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终于来了。
落云村的冬天,往年就不好过。山里的风又硬又冷,从北边一路刮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灌进村子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屋里没有炕,只有灶膛里那点可怜的火,烧的是从山上捡来的枯枝败叶,火不大,灭了就只剩下一屋子寒气。
今年比往年更冷。
不只是天气冷,是人心里也冷。
粮食越来越少,柴火越来越少,活下去的希望越来越少。村里人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骂,骂完了就动手。怨气像瘟疫一样,在这个村子里蔓延,谁都不放过。
莫千是怨气最集中的那个靶子。
他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外面太危险了,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看见他就没好脸色。他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藏在那间破屋里,能藏多久藏多久。
可藏也不是办法。
屋子里的柴火快烧完了,粮食也快吃完了。灶台好几天没生火了,莫千每天只能啃几口野菜干,喝几口凉水,肚子里咕咕叫,饿得他头晕眼花。
这天傍晚,他终于撑不住了,偷偷溜出了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经常有人扔不要的烂菜叶子。以前莫千是不屑去捡的,觉得那是丢人的事。可现在他顾不上了,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烂菜叶子怎么了?洗干净了煮一煮,也是菜。
他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往村口走,尽量不让人看见。天快黑了,暮色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个村子罩了起来。这是个好时候,光线暗,人的眼睛不好使,不容易被发现。
他蹲在老槐树下,在落叶堆里翻找。几只被踩烂的白菜帮子,几片发黄的萝卜缨子,还有半截被啃过的红薯,上面还留着不知道谁的牙印。莫千把这些东西都捡起来,用衣摆兜着,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够吃两天的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哎呦,看看这是谁啊?灾星又出来偷东西了!”
莫千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狗子
他赶紧站起来,兜着菜叶子想跑。可来不及了,王狗子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带着四五个半大孩子,把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王狗子比他大一岁多,可身板比他壮了整整一圈。他爹也死在了战场上,可他家里的老人把他当命根子,家里有点吃的都紧着他,所以他不光不瘦,反而比村里大多数孩子都壮实。
“你手里拿的啥?”王狗子一步跨过来,眼睛盯着莫千兜里的菜叶子,“捡我家的菜?”
“不是……这是地上扔的,没人要的……”莫千退了一步,声音很小。
“没人要的也是我们村的,轮得到你?”王狗子伸手就抢,莫千下意识地护了一下,王狗子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立刻挂不住了,“还敢躲?给我打!”
他一声令下,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拳头、脚、石头,全往莫千身上招呼。莫千抱着头,蹲在地上,菜叶子撒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村里的老人也不管,甚至还跟看戏一样。
莫千被打得在地上打滚,嘴里有血腥味,鼻子也出血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求饶没用的,哭也没用,这些人不会因为他哭了就停手,反而会打得更起劲。
不知道是谁把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莫千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王狗子打红了眼。
他看着莫千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样子,非但没有停手,反而觉得不过瘾。他抄起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双手握着举过头顶,咬着牙,朝着莫千的左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那声音很脆,像冬天冻裂的树枝,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剧痛。
莫千甚至来不及叫出声,那种疼痛已经从他的左腿炸开,像一把烧红的铁锥,顺着骨头一路往上钻,钻进了他的腰、他的背、他的心脏。他的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不是鼻血,是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啊——!”
他终于叫了出来。那声音不像是十岁孩子能发出的,凄厉得连王狗子他娘都愣了一下。莫千在地上翻滚,双手抱着左腿,那条腿已经不能叫腿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小腿歪向一边,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几根骨头从皮下支了出来,把皮肤顶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鲜血很快就浸透了裤腿,顺着小腿往下淌,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王狗子看着他在地上打滚的样子,木棍从手里滑落了。他退了两步,脸上的凶狠被一种不安取代,嘴上还在逞强:“活……活该!谁让你不听话的!”
村里的几个老人听见惨叫,也走了过来。他们围成一圈,低头看着躺在泥地上的莫千,表情各异。有的人皱了皱眉,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把脸别了过去,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这腿怕是废了。”有人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被宰的畜生。
“废了就废了吧,反正也是个废物。”
“断腿了更麻烦,谁管他啊?谁给他治?谁出钱?咱们自己都吃不饱了。”
“就是,留着也是累赘,还得浪费粮食。”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不大,可每一句话莫千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躺在地上,左腿的疼痛已经让他快昏过去了,可这些话比疼痛更让他难受。
不是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比恨更让人绝望的,是冷漠。
是那种明明看着一条活生生的命在眼前流血,却无动于衷的冷漠。
天越来越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的尽头滚过几道闷雷,然后是风,很大很大的风,吹得树枝啪啪作响,吹得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满天飞。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树梢上,砸在屋顶上,砸在莫千的脸上。
雨越下越大,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浇透了莫千全身,单薄的布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浑身发抖。血水顺着雨水在地上流淌,在他身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洼。
直到这时,才有人像是做了个决定。
“这娃不能留在村里了。”说话的是村长,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叫赵德厚。名字叫德厚,人却不怎么厚道。他平时话不多,可说起话来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势,“断腿了,养不活了,留在村里也是死在屋里,不如扔出去。”
“送哪儿去啊?”
“乱葬岗。”赵德厚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在村里晦气,死在乱葬岗,好歹跟那些没人要的死人待一块。”
没有人反对。
连一个站出来说句“再想想”的人都没有。
莫千躺在地上,半边脸贴着泥地,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脸上,他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沉沉的天,看着那些围着他指指点点的人影,心里最后一点温度,像一盏油灯,被风吹得摇曳了几下,然后彻底灭了。
他不恨了。
恨太累了,他没有力气了。
赵德厚从家里拿了一张破草席,旧得发黄,上面还有好几处破洞,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和另一个叫刘二的老人,一人抓一头,把莫千从地上抬起来往席子上放。
碰到左腿的时候,莫千疼得差点又昏过去,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是闷哼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草席一卷,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赵德厚和刘二一人抬一头,把卷着莫千的草席抬了起来,像抬一头死猪一样,往村外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地上的泥路被雨水泡得又软又滑,两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草席好几次差点从手里滑下去。莫千被裹在席子里,左腿的骨头断茬在泥水里摩擦,每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他已经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血水了,只觉得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冷到骨头里,冷到心里,冷到一个他认为已经冷无可冷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泥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乱葬岗。
落云村外的乱葬岗,在村子东北边的一座荒山脚下。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片没人管的荒地,到处是半人高的枯草,到处是东倒西歪的坟包,有的坟包前面还插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死者的名字,大多数坟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鼓起来的土堆,连是谁埋在那里的都没人知道。
“就这儿吧,别往里走了。”赵德厚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两人把草席往地上一丢,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草席在泥地上弹了两下,散了开来。莫千从席子里滚了出来,面朝下趴在地上,半边脸陷进了泥水里。他的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在一边,膝盖肿得发亮,皮肤下面淤青发黑。
雨声很大,可他隐约听见了赵德厚和刘二远去的脚步声,还有刘二说的一句话:“唉,可怜是可怜,可谁让咱们也难呢。”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雨声里。
乱葬岗恢复了死寂。
莫千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周围是散落的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腐烂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一阵一阵地钻进鼻子里。远处有几只乌鸦,也许是闻到了血腥味,在头顶盘旋着,发出刺耳的叫声,像在商量什么时候落下来。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莫千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片被雨水砸出一个一个小坑的泥地。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越来越快,越来越控制不住。
他想到了爹。
爹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一辈子说不出口的爱。爹说“爹会活着回来”,那是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到了娘。
娘走的那天,一遍一遍吻他的额头,眼泪滴在他脸上,滚烫滚烫的。娘说“一定要活着”,那是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能做到。
爹没回来,娘没回来,他自己也要死了。
莫千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错。是他的错吗?是他命不好吗?还是从一开始,这世间就是这样,有些人活着,就是要吃苦的,有些人活着,就是要死的,没有为什么,没有道理可讲。
雨滴砸在他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他想,就这样吧。
不挣扎了。
不想了。
不痛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甚至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那种放松。
耳边的雨声越来越远,风声越来越远,乌鸦的叫声越来越远。一切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朦朦胧胧的。
爹,娘。
我来找你们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时
一道光出现了。
那光淡淡的,白白的,不像阳光那么刺眼,不像月光那么清冷,倒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野花,小小的,柔柔的,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那光从黑暗中渗透出来,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驱散了莫千周围的寒意和腐臭。
莫千想睁开眼,可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和一种更深沉的、他听不懂的东西。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可那种凉不是冷,是雨后青石板的凉,是深秋山涧水的凉,不冻人,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宁的力量。那凉意顺着他眉心往下蔓延,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脖颈,流过他的胸口,所到之处,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都像被抚平了一样,缓缓退去。
莫千不知哪来的力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的面前,浮着一个女子。
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是一道虚影,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有些模糊,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在水汽中轻轻飘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白色亮光,在这漆黑的雨夜里,在这白骨散落的乱葬岗上,显得格外不真实,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脸看不太清,可莫千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神情,那里面有怜惜,有不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莫千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是谁”,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灵汐低下头,看着这个躺在泥水里、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眼底的悲悯像水一样漫出来。
她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拂过莫千的左腿。断骨的地方肿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可怕的青紫色,可她的手经过的地方,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几分,虽然骨头还没接上,虽然那条腿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但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剧痛,确实减轻了。
莫千的呼吸平稳了几分,意识也略微清醒。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灵汐没有急着回答。
她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说话。然后她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莫千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我是来救你的人。”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可莫千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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