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智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别喊了……”他摆了摆手,“赶紧顺着星砂走。再磨蹭,缉拿使该追来了。”
身后传来墟界醉鬼陶醉哽咽的道谢声。
战智湛没再听,大步流星走进墟雾中。
那盏河灯顺着溯序河缓缓漂远,灯芯的善念火光,在暗物质视野里亮得像一颗星。
他正要松口气,冷不防头顶炸开一声断喝:“呔……傻小子慢行!你可有墟籍卡?”
战智湛吃了一惊,急忙抬头。
墟风卷着细碎浊雾漫荡开来,半空中虚空骤然微微扭曲。
三道丈二高的巍峨巨影,自茫茫虚雾中缓缓沉浮显现。每具身躯都被浓稠的薄霭层层裹覆,轮廓朦胧虚化,唯有森然庞大的压迫感沉沉垂落。
左首,牛头峥嵘突兀,弯角狰狞刺破雾幕,粗乱鬃毛在雾气里若浮若灭。阔肩如山,体态魁梧野蛮,沉沉暗影裹着铁甲轮廓,雾色吞吐间,隐约露出冷硬血腥的兽相。
右首,马面狭长惨白,面颊枯冷紧绷,眉眼埋在阴雾深处,看不见神情,只余下一张冷长鬼面泛着死灰般的浊光。
正中,广袖黑袍垂落如渊,身形孤峭冷硬。
三大巨影悬浮虚空,不上不下,半虚半幻。
薄雾隔去真容,却藏不住与生俱来的阴森鬼气与法度威压。
庞大的身躯遮压周遭天地,静默俯瞰,无声无息,寒气压骨,教人心头骤然发紧。
那感觉像你一个人走在深夜的巷子里,突然发现身后跟着三个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现的,可他们就在那里。
战智湛读书很杂,立刻想起《酆都幽冥录》中有这三位的形象。
他急忙拱了拱手:“原来是阿傍、马丘、七郎三大‘溯序巡御使’到了!战某有礼!”
他倒不是怕,只是有点心虚。
毕竟来了墟界之后,的确没登记领取什么“墟籍卡”。
就算到了政务中心见了北冥侯,也没提这茬。如今三大“溯序巡御使”同时降临,开口就问墟籍卡,他不得不客气回话。
七郎踏前一步,声线粗沉瓮哑,像一口破钟被人敲了一下,余音“嗡嗡”的:“傻小子也算有眼力,识得我等巡御威仪。也罢,单凭这份礼数,百记杀威棒暂且免去。但你何德何能,擅自纵放归墟海万千残念?你可知罪?”
战智湛眉头一皱。
“小子”长“小子”短的,他忍了。
可“傻小子”……他哪里傻了?在灵界当主任的时候,谁不说他精明能干?这七郎一来就给他扣个“傻”字,什么意思?
他压下不快,正要辩解,忽然,暗物质核心骤然翻涌异动。
不是情绪波动,是底层协议被触发的预警。
一丝疑虑瞬间爬上心头:昔日在归墟海超度无数残念的,分明是空一大师,他哪有那个本事?那些残念是空一大师诵经引渡的,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七郎身为执掌渊界法度的溯序巡御使,理当明察始末,怎会颠倒因果,不分缘由将这般大罪扣在他头上?
未免太过莽撞武断。
他陡然忆起《杨家将演义》所载:杨七郎遭潘仁美挟私构陷,乱箭穿身而亡。死状惨烈,一身忠烈怨气亘古难消。
书里写他身中一百零三箭,箭箭透骨,血流成河。就算入了墟界、位列溯序巡御使,周身也该留下永世难消的灵能创伤印记。
那是因果链上的永久伤痕,暗物质视觉一照便知。像一块被烧过的铁,不管你怎么擦,那焦痕都在。
思及此处,战智湛凝神抬眸,暗物质视觉悄然切换频段,从常规模式切到了“因果痕迹扫描”模式。
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变了。不再是颜色和形状,而是一条条发光的因果链,像树的根系,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他静静扫描着眼前雾中身影。
这位“七郎”虽豹头环眼、形貌凶悍,熵值波动也不弱。起码有七千多帕斯卡,在墟界算得上高手。
可头脸却光洁无痕,半个量子态伤疤也无。别说箭伤,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它的因果链上干干净净,像一张刚买回来的白纸。
暗物质视觉的反馈面板上,“七郎”的灵能体征没有怨气沉积,没有因果烙印,没有任何“曾经受过重伤”的证据。
战智湛心中了然。
他双手负于身后,神色平淡,缓缓开口。
那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课堂上背书:“七大人有所不知。战某昔日力杀幽州四门,枪挑乌铁头、乌铁背,一枪纂打得辽邦大元帅韩昌呕血败走。古来征战,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数怨念郁结,沉归墟苦海,困于浊渊不得轮回超生,委实悲苦。”
他说的这些,全是《杨家将》里的情节。杨七郎杀幽州,挑辽将,打韩昌,那是小说,不是历史,更不是他自己的经历。
可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像在陈述自己的履历。
“七郎”浑然不知战智湛在说什么,更别提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它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黄板牙。它在努力地听,努力地想,可它的表情出卖了它。
茫然,纯粹的、无解的茫然。
“阿傍”见“七郎”满脸茫然,粗声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撞击:“你这臭小子,明明是传闻里的‘大妖山魈’,怎的反倒自称‘战某’?”
战智湛乜斜了“阿傍”一眼。那目光不是看,是瞟——眼角余光扫过去,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好笑。
“阿大人,论起渊源,咱俩还算亲戚……”
“亲戚?”“阿傍”粗眉一蹙,两道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它上上下下打量战智湛半晌,暗物质视觉的扫描波都跟着晃了几晃,像有人拿手电筒在黑暗里乱扫:“我与你能有什么亲戚干系?你姓战,我姓阿,八竿子打不着。”
战智湛心里猛地一动:白天鹏那夯货曾说过,有什么“上四使”中的三个在前面迎候他。野猪精是“玄武使”,剩下的“青龙使”“白虎使”“朱雀使”。难道就是这仨货在这里装神弄鬼?
心思一瞬通透,他神色不改,语气平缓又带着几分戏谑。那种戏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猫逗老鼠。
不急,不慌,有的是时间。
“战某前世曾有六位结义兄长,长兄平天大圣大力牛魔王。大哥膝下有子红孩儿,红孩儿又得一子,名唤牛傍。牛傍昔年触犯天条,被贬入墟界。论辈分,你该叫战某一声‘七爷爷’……”
“你……你放屁!你……”“阿傍”骂到一半,头上一只角忽然歪了。
不是真的歪了,是熵能回路明显紊乱,导致投影的稳定性出了问题。那只角像一根被折弯的树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倒。
它慌忙伸手去扶,两只粗大的手掌捧着那只角,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那丑态,活像一个戴假发的人在台上假发突然掉了,手忙脚乱地去捡。
战智湛趁势轻笑,语气慢悠悠地拿捏分寸:“乖孙子对七爷爷不敬,已是不孝。七爷爷素来宽厚,自不会与晚辈计较,更不会轻易放出浊气,熏坏了你这龟孙子。”
始终缄默的马丘忽然冷声开口,声线裹着一层低频电磁干扰,像老式电台窜台时的刺啦杂音:“世人皆言‘大妖山魈’浪得虚名,不过凭一张利嘴混迹墟界。今日一见,果真闻名不如见面。山魈老贼,眼下直面墟界三大‘溯序巡御使’,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尚可保全一缕残念,少受魂飞魄散之苦。”
战智湛缓缓转头看向马丘,体内暗物质核心飞速运转,心念急转。
乔十八曾对他提过:叶永祥那货麾下的“上四使”,除了野猪精那夯货,剩下三个分别是“青龙使”杜燕魁、“白虎使”李兆丰,还有“朱雀使”刁世贵。
眼前这位“马丘”神色阴郁、形貌颓丧,周身数据投影的边缘泛着不稳定的熵值波动,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越看越像那“吊死鬼”刁世贵。
战智湛故作怅然,轻叹了一声:“马大人有所不知,战某前世本是风流才子。在圈儿里两毛钱随便的窑子丽春园,拐了个窑姐叫小桃红。谁知她哥哥大茶壶心眼儿小,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唉……你眉眼神态,与那小桃红别无二致,连数据投影的频闪频率都一个样,不会就是战某的大舅哥刁世贵吧?”
“胡说八道!”马丘本就惨白枯冷的面皮,骤然涌上一抹难堪的绯红,连周身熵值波动都跟着紊乱了几瞬,戾气翻涌,恼羞成怒。
战智湛虽然没有正眼看“马丘”,但还是清晰看到它的大长脸骤然扭曲畸变,灵体波动剧烈紊乱,马面轮廓飞速褪去。
先是拉长如缢绳勒过的枯瘦脸庞,眼球外凸、舌尖垂落,颈间隐现深紫缢痕,是吊死鬼本相的凶戾。
不过瞬息,拟态伪装强行归位,马脸轮廓重新凝实。
“老三切莫动怒!”“七郎”总算回过味儿来:“咱们兄弟是奉了慈大士那老……奉了慈大士钧命,前来捉拿搅乱以规则为基础墟界秩序的‘大妖山魈’。”
“阿傍”似乎也忘了龟孙子亲戚那回事,它点了点头:“老大说的对,咱们是来打架的。‘大妖山魈’不识抬举,慈大士有令,打杀就是,管杀不管埋……”
“哈哈哈……”一声低沉冷冽的长笑骤然炸开,震散了周遭雾霭。
战智湛手按剑柄,鄙夷地说道:“三个藏头露尾的幺麽小丑,也配借‘溯序巡御使’之名,在老子面前妄谈规矩、论杀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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