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头上,黎才真正觉出了这趟路的远。
黑水部的人走在最前面,脚程快,步子大,一步顶黎一步半。他们走山路像是走平地,踩着碎石和岩棱,脚底下不打滑。赤兀走在最前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那三股辫子被风吹得散了一股,兽牙坠子在肩头磕来磕去,他也不拢。
黎跟在队伍中间,肩上背着一只藤筐。筐是茹给他装的,里头搁了三只陶罐、一捆老柏枝、一小袋盐粒,还有两块烤干了的鹿肉。他本来想带石矛,茹说不用——“你是去守火的,不是去猎活的。”他把石矛放下了,但临出发前还是在腰后别了一把骨刀。短,巴掌长,藏在兽皮下头。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心安。
共羊跟他来了。那天晚上共羊蹲在他洞口,一边嚼着凉透的兔肉一边说:“你别想一个人去。”黎说路远,共羊说他知道。黎说黑水部那帮人不好相处,共羊说他看出来了。黎说尧婆也去,共羊愣了一下,然后说:“尧婆多大年纪了?她都能去,我不能去?”黎没话说了。
尧婆确实去了。
她走在队伍的最后头,拄着那根骨杖,走得和平时一样慢,但一步都没落下。茹本来说要跟,尧婆没让。“洞里不能离人,”她说,“我和黎都不在,你就是守火的。”茹站在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一下头。她从怀里掏了个小皮袋递给黎,就是上回尧婆撒的那种暗红色粉末。“省着用。”她说。
黎接过皮袋的时候,茹的手在他手上多停了一息。不是故意的——是她忘了收回去。黎低下头,把皮袋揣进怀里。茹转身走了。
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漏下来的时候,他们正翻过第一座山梁。露水还没散尽,灌木叶子上的水珠被裤腿蹭落,砸在脚背上,凉得人一激灵。空气里有股子青草被碾碎的味道,混着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焦味。焦味淡了,但始终在,像是有人在山的另一头烧湿柴。
黑水部的队伍里有个年轻人,年纪看着比黎还小一点,脸上的白泥画得最浅,走路的时候爱东张西望。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黎走到近前,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守火的?”
“嗯。”
“守了多久?”
“三天。”
那年轻人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我们那儿,守火的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也得四十往上。你这样的,连火塘子都不让碰。”
黎没接话。走了几步,那年轻人又说:“我叫乌木。赤兀是我叔父。”
黎点了一下头,还是没说话。不是不想搭理,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守火洞才守了三天,连陶罐都不配看。这帮人走了四天来找尧婆问事,问的就是火没了怎么守回来。他在他们面前说任何关于火的话,都像是蒙着眼指路。
不过乌木显然不介意他话多话少。一路上,他断断续续跟黎说了一些黑水部的事。他们部落住在西边一条黑水河的边上,河底的石头是黑的,水看过去也成了黑的,喝起来却比别处的水都甜。他们有七个猎队,赤兀是猎长里头最能打的一个,脸上的疤是跟一头老山豹抢猎物的时候留下的。他们的守火洞在寨子背后的山根下,洞口朝北,洞顶上长了一棵老榆树,树根从石缝里扎进去,一直扎到洞里的灶台上方。
“榆树今年春天枯了。”乌木说,声音忽然轻了,“地动的前一天枯的。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要出事。第二天天没亮,地就动了。洞塌了半边,老守火被埋在里头。我们扒开石头的时候,他身子都僵了,手还伸着,是往火种的方向伸的。”
黎听着。
“火种压在石头底下,压了三天。我们不敢乱扒,怕把火种弄灭了。后来赤兀说扒,扒开了。火种还亮着。就那么一小点,暗红暗红的,在灰里亮着。”乌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赤兀把手伸进去,想把火种捧出来。手刚伸到火种边上,火种就黑了。”
“不是灭了。”走在前面的赤兀忽然开口了。他没回头,脚下没停。“是黑了。亮着亮着,忽然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咽了。”
队伍里没人接话。脚步声在山路上稀稀落落地响着。
尧婆在后面走着,始终没开口。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黑水部的人拿出肉干分着吃。黎把鹿肉掰了一半给共羊,共羊咬了一口,嚼着,眼睛往黑水部那边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他们那边的人,不笑。”
黎也注意到了。不是板着脸那种不笑,是脸上没有那种轻松的、下意识的、吃饱了晒着太阳就会自己浮出来的笑意。连乌木那样爱说话的年轻人,说到高兴处嘴角刚往上翘,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那个笑又拽回去了。
吃过东西继续走。地势开始往下沉,从山林进入了河谷。谷里的土是灰黑的,踩上去比山上的土软得多,鞋底陷进去能印出水来。树矮了,灌木密了,空气越来越潮,也越来越腥。不是河滩淤泥那种腥,是更深、更闷的一股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地底下正在慢慢烂,烂透了,又顺着地缝渗了出来。
黎又闻到了那股味。和寨子西边山谷里泛出来的臭味一样,但这里浓得多。浓到能挂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共羊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什么味?”
没人答他。
赤兀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走在最前面,忽然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站住了。
山谷里很静。溪水在乱石缝里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响。风从谷口往里灌,吹得枯灌木的枝条簌簌发抖。然后黎听到了一声叫。
不是狼。不是熊。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活物的叫声。
那声音是从地下传上来的。很闷,很沉,像是有一头比山还大的东西被埋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把脊背撞在了岩层上。声音从脚底板往上走,走过腿骨、走过脊梁骨、一直走到牙根。牙根开始发酸。
共羊的脸白了。他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猎矛的把手上。
黎屏住呼吸,数了数。那声音响了五下。每一下间隔差不多是三次呼吸。五下之后停了。之后山谷里比刚才更静。连溪水的声音都像是被谁捂住了。
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尧婆。
尧婆站在原地,拄着骨杖,闭着眼睛。她的嘴唇在动,幅度极小,不是在说话,是在念什么。念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前面赤兀的背影。
“你们那边,”尧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忽然变静的谷里格外清晰,“地上有没有裂口子?”
赤兀回过头来。他脸上那道疤在暗处看着更深了,像是刀刻的新伤。
“……有。”
“裂了多少?”
“寨子前后裂了七八道。最宽的一道能塞进一个拳头。深不见底。”
“冒什么?”
赤兀沉默了。不是不想答,是那个答案好像很难从嘴里倒出来。过了好几息,他才说了两个字。
“绿水。”
尧婆的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笃的一声,闷闷的,像敲在一面鼓上。鼓皮底下是空的。
“不是水。”她说,“是地底下的东西醒了。你们拿的那个火——”
她顿住了。不是因为说错了什么,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黎感觉到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是眼睛。是比眼睛更原始的东西——林子里被盯住的时候,是后颈发凉。但这一回凉的部位更往下,在脊梁骨中段,在肚腹后头,在那些人自己都说不清名字的脏器深处。
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走。是滑。像是蛇,又不是蛇。蛇是长的,这团东西是扁的,灰扑扑的,贴着地面慢慢地拖过去。它经过的地方,草叶不打弯,是直接压平了贴在地上。
赤兀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石斧上了。他身后几个人也拉开了架势,喉底发出低沉的闷响,像是野兽在示警。
尧婆没动。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就是上回给黎撒过的那种暗红色粉末。她把粉末倒在掌心里,往身前的半空中一扬。
粉末散开,空气里炸开一股辛辣气。那团灰扑扑的东西猛地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往灌木深处退去。退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更浓的腥味涌过来,熏得黎眼眶发酸。
那东西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赤兀才把手从石斧上松开。他的手指发白,指节凸出来。他看着尧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尧婆把骨杖往地上重重顿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闷响。是脆的。像是敲在了一块实心的石头上。
“你们从南山上拿的那个东西。”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不是火种。”
赤兀的脸绷紧了。
“你们拿的是什么?”
“拿来。”尧婆的声音忽然硬了,“把你们在南山上捡的那个东西,拿过来给我看。”
赤兀转过头,朝黑水部的人看了一眼。队伍后面有两个年纪稍大的汉子站了出来,从背囊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东西。用皮子裹着,裹了三层。赤兀接过,蹲下身,在地上把皮子一层一层打开。
黎往前凑了一步,看清了。
那不是火种。
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半透明,像是一块被烧过的玉。石头里头封着一小团青绿色的光,在石头内部慢慢地流动,像是一滴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脓。
尧婆盯着那块石头,盯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黎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这是混沌的口水。”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西边的天已经暗了,南山的方向,有一层惨绿惨绿的光,正从山脊后面慢慢地往外漫。
“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把它放在你们寨子里。”她把骨杖一顿,“现在它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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