
可战智湛却发现,他们脚下踩的,不是泰坦尼克号的船头,而是致远舰的舰艏。
对面的吉野号,炮弹雨点般打来,在他和林婧媓身边呼啸而过,在远处的海面上炸开冲天水柱。
战智湛精神一振,浑身的血燃烧起来了,嘶声唱道:“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进!”
致远舰爆炸沉没了。
战智湛躺在一块致远舰的残片上,浑身散了架,一动不能动。
林婧媓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双手死死抓着残片边缘。
“婧媓,我拉你上来……”战智湛伸出手。可他的手停在半空。
泡在海水里的,分明是双儿那张精致的脸。
双儿凄然一笑:“少主,双儿已化作宇宙尘埃。你要答应双儿,顽强的活下去。”
“不……”战智湛惊叫着伸手去抓,可手中只有虚空。
他想跳下海中,和双儿一起死,可是浑身无力,根本动不了。
“别走……”他嗓子哑了,带着绝望:“你他娘的别走……”
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
双儿的脸开始下沉,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最后是那双眼睛。
一直看着他,一直盯着他,直到海水漫过眉骨,盖住瞳孔。
双儿永远离开了他,林婧媓也被他送进了地狱!他的痛,找谁去说?
刹那间,战智湛万念俱灰,胸中冰凉又沸热,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想嘶吼,想纵跃入海,四肢却重如灌铅。
片刻,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转眼又成恸哭。
海风呼啸中,他扯开嗓子,唱起那首双儿,不!是林婧媓刚唱过的《我心永恒》:“我相信我的心会继续,你就在我的心里……”
歌声嘶哑破碎,不成腔调,字字皆是撕心裂肺的痛。
唱到声嘶力竭,战智湛的泪水混着海水滚落,天地一片苍茫,只剩他一人,抱着无边悔恨,在浪涛里孤绝欲绝。
“苦海无边,少主醒来!阿弥陀佛……”突然,战智湛耳边响起一个慈悲、极具穿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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