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鹏的声音渐渐被翻涌的尘埃吞没,像石子沉入深海,涟漪散尽,最终消散无踪。
战智湛站在原地,望着那夯货连滚带爬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可他心里也在犯嘀咕:也不知道这夯货口中那个“救兵”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会真是它念叨的英和王盛世平吧?要真是那位,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他收剑入鞘,转身对着虚空中空一大师拱手一礼:“多谢大师赐剑!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白天鹏满口‘八重菊紘一’与船票,分明是祸乱墟界的奸邪之辈。小子这就追上前去,若得方便,随手除之,以安墟界苍生,还望大师指点。”
空一大师闻言,先前的温和尽数敛去。
他双目微阖,再睁开时,眼底似有深空寒星沉浮。双手缓缓合十,一声佛号低沉如远雷,震得周遭尘埃无声荡开:“阿弥陀佛……少主心怀大义,果真是帝星遗胄,不负先祖风骨。”
他抬眼望向战智湛,那双仿佛看透岁月尽头的眼,静静落在他身上:“少主为何能复生,此魂为何能凝实?并非天地眷顾,亦非机缘巧合。老衲顺天意,引归墟暗物质为薪,将少主残碎的灵核一粒粒拼回原状。这副躯壳里的每寸经脉、每缕气海,都是老衲从虚无中一点一点抢回来的。”
他语气反而愈发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少主愿斩奸除恶、守界安民,正合初心。此去前路凶险,万望珍重。你身负三界存续之望,不必顾念老衲,放手而为,就是对苍生最好的交代。”
“谢大师教诲!”战智湛一揖到底,转身而去。
该往何处去?
他心中已有盘算。
空一大师那番话里藏了太多的东西。什么“帝星遗胄”,什么“三界存续之望”,听着像是在捧他,可那语气分明是在交代后事。老和尚一定有事瞒着他,而且是一件大事,大到连空一大师那样超然物外的存在都觉得棘手。
他隐隐觉得,前方有个关乎空一大师的、讳莫如深的秘密,正像一段被加密的信号,在暗处脉动着,时强时弱,静静等他去破译。
归墟海的概率云在他瞳仁里坍缩成十二因缘链。那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串发光的锁链,一环扣一环,从眼前延伸向远方。
每落一步,蓝星的经纬线便自冰面浮凸而起,银白色的线条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有人用荧光笔在路面上画了一张地图。
那些线条在无声地指引:通往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真相。
江风裹着细雪,掠过封冻的江面。
风不大,可那股冷劲儿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
好在战智湛现在这副身子不怕冷。暗物质构成的躯体,连热传导的机制都和正常人不一样。可他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比根河的冬天还邪性。
他踩着冰层大步流星,军大衣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脚底下的冰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格外远。
对岸的松北新区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沿江的石栏上垂着冰溜子,长短不一,像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远处铁路桥的钢梁在灰蓝的天际间切出一道道几何暗影,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这里该是百花园左近了。
战智湛心里盘算着路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壁贴着脊梁骨的饿。暗物质躯体也需要能量,只不过它要的不是饭菜,而是另一种他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他按了按肚皮,心下盘算:北三市场这个时辰怕是早已收摊。要说地道风味,终归还得数傅家甸那些百年老字号:酱骨、锅包肉、溜双段……光是想着,口舌便已生津,舌尖上仿佛已经尝到了那股酸甜咸香的味儿。
指尖触及军大衣下摆时,他蓦地一顿。
粗粝的羊皮早已干透,摸上去像老树皮。领口的獭子毛扫过下颌,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那痒意一直痒到心里。
他拢紧前襟,布料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双城寺地宫里那簇篝火的余温。那温度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轮回、隔着两个世界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竟还未散尽。
他喉头忽然有些发哽。
空一大师连这些微末之物都替他考虑周全了。一件军大衣,穿在身上保暖,拿在手里就是个念想。那老和尚看着不言不语的,心里头比谁都细。
那重铸他这具躯壳时,又该耗去多少心血?那些他看不见的经脉、气海、魂魄根基,是不是每一寸都浸着老和尚的枯坐与孤注一掷?
战智湛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酸涩压下去,脚下的步子反倒更沉更稳了。
这具由暗物质重塑的躯体,从今往后,就要替他走完该走的路。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十八层地狱,他都要走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走下江坝。
冰层尽处,江底淤泥裂成龟背纹,缝隙里渗出幽蓝色冷光。他踏上去的瞬间,空气变得滞重,带着臭氧的焦涩味:墟界老街到了。
雾气并非水汽,而是悬浮的暗物质微粒。
摊位在雾中若隐若现,战智湛快步穿行,满心只惦记着找吃的。
一架独轮车滑过,车上摆着半张人脸,截面处不见血肉,只有密密麻麻的光纤束。
那半张脸的嘴唇翕动:“豆腐……新鲜豆腐……”
一根竹竿斜刺里探出,竿头吊着串风铃,铃舌是枚锈蚀的芯片。持竿者的兜帽下没有面孔,只有一面嵌入颅骨的显示屏,蓝屏白字滚动着:ERROR。
战智湛目不斜视。
“新到的西洋钟!”右侧传来一把腻得发黏的女声。
是家胭脂铺。
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三寸长的猩红指甲敲了敲柜台上的一座青铜座钟。钟摆末端系着一截小指骨,每摆一次,钟身里便传出一声呜咽:“咋……又快了62.4秒呢……”
战智湛脚步一顿。
那钟摆的频率不对,他这具暗物质重塑的身体对时空异常极其敏感。
老板娘见他驻足,耳垂上的翡翠坠子忽然裂开一道竖缝,露出一只细长瞳孔的眼睛,对准战智湛转了转。
战智湛没理它,伸手朝那截指骨探去。
“不买别碰!”老板娘不悦地哼了一声,眼皮一翻。
战智湛抬头望去:
她的双眼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整齐,能看到骨壁上蚀刻的电路纹路。
战智湛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传来钟的又一声报时:“咋……又快了62.5秒呢……”
战智湛惊慌之际,差点撞上一群貌似顽童,嬉笑打闹的半透明聚合体。
它们是被归墟海捕获的灵界亡者意识,在维度褶皱带中偶然凝聚成的孩童形态。
怀里的引力球滴溜溜转着十二张人脸,那是十二种平行时间线上的自我观测结果,每张脸都在尖叫、狂笑、哭泣,彼此叠加又彼此湮灭。
卖记忆溶剂的摊子前挤满脖颈处缠着神经锁链的醉汉。
他们曾是时间旅行者,反复穿越导致记忆像被掏空,只能靠喝别人丢弃的记忆来维持自己还“活着”。
那些血沫实则是被压缩到极限的他人人生,在低压环境下重新膨胀。
各式各样的高维投影在雾气中交易着不可名状之物:一段被抹除的初恋、一个从未出生的孩子、某颗恒星熄灭前最后的叹息。
它们用因果律碎片付款,用悖论抗体找零。
巡夜的维度巡警突然敲响熵增警报器,梆子声惊起满街信息熵残渣。
那是被丢弃的冗余数据,在月光下呈现出纸钱的形态,飞舞时发出电子蜂鸣。
灯笼里的冷核聚变火焰齐刷刷转绿,警戒模式启动。
摊主们卷起铺盖钻进空间褶皱,那是预先锚定的紧急逃生维度。
卖拓扑糖画的跛脚老人动作稍慢,被维度风暴吹散了半边身子。
他的生物场稳定性不足,粒子云正在逸散。糖勺里未凝固的拓扑绝缘体糖浆滴落在地,在冰面上自发形成莫比乌斯环结构,凝成个扭曲的克莱因瓶符号。
那是高维语言中的“冤”,一个被囚禁在闭环里的申诉程序。
不过半炷香光景,北三只剩满地沾血的极乐币。时间旅行者的通用货币,在月光下生出量子锈蚀,墨绿色的铜绿实则是退相干痕迹。
战智湛心中懊恼:看来想买果腹之物只能是奢望了。这地方的交易品全是非实体资产,他的胃囊要的是碳水化合物,不是压缩记忆。
积雪在军靴下发出细碎的**。
那是晶格结构在暗物质辐射下的应力释放。
战智湛正要转一转找点实体食物,忽听得引力波锁链与冰碴摩擦的刺耳声响自雾中传来。
维度巡警的拘捕装置。正在锁定某个目标。
战智湛脚步一顿。
他不确定锁的是谁,但在这条街上,一个来历不明的重铸躯壳,最好别和执法者打照面。
他侧身闪入一处坍塌的门洞,屏息倾听。
锁链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这地方……怎么和灵界差了将近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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