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一天比一天深了。
落云村外的山野,草木从绿变黄,从黄变枯,最后被冷风一吹,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连秸秆都被各家各户抢回去当了柴火,只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黄土,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边境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让人心慌。
起先是说打了胜仗,村民们松了一口气,觉得男人很快就能回来了。可没高兴几天,又说前面那消息是假的,其实是败了,死伤无数。再过几天,又说朝廷增兵了,战事胶着。翻来覆去,真真假假,谁也闹不清楚。
真正让所有人绝望的,是秋末那次。
几个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拖着残肢断臂路过了落云村。他们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村里人围上去打听消息,那些伤兵只是摇头,有人问急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别等了。都没了。”
这句话像一阵寒风,吹遍了整个村子。
从那以后,哭声就没断过。这家哭,那家也哭,白天哭,夜里也哭。有人哭夫,有人哭子,有人哭爹娘。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可那些哭声还是从门缝里、窗棂间钻出来,在村子的巷道里飘来飘去,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哭有什么用呢?
哭完了,日子还得过。粮食还得省着吃,柴火还得省着烧,孩子还得养。只是饭桌上少了一双筷子,炕上少了一个人,夜里少了一个说话的声音。
莫千依旧靠着那点微薄断续的粮饷过活。
父母托人寄回来的糙米和铜钱,如今成了他活下去的全部依仗。他比以前更加节省了,每次煮粥只敢放一小把米,熬得稀得不能再稀,一碗下去,肚子里除了水还是水,走两步路就饿得心慌。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粮食就那么多,吃一点少一点,他不知道下一次粮饷什么时候才能到,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到。
他越来越瘦了。
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天比一天黯淡。十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七八岁,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也不再出门了。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每次出门,不管是去打水还是去挖野菜,总会碰上狗子那帮人。他们也饿,也缺东西,但力气比莫千大,人又多,看见他就抢,抢完了就打,打完了还往他身上吐口水。莫千试过反抗,可他那点力气连狗子一只手都掰不动。试过跑,可他饿得腿软,跑不过几步就被追上。试过求饶,可他的哀求换来的只是更大的笑声和更狠的拳头。
所以他只能躲。
白天躲在屋里,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用破席子把自己盖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夜里饿了渴了,才敢摸黑出去,在村子边缘的水沟里舀点水,在别人不要的烂菜叶里翻点能吃的。
他沉默了很多。从早到晚不说一句话,就像那间土坯房里根本没有住人。有时候他会蹲在墙角,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一盯就是大半天。裂缝是去年夏天那场大雨冲刷出来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母亲柳氏说等天晴了要拿泥巴糊上,可她再也没有回来。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用手背胡乱擦掉,不让自己哭出声。哭也没有用,这世上没有人在乎他的眼泪。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着,从夏末熬到深秋,从深秋熬到了初冬。
这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风很大,呜呜地叫着,从村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天边压着厚厚的乌云,灰黑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闷,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缩在窝里不敢出来。
莫千蜷缩在屋角的草堆里,迷迷糊糊睡了一夜。他最近睡得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太冷了,冷得根本睡不着。草堆是他从后山一趟一趟背回来的,铺在地上厚厚一层,勉强能隔点凉气,可他的衣裳太薄了,单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他只能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刺猬。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鸡鸣犬吠的嘈杂,是一种更沉重的、更压抑的嘈杂——杂乱的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压不住的哭声。
莫千心里一紧,从草堆里坐了起来。
他透过破了个大洞的木门往外看,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从村口走了进来。那些人骑在马上,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一卷一卷的东西,脸色冰冷,眼神漠然,像是来办一件公事,和这个村子没有任何感情。
官差。
莫千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见过他们——上次就是他们,抓走了爹,抓走了娘。
他们又来了。
这次是来干什么?
他没有出去,而是缩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那种明知大祸临头、却无处可逃的恐惧。
官差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领头的那个人翻身下马,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街:
“奉县衙之令,发放阵亡名册。凡念到名字者,家中有人战死沙场。”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官差低下头,开始念名字。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本账册,没有感情,没有起伏,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往外蹦。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传来一声哭喊。
“赵大牛!”,“当家的啊——”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像是昏了过去。
“李石头!”,“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铁锅,听得人浑身发毛。
“王铁柱!”
“张老三!”
“***!”
一个接一个,每一声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阵哭声、叫喊声、跌倒声、被人扶住的声音。整条街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哀嚎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落云村,悲凉刺骨。
莫千缩在门后面,心脏跳动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想冲出去问,想抓住那个官差的袖子,问问他有没有爹娘的消息。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怕,怕听到最坏的结果,怕那个名字从官差嘴里念出来,怕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剥夺。
可他忍不住期盼。
也许,也许爹还活着。也许娘还活着。也许他们只是受了伤,在后方养伤,粮饷断了只是因为他们没办法托人送回来。也许再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平安无事地推开那扇破门,笑着喊一声“阿千”。
他把这个念头攥得紧紧的,把这个念头当作最后一根可以让他活下去的稻草。
可官差还在念名字。
一个一个的,从村头念到村尾,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念到了。有些人家死了男人,有些人家死了女人,有些人家还死了不止一个。
念着念着,那官差在莫家门前停了下来。
莫千的心跳仿佛在那一刻停了。
他看见官差抬头看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土坯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册,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莫千的耳朵里:
“莫大山,柳氏。前线浴血奋战,壮烈殉国,尸骨无存。”
短短一句话。
轻飘飘十几个字。
莫千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句话像一记大锤狠狠砸在他的头上。他死死抓住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抠出了木屑,抠出了血,可他没有感觉,最后一根稻草……断了。
他听到了什么?
爹……战死了?
娘……也战死了?
壮烈殉国。尸骨无存。
他不懂什么叫“壮烈”,什么叫“殉国”,他只懂一件事,爹和娘,永远都回不来了,甚至到死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再也没有人会在傍晚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了。再也没有人会在灶台边揉着面团喊他“慢点跑”了。再也没有人会揉着他的脑袋说“好小子”了。再也没有人会用粗糙的手指擦他额角的汗了。
什么都没有了。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风停了。哭声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莫千站在门后面,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冲了出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双饿得发软的腿,像突然被注入了什么力量,几步就冲到了官差面前。他伸出手,死死抓住那个领头官差的衣袖,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仰着脸,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可能!骗人的!我爹娘不会死!他们答应过我的!他们说会回来的!你骗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官差的衣袖上,滴在地上。
那个官差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不耐烦的厌烦。他用力甩了一下衣袖,把莫千的手甩开,那力道大得莫千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战场尸骨如山,哪有那么多团圆?”官差的语气冷冰冰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战死是荣耀,朝廷会记着他们。小小孩童不要胡闹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钱,随手往地上一丢。铜钱落在地上,蹦了两下,滚了几下,沾上了泥土。
“这是抚恤金,此后再无粮饷,自生自灭吧。”
说完,官差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马蹄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风里。
另外几个官差也跟了上去,留下一街的哭声和满地的铜钱。
莫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三枚铜钱。
三文。
三文钱。
那就是爹娘拿命换来的全部,只值三文钱,是他们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官府对一个战死家庭的全部“抚恤”。三文钱,连半袋糙米都买不到,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
他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爹、娘、爹、娘,可没有人应他。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蹲下来,把那三文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铜钱硌得手心生疼,可他没有松手。
这三文钱是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莫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只剩下无声的抽搐和断断续续的干呕。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
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要下雨了。
可他不想动。
那间土坯房,从今天起,再也不是家了。那只是一个空壳子,四面墙,一个屋顶,里面没有等他回家的人,没有热腾腾的饭菜,没有灯下说话的声音。那只是一间破房子,和乱葬岗上的那些坟包没有任何区别。
曾经温暖的家,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
莫千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屋里的。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不行。他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冷得渗人。墙角那个父亲亲手打的小木凳,灶台上那只母亲用惯了的粗陶碗,床上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一样一样地,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人已经不在了。
莫千爬上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那一天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
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莫千很少哭了。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到了一种地步,反而哭不出来了。那种憋在心里、哭不出来的难过,比大哭一场还要难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又搬不开。
日子还得过。
可日子越来越难了。
以前,虽说爹娘不在,可村里人好歹还有一丝顾忌——毕竟爹娘还在前线,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真要欺负狠了,等大人回来,是要找后账的。
现在呢?
父母双亡。死在了战场,连尸骨都没有。
莫千彻底没了任何依仗。
那些以前藏在心里的恶意,如今用不着藏了。不只是狗子那帮半大孩子,连大人都开始明目张胆地欺负他。
最先动手的还是王狗子。他爹也死在了战场上,可他娘在,他奶奶在,家里虽然穷,可好歹有人撑腰。他以前欺负莫千,多少还有点偷偷摸摸的,现在连遮掩都不用了。
那天莫千去井边打水,狗子带着人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把他水桶里的水倒了个干净,又把桶砸了。莫千趴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泥,看着那只碎成几瓣的木桶,愣了好一会儿。
那桶是父亲以前做的。父亲的手艺不精,桶箍得不太好,用久了会漏水,可那毕竟是父亲亲手做的。
现在连桶都没了。
不光是狗子他们。村里的大人也开始指指点点,有些话当着莫千的面就说,丝毫不避讳。
“这就是莫大山家那个小子?啧啧,可怜是可怜,可谁让他命不好呢?”
“什么命不好?我看就是克亲。你看他那张脸,一脸晦气,爹娘就是被他克死的。”
“听说他还活着呢?家里都死绝了,他活着干啥?浪费粮食。”
“就是,留着他也是祸害,赶紧死外面算了。”
这些话,有的当着他的面说,有的在背后说。莫千都听见了,一句都没落下。一开始,他心里还会疼,像被人拿针扎一样,一下一下的。后来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有天傍晚,莫千蹲在自家门口捡几根散落的柴火,村里的王老太路过,看了他一眼,突然骂了起来:“你还有脸出来?你爹娘都死了,你咋不跟着一起去?省得留在村里浪费粮食!”
莫千抬起头,看了王老太一眼。王老太的儿子儿媳也上了战场,至今没有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这段时间脾气越来越大,见谁骂谁,村里的孩子都躲着她走。
莫千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捡柴火。
王老太看他没反应,更来气了,一脚踢飞了他手边的柴火:“滚!滚远点!别在老娘跟前晃悠,晦气!”
莫千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站起来,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不恨王老太。
她只是太难了。和她一样难的人,在这个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大家都难,大家都苦,大家都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莫千是最弱小的那一个,火往他身上烧,是最安全的。
他懂得这个道理,但懂得不代表不疼。
只是没有人在乎他疼不疼。
那间土坯房越来越破了。门窗被狗子他们砸过,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下雨天到处漏水,莫千只能把家里能接水的东西都摆出来——破碗、瓦罐、盆子——听着水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柴火也被偷得差不多了。莫千攒的那点枯枝烂叶,被村里人翻墙进来拿走了大半,他不敢吭声,怕招来更大的祸事。
粮食更是少得可怜。父母托人寄过来的糙米,已经吃完了大半,剩下的那点,莫千每天只敢吃一把,熬成一大锅稀粥,一顿分着喝两碗,勉强吊着一口气。他知道,这一点粮食撑不了多久了,等到吃完了,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真正让他绝望的,不是粮食快没了,不是房子快塌了,不是村里人越来越过分的欺负,而是再也没有粮饷了。
以前,不管多苦多难,他每个月还能盼着父母托人寄来的那点东西。那份期盼,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哪怕只是一小袋糙米,哪怕只是几枚铜钱,只要东西到了,他就知道,爹娘还活着,他们还记得他,他们还在想办法照顾他。
可官差说了,“此后再无粮饷”。
从那以后,再也不会有东西寄来了。
远远的战场上,再也不会有人惦记着他,省下自己的口粮,托人千里迢迢地送回来。
没有人了。
永远没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在莫千心里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化不掉。每次想起来,他都觉得浑身上下从头凉到脚,比冬天的风还要冷。
而屋外的风雨,正一步一步地逼近。
那些恶劣的恶意,那些积攒了许久的仇恨,那些无处发泄的怨气,正在暗中酝酿着一场更可怕的灾难。而莫千,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就是那个注定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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