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不利索。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山脊上渗过来,像一瓢水倒在脏兮兮的兽皮上,晕开了,也不见得多亮。雨倒是停了。空气里还是潮的,湿气从地缝往上蒸,混着昨天那场雷火留下的焦味,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闻着像是烧过的骨头,又像是刚翻出来的新土。
黎一宿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就能看见那簇火。橙黄橙黄的,在石头上攀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着随时会灭,却始终没灭。它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晃就是半夜,晃得他心口发紧。
后来他索性不睡了。
他从铺地的干草堆里坐起来,拎过那张半旧的兽皮裹上,走出洞口。洞外头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一个老妇蹲在石头垒的火坑边,正拿一根湿树枝拨弄坑里的灰。昨晚部落里的篝火用的是存火——那是从守火洞取来的火种,用陶罐捂着,捂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尧婆的尧婆那辈就捂着。火种烧出来的火是温吞的,橘红色,干干净净,不带什么烟。和昨天山头上那种白得发青、轰隆一声从天上砸下来的火,根本不是一回事。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眼。黎以为她要问他昨晚怎么不去抢鹿肉——昨晚部落里好些人都往山头那边凑,想捡被雷劈死的活物,但只捡到几只被震晕的兔子,烤了分着吃了。他没去,也吃不下。
但老妇没问这个。她只是拿树枝指了指洞口旁边一个陶碗:“尧婆叫你把那碗喝了。”
黎低头一看,是一碗药汤,黑乎乎的,面上还漂着两片不知是什么的叶子。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苦得舌头根子发麻。但他还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尧婆的东西,不喝才是真傻。
日头又爬高了些。部落里陆陆续续有人醒了。男人磨石矛,女人编葛绳,老人在洞口给崽子们捉头上的虱子。一切和往常一样,好像昨天那场雷火只是做了一场梦。
黎站在洞口,往南山头看了一眼。
山头给云遮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簇火还在上头。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黎回头,是共羊。
共羊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伴。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却比他宽,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笑。共羊是部落里公认的好猎手,箭术比他强,胆量也比他大。唯一的毛病是话多,嘴碎了,能从日出嘁到日落。
“看山。”黎说。
“山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共羊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南山头望了一眼,“昨晚那雷,是真响。我当时正蹲茅坑呢,吓得老子差点掉坑里。”
黎没接话。
共羊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诶,你昨晚跟尧婆站一块儿,她跟你说什么了?”
“叫我今天跟她上山。”
“上山?”共羊眼睛一瞪,“上哪个山?南山?”
“嗯。”
“你疯了?那山上刚遭了天雷,说不定还烧着呢。尧婆那把老骨头——”
“别说了。”黎截断他。
共羊闭上了嘴。不是因为怕黎,是因为黎这句话的语气不是恼,是某种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共羊挠了挠头皮,换了个话头:“那行,我给你留着肉。昨晚那兔子,后腿我特意拿盐粒擦了,等你回来吃。”
黎看了他一眼。共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了笑,是很认真的。黎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他两个之间不用多说。
尧婆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山脊上头了。
她拄着那根骨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有一个年纪比黎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人跟在尧婆身后,背上背着一只藤筐,里头放着几只陶罐和一卷皮索。黎认识她,叫茹,是部落里专管采药的,据说鼻子好到能隔着三座山头闻见岩蜜的味。她话比黎还少,嘴像是缝了线。
尧婆走到黎面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的褶子太多太深,像是被刀子刻在木头上的。她的眼珠不浑浊,反而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灰白里透着一层浅浅的黄,像冬日落日前的天光。
“喝了?”
“喝了。”
尧婆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她那根骨杖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定住了。
“走。”
三个人往南山走。
路不好走。山是石山,土少石头多。昨晚那场雨把浮土全冲跑了,剩下的石头棱角硌脚。有些地方的岩石被雷火烧过,表面剥落了一层,露出里头的新茬口,凑近了看,能看见石头上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
茹走在尧婆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黎跟在后面,边走边看。他走过无数次这座山,每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他都认得,但今天这座山不是他认得的那座山了。空气里的焦味越来越浓。有几处岩缝还在冒热气,白丝丝的水汽在风里一抽一抽的,像山在呼吸。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黎看见了第一处雷火的痕迹。
是一棵老柏树。树干比他的腰还粗,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现在它从上到下被劈开,裂缝从树冠一直裂到树根,木头茬子是焦黑的,边上翻着白色的纤维。树还没死透。树根下有一小丛新绿,是刚冒出来的蕨草,卷着嫩嫩的芽尖。
尧婆停下来,看着那棵树,面无表情。然后她伸出手,在焦黑的树皮上摸了一下。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灰。她把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黎看见了那个皱眉。
“怎么了?”他问。
尧婆没答。她把手指在腰间的麻布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走,景象越不对。
山头上的岩石有大片大片被烧融的痕迹。不是碎,是融——石头像被什么东西烫软了、又冷下来,表面凝成一层光滑的硬壳,泛着瓷器一样的冷光。脚踩上去,发出空空的脆响,听着不像踩在石头上,倒像踩在什么壳上。
空气里除了焦味,还多了一股别的味。
说不上来。像是铁锈,又像是血,但又都不是。如果硬要说,倒有些像刚下过雷雨的河边,空气里那股子腥甜的臭氧味。
尧婆在山顶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站定。她拄着骨杖,环顾四周。风把她的白发吹乱了,她也不拢。
黎也在看。他在找一样东西。
不是大火烧过的地方,是——
在那里。
在雷火劈开的那道岩缝里。
那簇火。
还在。
不是昨天那种明火。没有金红色的火舌,没有蓝汪汪的外焰。只是一团剩下巴掌大的余烬,附在湿漉漉的岩石上,像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的苔。风一吹,那一层橘红色就亮一下;风停了,它就暗下去。一明一灭,像是一颗不太有把握的心跳。
黎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站着。”
尧婆的声音不重,但黎的脚立刻就钉住了。
尧婆拄杖走过去,在离那簇余烬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弯腰,只是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回过头,用一种黎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茹。
“拿罐。”
茹从藤筐里取出一只陶罐。这陶罐和别的陶罐不一样,通体漆黑,罐身上用红色的矿物颜料画了一圈奇怪的符号——是五大仙家的符记。尧婆接过罐子,朝余烬走去。
她蹲下的时候,骨节发出很轻很轻的脆响。
“黎。”她没回头,“过来。”
黎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看。”
她拿出一把小骨刀——是祭器,他认得,是去年的冬至祭天时用来割牺牲喉的。尧婆用骨刀的刀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层橘红色的余烬。余烬被拨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黎看清了。
岩石。
岩石上,被雷火烧过的地方,颜色不是黑的。是青的。
青青的一层,像铜锈,但又比铜锈浅,薄薄地沁在石头里头。那一层青色在余烬底下慢慢散着微弱的光——不是火的光,是另一种。凉的,静的,像是在石头的纹理里藏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记住了。”尧婆的声音很轻,“这是天火烧过以后,留下的印记。我们叫它‘火骨’。”
“火骨。”
“雷把天上的火灌进了石头的身子里,石头死了,骨头里还烧着火。”尧婆用骨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了一小撮青色的粉末,放进那只黑色陶罐里,“这东西,我活了这么些年,只见过三次。头一回是我阿婆的巫祝带她去看的。那时候还没有你阿爹的阿爹。”
黎不说话。他盯着那层青色,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往他脑子里钻。不是念头,是一个问题。
那问题是:这火,是自己来的?还是被什么东西送来的?
他没问。尧婆也没等他问。
尧婆把陶罐收好,交给茹。茹用皮索把罐口扎紧,又裹了三层麻布,才放回藤筐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快,但黎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抖。
不是怕。是那种摁不住的激动。
黎懂。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浑身发热,后颈发凉。
尧婆从地上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层橘红色的余烬。
“这火种太小了,留不住。等明天,它就该灭了。”
黎心口一紧:“不能带走吗?”
尧婆转过头看他。那眼神不是责备,是审视。是一种秤一样的东西——称他,也称自己。
“天火养不熟。”她说,把骨刀收进腰间的皮囊里,“人能养的,只有地火。”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骨杖点地,笃、笃、笃。走得很慢,但很稳。
黎没跟上去。他还蹲在那簇余烬前面。
他盯着那层橘红色,看风把它吹亮、又让它暗下去。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这火有话要说,只是他说不出来,他也听不懂。
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重。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是一小会儿,还是很长时候。等他回过神来,是茹喊了他一声。
“走了。”
黎站起来。脚蹲麻了,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撑住旁边的岩石,手心里忽然一暖——低头一看,指尖上沾了一点余烬的灰。不是青色的粉末,是普通的那种灰,灰白灰白的,细得像女人磨出来的葛粉。
他本能地在裤子上擦了擦,却没擦干净。那层灰已经渗进他指肚的纹路里了。
他攥紧了那只手。
三个人下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掉。部落的方向升起了炊烟,袅袅的,混着晚霞的光,安安静静。
尧婆忽然停下来。她把骨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回头看着黎。
“明日开始,你不要打猎了。”
黎一愣:“为什么?”
“你每天清早来守火洞。我教你守火的规矩。”
黎嘴巴张了张,想说“我还没应呢”,但尧婆已经转过去了。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根本不容他开口。
茹从他身边走过,难得地看了他一眼。
“尧婆不收徒弟的。”她说。
说完也走了。
黎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远。
他张开那只攥着的手。掌心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几道细白的纹路里,嵌着一点灰。
他合上手,朝部落走去。
远处,南山头上,那簇余烬又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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