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很大。
许远点燃一支烟,夹在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烟雾被风吹散,融进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一条黑线从手腕处蔓延上来,已经越过手肘,正在逼近胸口。
那条线像是长在皮肤下面,又像是一种活物,每天都在缓慢的生长。
他知道那是什么。
也知道当那条线抵达心脏时,就是他的死期。
许远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今年他四十一岁,在这行干了将近二十年。
曾经破过的大案和立过的功,都成了过去。
现在,他只是城西派出所的一个普通民警。
他身边的人也都不在了。
他的父母,带他入行的师傅,还有张燕,都因为他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许远没结过婚,更没有孩子,如今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他只剩下这条越来越长的黑线,和一肚子没法讲给任何人听的故事。
许远出生在军人世家。
爷爷是老红军,参加过解放战争,身上带着三处枪伤。
父亲继承了爷爷的衣钵,十八岁参军,在部队里从普通士兵干到了营长。
按照家里的想法,许远也应该去当兵。
可他偏偏没走这条路。
高考那年,他瞒着家里填了警校的志愿。
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选的路,自己走下去。”
爷爷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的手很重,拍的许远肩膀一沉。
“当警察也好,都是保家卫国。”
就这样,许远进了省警察学院,读的是治安管理专业。
大一那年,碰上了疫情。
学校组织志愿者,许远报了名。
他被分配到一个社区防控点,负责登记进出人员、测量体温和搬运物资。
每天都累的沾床就睡。
就是在那个防控点,他认识了张燕。
张燕是侦查专业的,比他高一届,也是志愿者。
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说话做事都很利索。
两人被分在同一组,每天一起值班,渐渐熟悉起来。
许远话不多,张燕话也不多。
但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疫情结束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表白,也没有仪式,就是某天晚上张燕发消息问他:“明天一起吃饭?”
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这么简单。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
许远的成绩一直不错,专业课排名前十,体能测试年年优秀。
除了张燕,他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者训练场。
毕业那年,学校组织统一分配。
许远的综合成绩排在前列,本可以进市局或者分局的机关单位,但他自己填了志愿——基层派出所。
老师找他谈过话,问他为什么。
他说:“想从最基础的地方干起。”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分配结果下来那天,许远被派到了城西派出所。
张燕则进了市局刑侦支队,做了一名侦查员。
两人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工作地点相隔很远。
张燕的工作忙,经常加班到深夜;许远在基层派出所,同样没个准点。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谁也没提过分手。
报到那天是个阴天。
城西派出所的办公楼很旧,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辅警在抽烟,看见许远走过来,抬头扫了一眼,没说话。
许远推开玻璃门,走进值班室。
“新来的?”
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寸头,脸上有几道细纹,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警用衬衫。
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
“我叫许远,今天来报到。”
男人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跟我来。”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手机揣进口袋。
许远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右腿似乎受过伤。
“我叫王建国,大家都喊我老王。所里安排我带你。”
老王带着许远在派出所里转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转的,一共就两层楼,一楼是值班室、询问室和档案室,二楼是办公区和会议室。
全所正式民警十二个,辅警若干,加上所长和教导员,总共不到二十人。
“咱们所的辖区不大,但事儿不少。主要是老旧小区和出租房扎堆,流动人口一多,治安压力自然就上来了。”老王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你刚来,先跟着我跑,有什么不懂的问就行。”
许远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第一天报到会先熟悉环境,看看文件资料之类的。
可他没想到,刚办完入职手续,案子就找上门了。
报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的蓬松,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的神色。
一进门就冲到值班台前,声音尖锐:“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我那房子出事了!”
老王示意她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
“别急,慢慢说。”
女人接过水杯,但没喝,双手握着杯子,指节都发白了。
“我姓刘,在幸福小区有三套房。其中一套租给了一对年轻情侣,住了快一年了。”
“然后呢?”
“两个月前开始,他们就不交房租了。我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我就上门去催,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却听见里面有声音。”
老王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唱戏的声音。”刘女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就是那种老戏,咿咿呀呀的,唱个不停。可我怎么敲门都没人来开。”
老王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我以为他们是故意躲着不给钱,那段时间也忙,就没再管。可昨天我又去了,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味儿——”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臭味。特别臭的那种。”
老王看了许远一眼。许远翻开面前的笔录本,开始记录。
“周围的邻居也说最近老有臭味,但没见有什么人进出。我实在害怕,就来报警了。”刘女士说完,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老王问了几个问题,那对情侣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租了多久,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以及有没有备用钥匙。
刘女士一一回答,但有些问题她答不上来。
“钥匙只有一把,租出去的时候就给他们了。他们平时也不怎么跟我联系,就每个月按时转房租。”
“有没有身份证复印件?”
“有的,租房合同上有。”
“好,你把合同带来。”
刘女士点头,说马上回去拿。
等她离开之后,老王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许远还在低头的整理笔录,老王看了他一眼,问:“你觉得呢?”
许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笔在笔录本上圈出了几个关键词:拖欠房租,唱戏声,臭味,无人进出。
“得去看看。”
老王点点头:“明天早上跟我走一趟。”
他吐出一口烟,补了一句:“这种事,大概率是欠钱跑了。但那股臭味……不好说。”
许远没接话。他把笔录本合上,放回桌面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动。
两个年轻人,突然不交房租,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但房间里有声音。
有唱戏的声音。
许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照着对面商铺褪色的招牌。
他莫名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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