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义和王光义在刘之洞家住下,开始他们的打杂生活。因为久居山村,见识浅薄,闹出了不少笑话和麻烦。但这两人离了父母,却好似突然开窍一般,极为珍惜这次机会。平日里不急不躁,坚持不懈,有时甚至废寝忘食,识记草药。如此下来,进步着实不小,很快就掌握了一些日用文字,让刘之洞很是欣慰。
某天傍晚,医馆外面的排队长龙刚刚散去不久。刘之洞带着些许疲倦,拿着一块热毛巾,用力擦着脸,享受着那渗入毛孔的舒爽。忽然,他看到院子里,药童小冯正领着明义辨认草药。
“明义,你看好了,这个药叫做乌脊草,根须较细,长着四片叶子。还有种药叫做莲花仙,和这个乌脊草长得很像,区别就在于叶子的边缘。乌脊草的叶边是锯齿状,莲花仙的叶边虽说类似,但边角比较圆滑,记住了吗?这个可一定不能弄错,莲花仙是有毒的。万一哪天先生让你配药,你拿错了就要闹出人命!”
明义挠挠头,盯着看了好久,然后点头说:“我记住了!”
小冯立刻抓起乌脊草和莲花仙对明义说:“你看啊,我手上现在既有莲花仙,又有乌脊草。你现在把它们分开,各放在一边!试试看会不会弄错。”
明义看着小冯放在桌子角上的那一小捆药草,艰难辨认着。这时,光义手里拿着一小段手指粗的草根走过来,边走边学着小鸟飞翔的姿势,将草根抓着飞来飞去。口中还念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童谣:“鹌鹑飞飞,大雨方归;鹌鹑肥肥,鸟窝进贼;鹌鹑蠢蠢,进窝打盹;鹌鹑炖炖,不如焖焖!”
小冯听得有趣,明义也高兴起来,立刻就忘了小冯布置的任务,跟着光义后面跑起来,边跑边学着:“鹌鹑飞飞,大雨来贼;鹌鹑肥肥,炖炖不如一锅焖焖!”
两个个头高大犹如成人的少年却玩着七八岁孩童的游戏,这情形虽有些温馨却着实有些怪异。刘之洞在一旁看到,心头不自觉涌上一股温情。他醉心医术,年近花甲依然没有一男半女,从未享受过天伦之乐。其他药童都谨小慎微,而光义和明义却依然保留了不少童真,让家中添了更多生气。
刘之洞看着少年嬉戏玩闹,又想到这段时间给光义的诊疗,一丝忧虑浮上心头。近些日子,刘之洞一有空就会给光义治疗,瘀血倒是消除了一些,但就算他痊愈,恐怕也无法再达到他本应有的高度。相貌破损,能够损害人的福运,这是刘之洞笃信的命理。
时间在快乐中流逝,潺潺而去。没有波涛汹涌,没有翻滚奔腾,但等到中途无意之间回顾,半年时间已经恍然逝去。这半年,王氏兄弟过得很快乐。在众多朋友和刘之洞的悉心教导下,学到不少东西。其间腊梅和王振富来看过他们几次,见他们过得开心,心里就更安稳了。
这天,由于和人有约,刘之洞让徒弟们坐诊,自己在家待客。一些暂时无事的药童围坐在他旁边,一起听讲奇闻异事。他讲完一段,立刻就有药童问道:“先生,上次听您说,那些树灵人把自己的屋子造在树上,难道他们不怕雷雨天被闪电击中吗?您以前不是说打雷闪电时不能在树边待着吗?”
刘之洞顿时语塞,枉他活了五十多年,以前只听说树灵喜欢把房子造在古树洞里、树梢上,却没有想过打雷闪电这个情况。他沉吟后说道:“想必他们有独特的避雷之术吧。小吕,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不能给出确定回答,如果以后你们有机会和树灵接触,可以当面问问。”
这个叫做小吕的少年又问:“可是我总听人说,现在那些树灵妖,还有兽妖,要在边界上和我们打仗呢。以后我就算见到了树灵,恐怕也是要和他较量的。”
刘之洞看着小吕,微笑道:“那树灵人又没惹你,你为何要与其较量?”
小吕犹豫了下,说道:“额,我听说这些妖怪和我们打仗,杀了我们好多人!”
“小吕,这些树灵人不是妖怪,他们是在森林中生活的生命。你知道我们乌蒙帝国曾经杀了多少树灵吗?不下十万!还有,我们乌蒙王朝的传国王冠上镶着二十四颗夜明宝珠。你知道这个宝珠是什么东西做的吗?是兽人里面比较珍稀的种族——石岩巨蟒人的眼球。为了取得这些宝珠,王朝的先辈不知道屠杀了多少兽人。你说到底是谁不对?”
小吕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在药童里年纪较长,已有十六岁,算是成年。听了刘之洞的话,以前心中坚信的一些东西慢慢动摇,若有所悟。
“万物皆平等,只有世上所有的生物都平等之后,才能铸造真正的极乐天国。谷神赐下的教义是救世之箴言,可又有多少人能够抛弃权力和欲望,洗净世俗的双眼和心灵呢?”刘之洞站起身,去里屋取出一本书,正是谷神教的传教经典《谷神圣言》。
“这世间只有谷神是唯一真神,其他万事万物对应的诸多神灵皆是人们臆想出来的伪神。谷神之下,万物平等。我等信众,应当修炼当下,追求自身之圆满,最终求得谷神眷顾,到达无苦无痛的境界。小吕,你以前读过圣言,但是要想真正理解其中的真意,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这本书是当年柯明大人赠给我的,令我受益无穷。如今这个版本已经所剩无几了。今日我将此书赠予你,希望你能够带着药馆里其他孩子,苦读教义,明白其中的道理。”
小吕恭敬地接过书,说道:“谢先生,吕胜胜定不辱命!”他将书捧在手中。书的右下角刻着几排流光溢彩的金色小字:大光三年,赠兄之洞,望常读不辍,普宣圣言。弟:柯明。
这时,明义却突兀问道:“先生,您总说万物皆有灵。生灵有命,命命平等。那到底什么是生命呢?”
刘之洞诧异地看了看明义,仿佛是在惊讶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周围其他药童都饶有兴趣,期待着刘之洞的回答。
“生命,是谷神赋予万物活着的权利。对一切生命,我们都要有起码的尊重。我等信徒都是素食,即是为此。但生命亦有其责任。在活着的时候,去做应该做的事,生命才有其存在于天地间的价值。”
周围孩子一片茫然,大多无法理解这段话。明义又问:“那到底什么事情才是应该做的呢?”
刘之洞点头赞赏,讲了一则《谷神圣言》的故事:“前古时代,伪神众多,谷神创世后以化身行走世间。一日,伪风神碰见谷神化身在南荒造林,便兴起了作恶之心,暗地鼓风吹气,将树木连根拔起。谷神不恼,重新栽种。但伪风神仍继续破坏。如此数番,最终伪风神不解,便询问谷神:‘你为何不和我理论争吵呢’?谷神说道:‘我植树造林是为善,你鼓风坏木是为恶。善不可以以恶遏,更不可与恶做口舌之争。你行此恶事,为的便是让我与你辩驳,我岂能助长你的无聊情趣’。伪风神大怒而回。”
刘之洞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人一生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为自己,为别人,总之,要有目标和信仰。我们谷神教徒,一心追求平等、光明。这一路上,定会遇到不少阻碍,只要我们固守本心,不惧流言,定会成功。明义,你今天提的问题很好,足见你长进颇多,不枉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明义听了夸奖,格外高兴。这时光义问话了:“谷神不是很厉害嘛,为什么不把那个风神教训一顿,再让他去栽树,栽好多好多树,他要是不服,就打到他服!”
刘之洞愕然,一时无法作答。这时有一个仆人进来通报,说柯明大人来访,刘之洞正好借坡下路,起身接待去了。
刘之洞和柯明在会客室中坐定,童子摆上美酒小菜,接着就退了下去,留给两人谈话的空间。刘之洞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柯明,另一杯一饮而尽。柯明也拿起酒,直接就倒入嘴里,面上露出一丝因辛辣而造成的痛苦之色。
刘之洞吃了一根咸豆角,将胡子上沾着的一点点汤水抹掉,低声问道:“最近兽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柯明苦笑一声:“还能有什么动静,不断增兵呗。现在上层对于如何处理兽人这个问题颇有争议。兽城就像是一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又像是一个毒瘤,留下吧,会不断扩散,但是如果要挖掉,又要流不少血。”
刘之洞也叹口气:“想要征服一个民族,首先就要从思想上下功夫,否则一切都只是枉然。自三十多年前兽人部落内乱,我乌蒙帝国的先辈趁机筑了兽城,控制了布托山脉,将几千万兽人收归帝国的统治。这么多年来,仍然是南北分据,人兽相隔,实在是自取祸端!”
柯明颇有玩味地看了看刘之洞,喝了一大口酒之后问道:“怎么今天你有点不同以往?”
“此一时彼一时。一山不容二虎,若是人兽之间不能认同,战争就不可避免。我固然不希望帝国侵略他国,但如今兽人已然处于治下,再来一场战争亦我所不愿。”
“兽人桀骜不驯,自诩为南地主人。虽然处于我国统治之下,但他们的萨满长老、种族议会等依旧存在,维持着文化与技法的传承。积弊日久,形势微妙,稍有不慎,战争就会爆发。”柯明看了看周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现在就连楼烦人也加强活动了!”
刘之洞一听,皱眉道:“果真?当年他们被灭国的时候,身高高于车轮的男子几乎被全部杀光,元气大伤。剩下的人全部为奴,被分散到全国各地。除了少数人跑到北边,这么多年来,他们可一直是深埋地下,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柯明忧虑道:“现在情况复杂,就因为楼烦人等因素,乌衣卫加强了活动。我们神教遭受池鱼之殃,不得已才来这些边缘地区发展。危机四伏,有危有机。能否光大谷神的教义,以更大的道场供奉谷神,就要看我们这一代人了!”
刘之洞面现犹豫,踌躇了一会,说道:“柯明兄,你我相交莫逆,我有一事还是要说出来。你是西陵地区的安术使,掌管教中日常事务,但为何教中的传教事务你不能插手而是要直属于总教中的传教事务所?我看这段时间教中传教时,欺诈蒙骗,愚弄乡民,所归化的兄弟良莠不齐,对我谷神教义一无所知。虽说我们要将谷神荣光广播天下,但如此急功殊为不妥。”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看现在的路子已经越来越偏。有些人打着谷神的名号,行的是放贷、诈骗的勾当,长此以往,教中兄弟恐怕就成为某些人的敛财工具了。”
柯明长叹一声,又连喝几大口,仿佛有点醉了。“之洞,你我是同一类人。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世上人人平等、无病无忧,所有人都在谷神的庇佑下,平安喜乐。但你我都这般年纪,经历得多了,也看透了。有人的地方就必定有黑暗。我谷神教本已有兄弟数十万人,近些日子更是急速扩张至百万。平日里那些花销供奉从哪来?都要依赖那些权贵富豪。那些人出了钱,又怎肯在教中寂寂无名,自然要谋取高位,再将自己的本钱给捞回去。”
柯明冷笑道:“我谷神教号称谷神之下,人人兄弟,如今连教内都无法做到,又何谈什么宏图大愿!”
“前段时间长老团开过一次宣教会,我只是一个安术使,仅有听会的份。但也正因如此,才有更多的时间观察。长老们个个看似道貌岸然,实则谈笑间暗藏机锋,拉拢分化,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柯明边说边喝酒,脸色泛红,真的是有点醉了。
“之洞,就拿这传教事务所来说吧,都是杨超华长老的人。杨长老想从基层开始,慢慢控制教中兄弟资源,架空各个地区的安术使,最终达到一统神教的目的。”
刘之洞也吃惊道:“听说杨长老甚为激进,一向发愿说要将谷神教立为乌蒙国教,甚至在酒后还曾说要政教合一,这在当下未免显得过于冒险了!楼烦人就是前车之鉴啊!”
柯明满脸发红,话语渐密,显然是醉意上涌了。“之洞,我们相识多年,都想为谷神泽被天下尽一份力,但如今我有点心灰意冷了。圣教最初的纯洁已经被玷污,若是无人逆转大局,你我都将只能见到另一个楼烦人的巴普若兰教。可惜我人微言轻,这安术使上面,还有宣抚使、教化使、狂信使、分区代表、长老等等无穷多的大人,如今更是将我放到西陵这边陲小地,空有抱负,却无能为力啊!”
刘之洞酒意上涌,酒杯在桌上一顿,当啷一声崩裂一角。他圆睁着双眼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此处虽是边陲小地,但是于我等大愿又有何妨?管它是方圆数里还是千里,做好自己即可,上对得起谷神,下对得起自己。你虽未居会中高位,但至少也是西陵地区的负责人,何不振奋精神,将西陵变成我谷神教的一方净土,使得人人相敬相爱,亲如家人。若是人人都抱负远大而不能付诸施行,又如何才能播散谷神荣光?”
柯明闻言一愣,酒意散去大半,借酒遮脸,连声道:“之洞一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柯明受教了!”
刘之洞又言道:“我虽行医,不通教务,但亦听说形势危急。会中高层派系林立,争斗激烈,早已经违背了初始的誓言,百万会众都已被绑架起来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又哪来兄弟一说?谷神在上,看在眼里,定会降下灾祸。”
柯明愤然道:“如今会众虽有百万,但信仰忠诚的又有多少?盲目扩张,动静越闹越大,一旦超过帝国容忍的限度,保不准我们又要成为第二个巴普若兰教,亡教灭种,让谷神在地上的祭祀香火彻底断绝。杨超华,若没有人能制止,他必将成为我谷神教的千古罪人。”
刘之洞默然,像这种高层之间的斗争,他们处在边陲小镇,又如何能够干预。他夹了一条油炸的小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这种小面条是在西陵山区中一种植物种子磨粉而制,腌制后油炸,是最常见的下酒之物。刘之洞思考着,这几年来,他专心行医,救治病体。本想用这种方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但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西陵内谷神教众越来越多,但是大多只是被蛊惑后盲目加入,甚至有人连《谷神圣言》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时候进行《圣言》的讲学了,如果不对基层兄弟们宣读教义,我谷神教将名存实亡。一群没有信仰的乌合之众,如何能够享受到谷神的庇护?柯明大人,我们对杨大人的滥招无能为力,也只能在教化上略尽绵薄了!”
柯明点头表示同意:“我将立即着手筹划此事。哦,对了,上次你带信给我,说有个孩子脑中有瘀血,我来看看?”
刘之洞也立刻笑道:“你这半年在外游历,不管城中事务,倒是落得个逍遥自在。这孩子小时候头部受伤,瘀血至今未消。我这半年来为其针灸按摩,虽有进展但终究无法驱除干净。好在他现在日渐成材,令人欣慰。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
刘之洞带着柯明找到光义,这个时候他正和明义坐在地上,一手捧着一本书努力认着字。不过光义却没有明义专心,捧着书心不在焉,眼睛不时溜向脚边的蚂蚁。柯明一看到两孩子就笑道:“兄弟俩都是好学之人啊。”
刘之洞叫起光义,留下明义一人看书。光义倒也听话,立刻起身来到先生旁。看着柯明道:“你是柯明大人吗?”
柯明一惊:“你怎知道?”
“以前先生告诉我,你神术惊人,救死扶伤,可以帮我祛除脑中瘀血。所以我就猜是你了!”
柯明回顾刘之洞:“如此聪明,与你所述不符啊!”
刘之洞笑道:“若是你能将淤血全部排除,想必他的脑力会更进一层。”
柯明笑道:“但愿如此,我来帮他看看!”
柯明为光义诊治良久,方才起身,看着在床上沉睡的光义,叹气道:“瘀血已经凝为血块,和头皮内层还有颅骨完全结合了起来,难以驱除。若有高人医师对其头部施术,或许可以根治。不过,强行开颅颇有风险,不如不治。”
刘之洞惊讶道:“当年我肺腑寒气郁结,多亏你施法方才侥幸康复,难道你的神术也不能奏效?”
柯明摇头:“这世间病症,有的惧药石之功,有的畏神技法术,各有玄妙。我那圣阳术蕴含炎热之力,对阴寒之气有所克制,因此能够帮你恢复。但这瘀血在脑内业已成块,和身体几乎融为一体,除非教中赤烈央宗长老出手。他的碎玉功已至化境,能够隔山融物而不损他物半毫,料想将这瘀血打散应该不难。”
刘之洞听了,不喜反忧。“赤烈央宗长老早已不在总坛,他那一脉如今都交给了他的大弟子罗桑玉杰。有传言说赤烈央宗长老已经上体天心,修为近神,不久就要飞升天界,侍奉谷神。这样神话般的人物,无踪可寻。我看光义的事,只能看机缘了。幸好光义已经恢复大半,若是真的今生无法痊愈,当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柯明深表赞同,正唏嘘时,药童来报说有急诊,刘之洞向柯明告罪了一声,立刻出去。柯明也起身,帮光义扯了一下被子,转身离去,口中念道:“可惜这贵人面相,被一道斜眼给破了。可惜啊,可惜!”
好一会儿,床上的光义睁开眼睛,低声自言自语道:“赤烈央宗长老……碎玉功,若我有他的本事,就可以治好自己的头了!”
柯明一人在花园中闲逛,忽然听到诊厅中传来刘之洞的大吼声:“太过分了!太无耻了!枉为我谷神教徒!”
柯明连忙赶过去,发现刘之洞在诊厅中来回踱步,义愤填膺,老脸憋得通红。边上几个汉子,跪在一副担架边。担架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蓄着长短不一的黑色胡子,脸浮菜色,身体单薄,衣衫破烂不堪。一条腿以不合常理的角度弯着,定是骨折无疑。手臂上一片青紫,指骨也明显断了几根。
看到柯明,刘之洞再次怒了起来:“柯大人,你看到这个伤者没?就在你的治下,西陵谷神教友——我们的大官人武长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纵容家丁强抢民女,还打伤她的父亲,这可都是我谷神教的兄弟啊!”他气愤得嘴唇都在哆嗦,抬手指着柯明,脸上的皱纹纠结成一团,“令人发指啊,教内兄弟,亲如一家,这武长空无视教规,犯下天大的罪行!柯明大人,我申请教内执法弟子,对武长空执刑。”
柯明苦笑一声:“之洞兄,若武长空果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其罪难逃。但武长空是我教执事之一。根据教规,对执事行刑要执事会共同商定。我即刻回去,查明事情的起因后果。”
刘之洞余怒未消,恨声说道:“这武长空向来与西陵政要沆瀣一气,此事若是走官面渠道,他必然分毫不损。虽说我圣教如今式微,可也不能任由他如此逞凶,一切就交给你了。”
柯明雷厉风行,立刻着人查探事情起由,很快就明了真相。伤者叫做叶道川,女儿却非其亲生,乃是收养的义女,本名扎康雅,后来随叶道川的姓,改名叫做叶香。叶香今年方才十三岁,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有如含苞待放的花朵。早就有无数的人上门提亲,差点把叶道川的门槛踏破。这日叶香和叶道川上街卖菜,恰好碰到武长空和一帮家丁酒醉方回。武长空看见叶香,酒劲上涌,起了淫心,上前调戏。叶家父女哪曾见过如此阵仗,吓得躲避,被一帮家丁团团围住。叶家父女知道武长空的身份,大呼自己亦是谷神教徒,祈求执事大人放过。但武长空醉酒犯了糊涂,按捺不住,定要上前拉扯叶香。叶道川心急,抡起扁担砸了他个踉跄。众家丁一看家主被打,一拥而上将叶道川按倒在地,动弹不得。武长空借着酒劲,绑走叶香,并嘱咐家丁把叶道川打了个半死。
事情简单明了,人证俱在。武长空动手调戏并带走叶香,还打伤她的父亲。这一切都可算是武长空酒后失德,若是他能在事后送回叶香,诚心道歉赔偿,料想事情不会太大。但如今已过去近一天,他仍然没有任何表示,事情就有点严重了。
这边刘之洞同样以执事的身份递交了申请,要求西陵分会严惩武长空。此时,武长空在家中坐立难安,后悔不已。按武长空平时的性格,断不会如此鲁莽,但昨日酒醉淫心突起,最终抢了叶香,打伤叶道川。白日犯事,围观者甚多,事情是瞒不下来的。若是可能的话,武长空早就送回叶香。但这已是不可能了,因为叶香昨日受辱后,趁人不备,撞墙身亡。
西陵乃是山边小城,武长空平日里虽然骄奢淫逸,但逼死人的事情却是头一遭。如今犯了事,便要面临官府和谷神教的双重压力。奸淫并逼死、打伤教众,无论是按照帝国法度还是教规,都够上死罪了。作为西陵谷神教执事和帝国征兵署的编外官员,武长空当然明白所犯过错有多严重。虽然他在西陵深耕多年,有些根脚。但帝国法律和教内执法使六亲不认,这等大事若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就要身首异处。他须要尽快摆平来自帝国与谷神教的压力。而问题的关键便是谷神教西陵执事大会,因为西陵的县守夜西桑不仅掌握着帝国法律的解释权,是西陵的土皇帝,同时也是谷神教西陵执事中地位最超然的那位。
武长空拿起仆人刚送来的传票,谷神教西陵分会执事大会将于两日后举行。在这偏远县城,似这打人抢女的事情,官府未动,教会反而先行一步,不得不说有些古怪。只因乡民虽然愚昧,却也知道若是从官面走,他们与武长空天差地远。再加上现在这事情有刘之洞介入,一力承担,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武长空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吩咐管家备好重礼,一行人便装出行,趁傍晚天暗之后,将这件事情了结。
头一站,就是乌蒙帝国西陵县的最高长官夜西桑。说来好笑,谷神教会西陵分会的十三个执事中,真正属于下层人民的人极少,要么是乌蒙官员,要么是地方乡绅。不过这也可以理解,谷神教被从中土逼到边缘,若是再不团结一些权贵,就难以为继了。县守夜西桑身为帝国官员,却在谷神教中挂了一个执事的名号,委实怪异。这在帝国并不少见,有些地方的县守甚至同时是几个教派的客卿或者长老,显然是有高层默许。
夜西桑早已明了武长空的来意,在偏厅设茶接待。周围几个面无表情的仆人垂首侍立,盯着脚下的地板,仿佛要将它看穿。武长空一看这个气氛,心中暗喜,连忙将礼单拢入袖口,一脸悲戚,对着夜西桑长揖及地,口中诚恳道:“县守大人救我!”
夜西桑慢行几步,并不扶起,肃然道:“你犯此大错,何人能够救你。长空啊,这次你闯的祸太大了,无法收场啊!若不是我压着,捕快早就到你府上去了。”
武长空再拜顿首,“夜大人,且容我分说。这次真的是事出有因,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刘神医上表诉我,让我有苦无处说,只有来叨扰大人了。”
“哦,既然如此,那我就听听。且坐,看茶。”旁边仆人上前斟茶,随后夜西桑手一摆,几个仆人就都退下了。
武长空坐定,取出礼单,递给夜西桑,“大人这段时间为帝国征兵,真是辛劳了。我代表西陵所有子民,献上些许薄礼以充军资,感谢大人为西陵和帝国做出的努力!”
夜西桑将礼单瞄了几眼,随手放到桌上,用手轻轻推回,“长空,为帝国征兵是我职责所在,无需多言。”
“些许馈赠,难抵您功勋之万一。夜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贵府公子在国都读书,难免花费巨大。我听闻大人时常食剩饭、喝残汤。作为西陵子民,眼见大人勤俭如斯,心中愧疚不已。万不能让大人为国事而废家事。公子在太学院读书,是我西陵的荣耀。这就当是给大公子的学习用度,大人切不可推辞。”武长空将礼单推回到夜西桑面前。
夜西桑端起茶饮了一口,放下时将礼单压到茶杯底下。“长空啊,且说正事,有何难言之隐?”
“大人,大概情况我想您已有所了解,但内里有几处关键要向您说明。据我调查,那个女孩叶香是叶道川捡来抚养的,真实身份是楼烦王族后裔,原名扎康雅。”
夜西桑猛地直起身子,“可是当真?”
武长空看到夜西桑吃惊的反应,心中暗自得意,沉声说道:“当然!”
夜西桑仰起头,思索后问道:“可有证据?这种大事,不能随口一说!”
“大人,证据明天就能拿到!”
“好,既然女孩是楼烦人,那么那个叶道川是否知情呢?”夜西桑目光闪烁着问道。
“叶道川不仅知情,而且故意隐瞒不报。只不过这一切都被我察觉,那天我借酒醉调戏之名查探,最终确认一切属实。”
夜西桑颔首,“凡事都要落到实处。只要有证据,我自然会秉公处理。”武长空赶忙点头,喝了几口茶后借故告辞。夜西桑心领神会,并不挽留。等武长空走后,他拿起礼单,看着上面满满的礼物名称,脸上浮出几丝笑意。
是夜,武长空一宿未归,拜访了七八个平时交往较深的关键人物。最后与另外一个执事——西陵巨富罗灿,在银月楼住下。明月当空,疏影横斜,那罗灿脸上浮着满足的笑容睡着了,身边躺着的妖娆女子,正是银月楼的头牌小月月。而武长空也长舒一口气,安排给管家后续事宜后,不顾满身疲惫,冲了一点大补的海马骨粉服下,便在这银月楼歇下了。
平静的两日过去了,官府根本没有对武长空做任何处置。叶道川和叶香二人相依为命,如今一个失踪一个受伤,没有其他苦主,自然就没有人去官府鸣冤。刘之洞不信任官府,希望通过谷神教来解决,自然更不会去官府聒噪。他本以为武长空会送回叶香,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天,刘之洞叫人抬着叶道川,和柯明一起来到了西陵谷神教会场,这会场便是武长空捐给教会的一处宅邸。马上就要召开谷神教执事大会,除武长空之外的另外十二个执事将对武长空的辩护进行表决,以判断能否对其施以教规处罚。
刘之洞和其他执事坐上席位,首位是一位主持人,主管审议流程。叶道川被抬到边上旁听,脸上焦急激动。几个药童守着他,时不时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每个执事手上都拿到了一份手抄的控诉书:
各位执事:
《圣言》有云:教中弟子,亲如家人。芸芸众生,天赋平等。我谷神弟子,行走天下,以公道为立身之本,以信义为决事之绳。不蛮横,不偷盗,不荒淫,三大戒律须谨记。
今有圣教弟子武长空,光天化日之下,掳走教内年幼女子叶香,打伤其父叶道川……触犯教规,神怒人怨。
武长空为西陵执事,本肩负传播谷神大义、督察西陵教徒之重任,如今知法犯法,当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恳请各位执事,明察秋毫,为圣教清理门户。
刘之洞
执事们看着控诉书,表情各异,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那边的武长空已经来到,身边跟着数个家丁。
审议开始,首先是刘之洞重新读了一遍控诉书,并且请证人介绍了当时的情景。叶道川声泪俱下,要武长空将叶香还回来。
武长空表情严肃,不发一言。等到主持者叫他申辩时,他才站定,清了清嗓子后说道:“刘神医,各位执事,今日之事,曲折颇多,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武长空环视在场的诸位执事与教众,毫不慌张,继续说道:“作为谷神教会的执事,我当然知道自身职责所在。平日里兢兢业业,克己修身,对圣教多有捐献。我亦时常周济贫穷,支持帝国各项事务,无论是普查、征兵还是缉凶,我皆尽力相助。这次我之所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名声和脸面,借酒醉假装调戏少女,打伤其父,都是因为一个重要的缘故。”
“这个女子是楼烦王族后裔!”武长空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一些执事虽早知武长空会有辩护,但没有想到是这种猛料。
叶道川看武长空只这一句话,就让场上局势微妙,心中不解,脸现焦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觉胸口一股闷气上涌,差点喘不过气来。
刘之洞大惊,任他是神仙也想不到,武长空竟然有这种设计。他看向柯明,柯明亦是茫然。他只能摇摇头,听武长空接下来如何圆谎。
“列位都是关注时事之人,应当知道楼烦人目前的状况。百多年前,巴普若兰教覆灭,楼烦族元气大伤,全族为奴,分散各地。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巴普若兰教毕竟曾经纵横西南,建立起庞大的政教合一的国家。因此,其王族尚有一些余孽逃出,隐姓埋名,繁衍壮大,除了北方兴都之外,还渗透到我乌蒙各个地区,妄想恢复邪神的罪恶统治。本案所涉女子叶香,幼年被叶道川收养,原名扎康雅,便是昔日楼烦王庭第四子乌摩天的后裔!”
现场诸人瞠目结舌。刘之洞冷笑道:“信口雌黄,可有证据。况且,即便叶香身份有异,于你我何干,难道你便可以白日行奸?”
武长空肃容道:“若无证据,我岂会如此说。不过,刘神医有一点言之有误,此事于我等事关重大。”
武长空叫人呈上一块玉佩,遍示众人,说道:“当年有楼烦人留下口供,楼烦王庭有三宝,一尊铁鼎、一块玉佩、一柄宝剑。后来王庭被破,楼烦王将此三宝分别传给了三个皇子:第二子自在天,第四子乌摩天,第九子血轮天。如今,这块玉佩就是乌摩天的信物。”
执事们都是西陵有身份的人,虽然西陵只是边陲小地,但亦有渠道能了解到一些秘闻。听得武长空说出秘史,不似杜撰,有几个执事即使事先没有和武长空通过气,心中竟也信了大半。至于玉佩的真假,没有人见过真品,又哪有人能够辨出。武长空心中暗喜,临时找的那个玉匠果然手艺不错,将这块玉佩做得古意盎然,颇有异国风情。
刘之洞冷笑:“不知道哪里得来的一块玉,就敢说是楼烦王族之物。”
武长空不慌不忙,笑道:“这玉上,刻有巴普若兰教的文字,还刻有其第一代王的名字,难道还有假?”立时便有几个执事拿起玉佩端详,频频点头。
刘之洞大怒,踏步上前,夺过玉佩,只见到这块玉石造型古朴,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些文字,却是一个都认不得。“这玉上的字如鬼画符一般,如何能断定便是楼烦文字?”
县守夜西桑沉吟道:“我对此有些了解,这文字当是楼烦字体无疑。”武长空接茬道:“兹事体大,怎敢妄言。从叶香那里搜到了这玉,我才最终确认心中所想。既然县守大人也已确认,看来这叶香与叶道川父女确是楼烦余孽无疑。” 刘之洞见局势不妙,心中略微发慌,立刻质问道:“楼烦人与我圣教并无仇怨,且不论其身份如何,只要叶香和叶道川加入我教,即是谷神教徒。楼烦亡国已有百余年,当年之事如过眼云烟,何必苦苦纠缠。大官人还是尽快将叶香交出,让她和叶道川父女团聚。”
武长空脸色一变,厉声说道:“刘神医见事为何如此偏颇,我圣教看似风光,实则举步维艰。在中原地带,为众多邪教包围,难以为继,这才转投边陲。昔年,楼烦人的巴普若兰教妄图称霸大陆,和乌蒙帝国势同水火。后来楼烦被乌蒙灭国,两者的仇恨岂是百余年时间就能消磨的?今日,楼烦王族后裔成了我神教弟子,若是帝国查知,会如何看待我教?若是帝国认为我等收容楼烦余孽,意图与帝国作对,我等又该如何自处?恐怕转瞬之间,神教就是另外一个巴普若兰。亡教灭种,也只弹指一挥之间!”武长空一边说,一边竟然将眼睛看向县守夜西桑。
若是外人在此,定会感觉怪异。乌蒙帝国西陵县的县守竟然出现在谷神教集会中,更是其西陵分部的十三执事之一。这武长空所言虽无大错,但言谈中隐隐又将谷神教与乌蒙帝国相区分,暗含谋逆之意。但底下的夜西桑听到这席话,竟点头道:“武长空所言极是。我乌蒙宇穆大帝英明神武,即便是谷神教,也要遵守王国法度。此事涉及楼烦余孽,关系重大,应立即交由帝国处理。若是因此扫除了楼烦余孽,也算是我教为帝国立下大功。”他这番话,显然是将自己当作谷神教的信徒,与帝国毫无瓜葛一般。
武长空赞道:“夜大人高见。长空也认为,交由帝国处理,是最好不过了。”
刘之洞脸色发紫。他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深知世道险恶,黑白颠倒只在一念之间。他强作镇定,瞥了一眼柯明说道:“教内事情,当然还是要教内处理。武长空,仅有你这块不知真假的玉佩,如何能够定论,还要请叶香出来对质方好。再说,无论情况如何,你打伤叶道川,就是重罪一条。”
柯明也附言道:“那是当然,凡事都要证据确凿,有多方证人到场才行。”
武长空冷笑道:“扎康雅无法出来对质,昨日她已经畏罪自杀!”
叶道川听到此话,一口气没有上来,晕了过去。刘之洞也是一惊,大怒道:“你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私设刑罚,杀人灭口。你……真是罪大恶极。”场中执事议论纷纷,但大多是假装惊诧,已经有不少人都事先知道这个情况了。
武长空辩道:“昨日一时不慎,疏于看管,扎康雅撞墙自杀。在她身上,我发现了这玉佩。铁证如山,她就是楼烦人潜入我谷神教会的卧底。我有证人证明,叶道川不仅知道扎康雅的身份,还故意为其掩护,其心可诛。那日,我为探明真相,故意引蛇出洞,打伤叶道川是逼不得已。”
他朝主持拱手道:“我有一证人,能够证明刚才所说非虚,还请主持能够允其进来。”
主持答应后,外面有人进来,身材短小,面黄无须,神情略显慌张。在得到武长空示意以后,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小人是叶道川的邻居,叫做南二和。他家的事情我基本都清楚。叶道川在七八年前捡了那女孩,起名叫叶香。他一直把这个女儿藏着掖着,别人上门提亲,要问个生辰八字都问不出来。父女俩平时神秘得很,上街卖菜的时候经常有一些陌生人和他们搭话。别人只当是他们看见叶香漂亮,上来搭讪,其实不然。我有一日偶然听到他们父女在屋子里说话,原来他们都是什么楼烦人的后代,现在在秘密发展,说以后要干大事什么的。具体的就不是很清楚了。当时还隐隐地听到他们说什么暗号,什么接头的,估计是很隐秘的事情。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各位大人还请不要见怪。”
旁边一声凄惨的哀号。原来叶道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听到这一番话,怒气攻心,差点喷出一口血来。“南二和,平日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如此诬陷。我在村子里土生土长,和你一起从小到大,你……,什么暗号,接头,我……”叶道川本就重伤,胸口断了几根肋骨,这下又怒极,更是伤痛难忍,再次晕了过去。南二和见叶道川如此凄惨,不忍目睹,只好偏过头去,可怜兮兮地看着武长空。
武长空见已控制住场面,再次出言道:“这件事情我早有察觉,因此才故意借酒醉抓去叶香,秘密调查,以防楼烦人发觉。当时叶道川死命抵挡,并用扁担打我,我的下人打伤叶道川也是迫不得已。至于扎康雅畏罪自杀,我亦始料未及。此人本应该交给帝国处理,在我府中出事,我负有失察责任。我愿出资十万,供帝国彻查此事,也让我圣教能就此脱身。”
刘之洞义愤填膺。两日来,他对此事详细了解,深知叶道川老实巴交,是土生土长的西陵人。叶香是个孤儿,几岁时就进了叶家,平日懂事贤惠,操持家务,远近闻名。如今她莫名其妙就被扣上楼烦王族的身份,香消玉殒,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刘之洞胡须颤动,嘴唇嚅动。他行医多年,早已宠辱难惊,但今天武长空的狡辩和设计让他出离愤怒。眼看着执事们半信半疑,或已相信了武长空所说,他愈加焦急。
“我不信世上真有如此黑白颠倒之事,仅凭一块玉石就能杀人。诸位,你们想想,这叶香才多大年纪?西陵城如此之大,多年来可曾听说过有楼烦人出现?如今苦主一死一伤,还要硬栽一个楼烦余孽的罪名,岂是圣教所为?今日武长空杀人在先,伪证在后,罪无可恕。既然帝国不能惩戒……”刘之洞看了一眼夜西桑,继续说道:“那我申请执法使执行谷神天刑,请各位执事体察民心,代谷神行赏善罚恶之道。”说完,他深深作揖。
执事们闻言,脸色都变,心想刘之洞竟然对武长空痛恨如斯,连天刑都搬了出来,那千刀万剐的痛苦,可是生不如死。在谷神教中,自有维持秩序之人。但谷神教毕竟乃是边陲小教,如今虽然在西陵势力不小,可为了不与官府冲突,等闲不会出来执法。这谷神天刑,更是传说中的刑罚,在西陵甚至整个吞云州,都是未曾有过的。
主持脸上稍有不屑,但依然按照程序示意各位执事发言表决。
夜西桑作为一县之首,虽然只是在谷神教会挂了个执事的职,但地位超然,自然是第一个说话。“如今局势不稳,楼烦人在国内潜藏,活动明显增加。乌衣卫早就怀疑有楼烦人潜伏西陵,发下过文书,要求我县暗查楼烦人的踪迹。这个案件交由帝国处理,是最妥当的,既能让我教脱身,不至于陷入其中,也能效忠于帝国,为我圣教赢得空间。”
夜西桑发言完,其他几个执事就纷纷开始说话。城南书院的院长甄喜力发言道:“此事事关重大,刘之洞和武长空各执一词,皆有证人和道理,难以片刻之间决断,我认为应该详加调查,缓议。”
西陵巨富罗灿挺着大肚子,笑道:“一切以圣教利益为重,不能卷入楼烦案中,我教尚弱,不能因此触碰帝国逆鳞,引来无妄之灾。”
夜西桑听着罗灿这稍显大逆不道的话语,并不在意,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谷神教,完全站在这一边。
西陵的城防军点军校尉吐谷延张——也就是西陵第一大闲人吐谷浑的哥哥,粗声粗气说道:“此乃大事,双方又纠缠不清,理应由我西陵自行处理。待我等将详细资料理好,再上交至乌衣卫。宁可错一百,不可漏一个啊!”
柯明在边上早就憋不住了,他是西陵谷神教会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安术使,但在执事大会上却也仅仅只有发言权,听了吐谷延张的话,忍不住讥讽道:“我想请教一下吐谷校尉,‘宁可错一百,不可漏一个’这样的思想怎能用在典刑上?我们执事大会审核教中案件,讲究的是真凭实据,讲究的是天理良心。若是都用你这样的思想,今日还要什么审核,执法使直接行刑,保证一个都不会漏掉。”
吐谷延张斜了他一眼:“柯明大人,您虽是咱们谷神教的安术使,但毕竟不近国事,尚不明白帝国的刑法。对于楼烦余孽,我们一向是从重从严。如今局势紧张,就更加不能放过一点线索,须要防止楼烦人暗中扰乱社会治安。”吐谷延张作为西陵地方军队的首脑,成为西陵谷神教会的执事,也是谷神教刻意拉拢的结果,教会不仅要给予其一些特殊权力,还要按期供奉,以换取其军队的支持。所以吐谷延张一向不怎么把谷神教会的人放在眼里,更不要提虔诚的信仰了。
柯明看着吐谷延张满不在乎的表情,心中暗恨不已。当年为了在西陵站稳脚跟,须要拉拢地方豪绅和帝国势力,因此才同意做出吸收这些人入会的决定,如今对这些人无法约束,作茧自缚。其实柯明现在想来,也早已明白,谷神教在吸收帝国官员入会之时,帝国又何尝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官员入会。那样帝国监察部门就可以更好地掌握各个教会的情况,只要那些对帝国忠诚的官员加入各个教会的中高层,又何愁巴普若兰教动乱这样的事件再现。
显然,在如今的西陵,地方势力和帝国的势力都已经渗入谷神教内部,而且还掌控了不小的话语权。柯明作为安术使,竟然根本无法掌控全局,几乎沦为一个坐守虚位的傀儡。
西陵传教使聂玉亮发言道:“这件事情如果继续内部处理,不利于圣教的发展。杨超华长老曾多次向我谕示,诸事都要以确保传教事务顺利为先,我同意各位执事的意见,无论此事真假,还是交由帝国处理为好。相信帝国执法部门一定能够秉公处理。”
刘之洞眼看着各个执事纷纷偏向武长空,心中那口怨气仿佛完全迸发到脸上,面部涨红。“难道会中兄弟的性命是如此低贱?难道真的没有公理?难道陵江之水也能逆流吗?”
其他执事看着刘之洞,表情复杂,有些执事欲言又止,主持适时让大家举手表决,除了两个弃权的人和刘之洞、柯明之外,其他人都同意此案移交给帝国处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案子一旦归了夜西桑,便基本上有定论了。
刘之洞深受打击,静默无言,会议散了以后良久,他仍然坐在会场中,脸色枯槁。昏迷中的叶道川早已被武长空等人带走协助调查,而柯明却坐在老友身边,同样不语。他们二人在里面静坐,外面却已经闹翻了天。在某些有心人的散播下,不知道多少人都知道了叶香原来竟然是一个王族后裔,且是帝国的死敌,特地潜伏到西陵来卧底的。乡民大多愚昧,听风就是雨,一个个夸大其词,以讹传讹,搞到后来变成叶香以色诱惑武大官人,妄图盗取帝国征兵的机密,被武大官人慧眼识破身份,最后畏罪自杀。有些本来同情叶道川和叶香的人也都纷纷改口,唯恐沾上一点关系。
好多乡民不停咂嘴,边议论边叹气,也不知道是认为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惜了,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赶上那么一场热闹。
柯明搀扶着刘之洞从会场走出来。经历这一场打击,刘之洞仿佛老了十几岁,一下子进入了垂暮之年,气息奄奄。路边的人看到刘神医被人搀扶着出来,纷纷前来问好。两人往家中走去,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谈论叶香之事。听得那些人将这场罪案当成故事肆意传播,刘之洞的心越来越凉。
这时,边上走过两个妇女,与他们擦肩而过,刘之洞隐约听到她们说的话。
“哎,二婶啊,听说那个叶香的祖宗可是当过大王的,这可了不得。以前有个老医生和我说,我家那口子的病,只有用大人物的血沾馒头来吃,才能痊愈。我想去打听一下,那个叶香撞死在哪里了,我带个馒头去沾点血看看到底能不能起效果。”
听到这里,刘之洞再也忍不住心中烦闷,一口血喷了出来,把两个妇女吓了一跳。一看是远近闻名的刘神医,她们立刻上来嘘寒问暖。
摆手让周边人离去以后,柯明扶着老友回到医馆,让其躺在床上,命人端来茶水点心。刘之洞休息一会儿后,才慢慢缓过来。
明义、光义、吕胜胜、小冯等人都围在老师身边,面露担心之色。
刘之洞看着这些孩子,每个脸上都挂着关切。他心中浮起一种明悟,这世间人,终究难以天下为亲。可正因为是这样,谷神之教诲才更弥足珍贵。若是每人都能在谷神指引下,将其他人都当成自己的亲人,又怎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本以为随着谷神教义的传播,人人皆是谷神子民,亲如兄弟,但结果却不然。谷神教不断地吸收各方势力,最终不再纯粹,教内一如其他势力一般,分了贵贱贤愚。有钱有权的占据高位,没财没势的垫在底层。教中高层道貌岸然之下,是对会众的放贷、收租、盘剥、诈骗。
刘之洞明悟之后,更加迷茫,忍不住说道:“你们说,同为这世间人,为何人与人之间有这般大的差距,同为母腹所出,为何会有三六九等?”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柯明一怔,心道,这母腹虽然皆是腹,但母却大有不同啊。
刘之洞自言自语道:“这世间事真是诡异,有些人手难缚鸡,麾下却有无数健壮奴仆;有些人愚不可及,却能招揽无数能人智士;有些人奸吝狡诈,却有无数人顶礼膜拜;有些人长袖善舞,更能颠倒黑白……”
他声音渐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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