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十八?”
战智湛蹲下身,盯着墟界醉鬼。
它胸口的能量核心剧烈跳动,投影出一段全息残影。
乔十八踏雪而来,皂色衣袍上绣着未褪的晨光,袖中漏出的星砂在雪面自动排列成四个字:贵人西来。
剑柄忽然发出一声蜂鸣。
战智湛想起“老狸子”曾说过:乔十八专渡“灵寿未尽、执念未消”的断序残念。此刻那星砂的轨迹,与“老狸子”递丹时指尖的佛光,分明同频共振。
醉鬼指着腰间重新缠紧的红绳,绳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乔十八留下的星砂,正微微发烫:“那位神人说,小的‘灵世有未了孝愿,墟途当结护生缘’。他说上仙您带着神清剑,剑上饕餮纹吞过靖墟司的业力天平,正是破我身上‘寒蝉蜕壳’咒的克星。”
话音未落,极乐寺的钟声骤然转急。第十七声钟鸣里,混着乔十八特有的清啸,像一把刀劈开雪雾。
战智湛循声望向西北方。雪雾中浮出半片残破的残念引旌,旌角绣着的“护生”二字正在融化,露出底下“老狸子”的素白衣角。
原来乔十八和她早有默契,专将那些“不愿成恶”的残念,引向战智湛的剑光。
“上仙您看这星砂……”醉鬼摊开掌心,那粒星砂正缓缓化作一头小牛犊的轮廓:“冥夜值守官说,小的若能渡过此劫,灵世老母来世……会得牛犊报恩。”
醉鬼忽然哽咽,灵体脚踝处的冰裂竟在星砂的微光中彻底愈合:“小的在灵世没让老母过上好日子,原想来墟界了却心愿,却不想……”
那种熟悉感又出现在战智湛的暗物质核心深处。他下意识地问:“老哥尊姓?”
醉鬼慌忙拱了拱手:“贱名当不得‘尊’!小的姓陶,名醉……”
“陶醉?这名字倒是很雅致,就是水分有点大。”
战智湛嘀咕了一句,按住陶醉的肩膀,剑柄上的饕餮纹主动吐出半缕星芒,与乔十八留下的星砂精准嵌合:“既然是冥夜值守官指的路,陶老哥就顺着这星砂走吧。”
他望向溯序河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河灯,灯身上刻着“甲戌年丁卯月”的量子编码,灯芯正是墟界醉鬼的善念所化:“过了河别回头。若遇上巡查官,就把星砂洒向它们的缉拿铃。”
话音未落,西北方突然传来缉拿铃的清响。
三盏幽蓝色的墟火正沿着北斗轨迹飘来,像三只猎犬在空中嗅探。
醉鬼浑身瑟瑟发抖,寒意与惧意浸透残念。
战智湛却已然抢先拔剑,清冽剑光裹着冥夜值守官的星砂之力,于皑皑雪野之上,犁出“护生”二字滚烫灼痕。
三团幽蓝墟火撞上光痕的刹那,陡然爆出幼牛般凄切的哀鸣。
那声音不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从它们的灵核深处炸出来的,像有人在它们体内安了一颗炸弹,“轰”的一声,碎片四溅。
外层虚妄雾霭层层剥落,像洋葱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剥到最里面,终于显露出靖墟司缉拿使的本貌:三具覆着熵光甲胄的阴冷暗影,獠牙森寒,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簇暗紫色的鬼火。
它们死死锁定战智湛,像猎犬锁定了猎物。
见此异象,战智湛瞬间洞悉前因。
不是巧合。
不是偶然。
他神色沉定,沉声开口:“既然是冥夜值守官暗中相托,这引渡残念的引路之责,战某接下。直说就是,需要战某做什么?”
话音落下,陶醉周身凝冻的冰晶骤然寸寸崩裂。
“咔嚓、咔嚓”的声音密集得像放鞭炮,每一块冰晶都碎成了更细的颗粒,悬浮在半空中,被星砂的微光照得晶莹剔透。
漫天细碎霜花悬浮半空,没有落下来,而是缓缓凝聚成一只只酒壶的虚影。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像锡壶,有的像瓷壶,有的像军营里的军用酒壶。每一只酒壶的虚影都在微微晃动,像里面装满了酒。
街巷檐角的铜铃无风自鸣。
“叮铃、叮铃”,声音不大,可很密集,像有人在急促地摇铃。
他腰间悬系的犀角罗盘飞速旋动,快得像风扇的叶片。
指针不是慢慢转动,是疯狂地摆荡。左甩一下,右甩一下,最后猛地一停,死死锁定西南方。
醉鬼压下颤意,郑重作答。
他的声音不再断断续续,而是连贯的、清晰的、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写好的陈述书:“多谢上仙垂怜。冥夜值守官有言,需劳烦上仙取九斤九两九钱陈酒,淋覆我残体。借您一身阳和气韵稳固念核,我方能扛过墟界崩解之劫,勉强存续。”
九斤九两九钱?这数字精确得像用天平称过的。
“酆都陶家,第七代掌酒人。”
战智湛以剑尖挑起一缕正在汽化的魂冰。
那冰是从陶醉脚踝的冰裂里飘出来的,细如发丝,在半空中缓缓升腾。剑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冰面光影流转,像有人在冰里面放了一台投影仪。
转瞬映出晚清酒坊的雕梁画栋。
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陶家老酒”四个字。
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缸,缸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压着砖头。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蹲在蒸馏锅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
“时序历旧元光绪二十三年深冬,你瘫倒在蒸馏作坊的高压酒甑设备旁,遭遇高温蒸汽过载,躯体脏器不可逆灼伤衰亡。”
他咬破食指,指尖血珠滴落,在冻土之上绘出血色九宫纹路:“原生意识架构被高浓度醇类有机物长期浸润浸透,残缺精神序列彻底与发酵菌群分子、乙醇能量场深度绑定,你的残念稳态,从此永久依附在醇类势能之中。”
当最后一笔勾勒落定,恰好与街边仓买的霓虹光影遥遥相接。仓买的招牌是白底红字,写着“大方里仓买”四个字,霓虹灯管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
厚雪之下,地底脉息微微震颤。
不是地震,是墟界深层的信息流在涌动,像地下的暗河。那震颤传导到地表,震碎了冻土的表层,一缕沉埋岁月的陈年酒香从裂缝里缓缓漫溢出来。
那酒香不是一种,是几十种、几百种、几千种……不同年份的、不同原料的、不同工艺的……所有的酒香搅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杂乱,可动人。
仓买门头悬垂的五毒铜镜,镜面陡然漾开异相。
那铜镜是挂在门框上用来辟邪的,平时灰扑扑的,没人注意。
可现在,镜面不再是灰暗的铜色,而是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每一圈涟漪的中心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战智湛的背影,有陶醉的脸,有乔十八的星砂,有老狸子的衣角。
战智湛落于雪地的每一道足印深处,皆凝结出暗合北斗排布的细密霜纹。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灵能在雪地上留下的轨迹。
霜纹线条又细又密,像电路板上的走线,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仓买的门。
隐蕴高维序力。
那是一种战智湛感知不到、可暗物质核心能解析的力量。它不冷也不热,不轻也不重,它只是“在”。像背景辐射,像空气,像时间,你看不见它,可它无处不在。
战智湛刚要伸手去推大方里仓买的门,动作却骤然停住。
他猛地想起,自己身上仅有一块墟界通用的极乐币,而这块极乐币他原本打算留着,等天黑之后去极乐寺夜市买些吃食。
要是这会儿用极乐币给醉鬼买了酒,那他可就得饿肚子了。
战智湛不禁皱起眉头,稍作犹豫后,还是咬了咬牙暗自思忖:“罢了,先救下醉鬼要紧!常言车到山前必有路,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战智湛走进大方里仓买。
店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信息熵气味,冷冷清清,只有一位老太太在柜台后的角落里打盹,呼吸频率低得像是进入了待机模式。
他刚试图叫醒老太太,手伸到一半,动作却猛地顿住。
暗物质视觉的边缘频段弹出一行提示:活体生物,生物电场微弱,建议避免直接接触。
他陡然想起自己如今已是暗物质之身,若是这般贸然行事,把老太太给吓出个因果链断裂,那可就造孽了。
他的目光瞬间被柜台边一个古朴的酒坛子吸引。
坛身贴着一张红纸,苍劲的隶书写着“十五年纯粮高粱烧”。
暗物质嗅觉模块自动采样:那浓郁的酒香,如同灵动的数据流,丝丝缕缕钻进他的感知阵列,令他心下一动。
战智湛走上前,在柜台下取出一个塑料桶,拿起旁边的酒提。深深吸了口气之后,这才笨手笨脚地装了十斤高粱烧。
随后,他又倒出少许在酒提中,轻抿一口。
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开,暗物质核心的温度都跟着升了零点几度。
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酒,是真的!不是墟界那些用合成醇勾兑的赝品。这要是就着猪肉炖粉条子,他自己就能造二斤。
念头刚起,不争气的暗物质肚肠便“咕咕咕”地一阵鸣响。
战智湛用力吞了口口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咬了咬牙,将那枚极乐币轻轻放在老太太面前,低声说:“老人家,多有得罪,我只有这极乐币,但愿莫要惊着您。”
说罢,他提起酒桶匆匆回到陶醉身边。
九斤九两九钱的“十五年纯粮高粱烧”缓缓倾泻而下,酒液在雪地上蒸腾起一团温热的灵能雾气,裹着粮食的精华的醇厚分子,丝丝渗入醉鬼崩解的残体。
“放下执念,有舍才有得。”战智湛一边倒酒,一边轻声说道:“你心地善良,不该就此消逝。若不愿再入轮回,寻一处风水佳地修行,或许能修得半仙之体,脱离苦海。俺有急事在身,就此别过。”
随着酒水洒落,奇异的光芒在陶醉周身亮起。那些冰裂的电路纹路正在愈合,能量核心的光斑从明灭不定渐渐转为稳定的微光。
就在战智湛转身欲走之时,身后传来陶醉的呼喊:“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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