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起了风。
不是那种刮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风,是贴着地皮子往前拱的阴风,把枯叶和浮土卷成一道一道的细线,绕着腿肚子转。风里那股腥味更重了,已经不是闻出来的——是尝出来的。舌根上搁着一层薄薄的甜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赤兀让人点了三根松脂火把。火把烧得噼啪响,橘黄的光在风里一摇一晃,把人的影子甩在石壁上,扯得老长,又缩回去,再扯开。山谷两边是光秃秃的岩壁,被雨水和风掏得千疮百孔,火光照进去,黑洞洞的眼窝子一个挨一个,像是一整面山都在无声地盯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连乌木那样嘴碎的人也闭了嘴,只是不住地拿手指搓腰间的皮索。
共羊走在黎左手边,肩膀几乎贴着黎的肩膀。他不怕黑——黎知道他不怕黑,两个人从小在林子里蹲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也熬过。但他现在怕的不是黑。是那种比黑更深的、从地底往上翻的“不对劲”。他走一段就吸一下鼻子,是下意识的,像要确认空气中那股腥甜气还在不在。
“还在。”黎说。
共羊骂了一句什么,没出声,只是嘴型。
那块石头——那块青绿色的、拳头大的石头——现在被赤兀捧在手里,用三层皮子裹着,裹得严严实实。但裹得再严实也没用。它里头那团青绿色的光还是会透出来,把皮子映得暗绿暗绿的。赤兀走在最前面,捧着那东西,好像捧着一颗刚从兽肚子里挖出来的胆。
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尧婆说它是“混沌的口水”。这个说法他在部落里从来没听过。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尧婆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积了很多年的疲惫。像是她早就知道有这种东西,只是一直盼着别碰上,结果还是碰上了。
“尧婆。”他低声开口。
走在前面的骨杖停了半拍,又继续点地。尧婆没回头,但发出了一个轻微的气音,意思是“说”。
“混沌……真的有?”
尧婆又走了两步才开口:“你小时候闹过肚子没有?”
黎一愣:“闹过。”
“闹完拉出来的是什么?”
“……稀的。”
“跟水一样?”
“差不多。”
“那就是混沌。”尧婆顿了顿,“万物在成形之前都是混沌。石头、水、火、兽、人,在成形以前都是糊在一起的一锅汤。混沌不是什么东西,混沌是‘还没分开’。你那回闹肚子,就是肚子里头有些东西想回到没分开的样子。你拉出来,就好了。”
黎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但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那四凶也是混沌?”
尧婆的骨杖顿住了。
她回过头来。火把的光把她脸上那些沟壑照得深深浅浅,像是被犁过的土地。她看着黎,没有责备,没有警告,只是看着。然后她说了一个字:“是。”
黎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古老的东西——是那种你一直隐约知道但不肯去想的事被人当面说了出来。四凶不是传说。不是老人吓唬孩子用的故事。它们是真的。而且它们还没有死。
尧婆转过身继续走,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
“四凶不恨人。它们也不恨天。它们只是不喜欢‘分开’。日升月落它们不喜欢,四时节气它们不喜欢,人跟兽不一样它们不喜欢,火是火水是水它们也不喜欢。它们要的不是杀人——它们要的是把所有东西搅回一起。搅回最早的样子。搅回什么都不是的样子。”
黎忽然想起上回在山头上看到的那簇天火。尧婆说天火是雷从天上灌到石头里的。灌进去,石头死了,但火骨还亮着。那是天在往石头里灌“分”——石是石,火是火,两种东西碰了一下,石头疼了,火也疼了。四凶不喜欢这种疼。
“那它们什么时候会回来?”这句话不是黎问的。是走在后面的共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谷道里格外清楚,还带着一点颤。不是怕,是憋了半天憋不住了。
尧婆没有停步。没有回答。
走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人用不着管它们。人只管守自己的火。”
河谷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往中间挤,头顶只剩下一线天。天色已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了,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一堵实心的墙。水声也变了,从哗哗的流淌变成了闷闷的嗡响。不是溪水变深了,是水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弹到最后成了一种呜咽似的嗡鸣。
赤兀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水。”他说,火把往前探了探。
谷道到了头,前面横着一条溪。不宽,大约五六步就能跨过去。但水不对。平日山里的溪水是无色的,顶多浑一点,带些泥沙。这条溪是黑的。不是河床石头黑所以水看着黑的那种黑,是水本身就是黑的。火光照在水面上,照不进去,光在水的表面打个滑就弹回来了。黑亮黑亮的,像是一条流动的镜子。
而且没有声音。
溪水在石头缝里淌着,本该有哗啦哗啦的响声,但这条溪是哑的。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出声,连一个水花都不翻。静得像是有人把整条溪的喉咙掐住了。
共羊第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黎没退。他蹲下身,从脚边捡了一根枯枝,往水里碰了一下。枯枝入水的地方,水面没有涟漪——不是涟漪太小看不见,是真的没有。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鼓了千百年的皮子。枯枝提上来的时候,入水的那截黑了。不是沾了黑泥,是木头本身变成了黑色,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
“放开。”
尧婆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黎手一松,枯枝掉在水边的石头上。黑到一半的地方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那半截黑色的慢慢化成了一摊灰,风吹一下,散了。
黎站起来,手是麻的。
赤兀转过身,看着尧婆,嘴唇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的意思写在了脸上:这怎么过?
尧婆拄着骨杖走到溪边,低头看了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这次不是红色的粉末,是另一种——土黄色的,闻着有一股子生黄豆的腥气。她往水里撒了三撮,黄色的粉末浮在水面上,慢慢聚成了一小片。然后那片粉末开始发黑。
尧婆看着那片黑,眉头皱了一下。很细微。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不是水。”她直起身,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层,“是地底下的东西流出来的。在上面撒了东西,把水给替了。”
“替了?”赤兀拧紧了眉头。
“对。水还在底下。这东西把水面占了,水就出不来声。你们走了以后,寨子外面的溪是不是也哑了?”
赤兀的脸僵住了。
黎看见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怀里的皮裹石头。那层青绿的光从皮子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虎口上,青惨惨的。
“不碍事。”尧婆的骨杖在石头上重重一顿,“这溪谁都能过去。拿火照着,踩着石头跳,别沾水。”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鹿肉烤得太老了”。仿佛眼前这条黑水溪不过是路上的一个小麻烦,不值得耽搁。
赤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对黑水部的人做了个手势。队伍里最精壮的两个汉子拿着火把先跳了过去,踩的都是露出水面的石头,落脚稳当。然后是乌木,他跳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一只脚踩进了黑水边上的湿泥里,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把他拖上了岸。乌木蹲在地上拿石头刮鞋底的泥,刮得手直抖。
黎让共羊先过去。共羊跳过去以后,朝他伸出一只手,黎没拉那只手。他自己踩着石头跳,落脚的时候感觉到石头面上有一层黏糊糊的薄膜,像是石头上糊了一层没有干透的胶。他忍着恶心,两步跨到了对岸。
尧婆最后一个过去。她不跳,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走。骨杖在水面上方横着,像是一根多余的支撑。走到中间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水,忽然站住了。
烛火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松脂炸开一朵火星,啪的一声。
尧婆的嘴唇轻轻动了——不是念什么,是说给自己听。然后就继续走了。
黎想问,没敢问。
过了溪,谷道又开阔了些。但空气更糟了。那股腥甜气里混进了一种新的东西——像是热石头上的铁锈,又像是雷雨天之后河边的那种臭氧。吸进肺里,肺里痒,想咳又咳不出来。黎看见黑水部的人都在用兽皮的袖子掩着口鼻,赤兀没掩,但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重。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从清晨走到天黑,中间只歇了两次。腿早就木了,脚底板踩在石头上,软一下硬一下,膝盖弯里打颤。
就在黎以为自己快要走不动了的时候,赤兀忽然停下了。
他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到了。”他说。
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火把光照不到的尽头,山谷往北岔开,露出一大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寸草不生,土地是灰白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不是。在谷地的尽头,立着一座山。不是高山,是矮墩墩的、坡度很缓的一座山。山形是圆的,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大身影。
那就是南山。不是黎他们部落旁边的南山。这是另一座——黑水部领地里的南山。两座南山同一个名字。黎后来才会明白,那座山上也发生过一样的事。
“你们就是从这里取的那个东西?”尧婆问。
赤兀点头:“半山腰的一个裂缝里。我们以为那是被雷劈出来的天火种。拿了就走。”
尧婆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那座矮墩墩的山。天已经全黑了,山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更厚的黑影。她没说要上山。她只是盯着山脚看。
黎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山脚下有一股白汽在往外冒。不是从岩石缝里,是直接从地面的灰土里往外渗,丝丝毫毫,缭缭绕绕,贴着地皮不肯散。像是在山肚子埋了一块永远滚烫的炭。
然后黎听到了那股叫声。
不——不是叫。是动。极低极低沉的震动,从脚底板心传上来,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间隔极长,长到他数完一次呼吸才来第二次。不是心跳。但也差不多了。
尧婆面带沉思地站在原地,骨杖拄在手中。她没说话。所有的人都等着她说话。
她没有说。她只是把骨杖举起来,杖尖抵住了地面,闭上了眼。那群黑水部的人全部呆呆地看着她,没有人敢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火把都烧矮了一截——尧婆睁开了眼。
“今晚不上山,找个干爽的地方歇一晚。”尧婆说。
“明早天一亮上去。”她说,然后把骨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走开。
黎看到她的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捻了一下。那节指节,比平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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