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记
我们四部落的大河,是从南山坳里一滴一滴沁出来的。
起初它不算河,只是南山沟里的一线泉水,顺着东山根溜下来,在村南头的香水梨树下汇了个袖珍的潭。
泉水刚出山时怯生生的,像刚学走路的娃娃,扯着老梨树的根须绕来绕去,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走。
水潭底下的烂树叶间,常藏着几条指头粗的泥鳅,见人影一晃,便哧溜一下钻进青苔深处,只拱起一小团浑泥。
一进村,她就学了坏,专挑弯弯绕绕的路走。贴着东山根,硬生生把依山的那几户人家切到了对岸。
被水隔开的人家,便各搭各的桥。
最南头梨树下是一座,东山根老李家独门独院是一座,再往下,就是村里的大桥。
大桥起初是根独木,后来换成竹板、木板,铺上芦苇杂草,再垫沙子、抹黄泥,跟盖房顶一个讲究。早起踩上去呼呼啦啦响。
这种桥,人走尚可,山洪一来,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小溪在村子里弯弯绕绕,沿途收编了各路细流:西南小山坳四姨家门前的泉水,东山后洼我们家自留地下的泉水,歪歪扭扭地全汇进来。
溪水越走越宽,出了村子时,那个蹒跚的娃娃,已经出落成一个丰腴的少女了。
清晨,大姑娘小媳妇三五成群,踩着河边的青石板,把乌黑的长发打散,倾进水里。青丝在水流里散开,像水草般招摇。
嬉笑声飘进山谷,溪水也跟着欢快,仿佛扯着姑娘们的头发在荡秋千。岸边的蒲草尖上,几只水黾正迈着长腿滑行,水面上压出一个个微小的凹坑,却怎么也不破。
放牛归来的少年蹲在河边,掬一捧水扑在汗津津的脸上。古铜色的皮肤挂着水珠,顺着眉骨、鼻尖、下巴壳,一帘一帘往下砸。砸完了,用宽大的手掌抹一把脸,轻轻一甩。
再脱下泥泞的鞋,把脚丫子探进水里。清晨的溪水不凉,带着大地的温热,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脚心。小鱼悠游过来,啃着脚背上的死皮,怪痒痒的,一身的疲惫就解掉了。
不远处的几头晨耕归来的老黄牛,把厚嘴唇和粗鼻孔探进水里,贪婪地吮吸,像在拽母亲的奶水。
喝足了,抬起头,粗大的舌头伸出来,又钻进黑洞洞的鼻孔里,刺溜刺溜两下,就像人吃完饭漱口一样惬意。
水珠顺着胡须滑落,两只大耳朵扑棱扑棱地赶着牛虻,摇晃起的牛铃铛发出清响。
河中间的小沙洲上,几只大白鹅和土褐色的鸭子在歇脚。
其中一只大白鹅长得精神,雪白羽片,金黄鹅冠,头顶正中还有个黑斑。它是这块地界的王。
一只小黑狗溜达到河沿边上,大白鹅立刻低头耸肩,翅膀抖动着,脖子贴着地皮伸得老长,发出嘶嘶的威吓。
小黑狗不以为意,摇着卷尾巴低头嗅地。大白鹅“噗”地跃入水中,翅膀拍打着水面,像艘航母直冲过去。小黑狗吓了一跳,灰溜溜一溜烟跑向别处。
大白鹅调转船头,脖子拧得老高,冲天嘎嘎直叫,响彻云霄,仿佛在向妻妾宣告:我赢了,我无敌!其余的鹅扭扭身子梳梳毛,几只鸭子也嘎嘎附和,像在溜须拍马。
庆祝完毕,大白鹅脖子往后一收,喉结一滚,尾部一撅,“噗”地一声,一柱墨绿的排泄物喷进河里。水流一冲,化作一团绿雾散开。四面八方的小鱼疯了一样聚过来,抢食这难得的荤腥。
大桥底下的青石板,平日里是妈妈和村里妇女们洗衣服、梳头发的地方。她们一走,便是我们的天下了。
搬开石头,挖个水湾,几个半大小子脱成光腚猴,扑通扑通跳进去。正嬉闹着,呛水的那个突然眉头一皱,把嘴里的水“呸”地吐出来:“呸!有股苦菜籽味儿!”
眼尖的指着上游:“看,大鹅又拉屎了!”
“你吃鹅粑粑啦!”哄笑声炸开,顺着溪流传出老远。
大河穿过村落,收了性子,变得平静柔和。它在北山根下往西一折,汇入了四部落和二部落交界的育青水库。
西小营子的那条喇姑河,也依着西山根汇了进来。两条河,一东一西,像少男少女牵手而来,在水库里成了家。
水库窝在山坳里,大坝从北山根扯到西山口。两条河在这里落了户,肚子渐渐大起来,成了身怀六甲的妇人。这妇人肚子里装的,是全大队水田的命脉。
父亲说过,修这水库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事。那是个人定胜天的年月,全育青大队的壮劳力,凭着一腔血肉,硬生生在两山之间掐断了河。
没有机械,全靠肩挑手推,小车推、夯石砸,号子声震得山沟子嗡嗡响。有人在坝上累得吐了血,有人冬天蹚冰水落下了残疾。
那是几代人拿命换来的水利工程,为的就是把这条野河的脾气镇住,让它乖乖生出下游三部落、二部落、一部落的千亩水田。
出了水库的底闸,河水彻底成年,成了母亲。她用甘甜的乳汁灌溉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水稻,让千家万户吃上了白生生的大米。
插秧的季节,水田里蛙声连片,刚褪去尾巴的小青蛙,成群结队地沿着田埂往河岸上蹦。
到了秋天,这位母亲便换了盛装。两岸的杨树柳树黄得透亮,枫叶红得扎眼,倒映在水里,像是一河流动的琥珀。
秋风一吹,落叶簌簌,铺满了水面,半遮半掩地随波逐流。
这时候,大桥下,青石板上可就热闹了。刚起出的地瓜、土豆,带着黑泥下到水里,翻滚几个个儿,就露出了黄澄澄的真容;新掰的玉米棒子在水里涮一涮,金黄的须子顺着水流飘散。
女人们端着大盆,在河边淘洗新收的黍子、大豆,浑浊的泥水随波而去,留下粒粒饱满的秋粮。
清亮的河水被粮食染上一层乳白,那是谷物浆水的味道,也是大地整整一年的底气。整个村子,连水带风,都泡在熟透了的果香和谷气里。
水面上漂浮的落叶,成了昆虫的渡船。几只黑蚂蚁误入水面,慌乱中抱住一片黄叶,随波逐流地漂向对岸。
一条水蛇从水草里无声地滑过,只露出一截黑褐色的脊背,像一把钝剪刀,悄无声息地裁开如镜的水面。
冷不丁,半空里一道蓝闪,红腹碧衣的翠鸟如利箭般扎进水里,再拔起时,嘴里已横叼着一条银白的小鱼,一闪身没入了柳树丛。
落叶一层层沉下去,烂在河床里,成了鱼群过冬的荤腥。
水里的鱼也懂秋天的规矩,发了疯地抢食。吐着圈儿,甩着尾巴,肥硕的身子在水底搅起阵阵浑泥,那是它们在拼命往肉里攒膘,好熬过日后漫长冰封的死寂。
秋水长天,鱼肥水暖,这是大河一年里最丰饶、最温情的回望。
但这母亲,并不总是温柔的。
夏天雨季,山洪倾泻而下。她突然就疯了,撕下温和的面具,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泼妇。黑浑的水裹挟着泥沙朽木,轰隆隆拍打着两岸,撕咬着河床。
哪里堵了,淤泥柴棒瞬间就能垒起危险的堰塞湖,若无人疏导,便要吞噬人畜。村里人日夜巡守,苦不堪言。
洪水退去,岸边常能看见被浊浪拍晕的鲫鱼、泥鳅,在烂泥里无力地翻滚抽搐;田鼠洞被连根端掉,湿漉漉的鼠尸挂在树枝和乱草堆里,散发着腥气。
到了冬天,疯了一夏的母亲,渐渐冻僵了。可她死不瞑目,冰层下面还在涌动,一层冰一层水地往上漫,当地人叫“堰流水”。
水涨冰长,河床越抬越高,高过了两岸村民的院落。那是她僵硬的关节,一寸寸顶进人的家门。
老辈人记得,早年间山上老林子密,树根能咬住水土,河水再大也浑而不猛。
后来大炼钢铁,山砍秃了,土皮一露,雨水就像刀子一样往下割。
当年人定胜天欠下的债,到底结成了这年复一年的冰灾。
开春化冻时,才是真灾难。冰水四处漫流,村民们得拿尖镐和斧头,每天早上在冰湖上开沟,把水往下游顺。
干一天,冲出一道水沟,晚上气温一降,又冻回原样。
那冻僵的关节,靠人的血肉之躯怎么掰得开?如此反复,人困马乏。
邻里间便有了攀比和怨气:你干多了,我干少了;哪一家懒了索性撒手不管,任由冰水肆虐,那就是连累大家。
我家就住河边,年年的冰灾水患躲不过。
大人们愁眉苦脸,但在孩童眼里,漫院的冰湖是老天爷给的游乐场。
最绝的是灌进水稻田里的水,四四方方,平平整整,冰面光可鉴人,堪比现成的溜冰场。
大小伙子大姑娘穿着艳丽的冰鞋翩翩起舞,我们小的跟着学样。滑冰刀,打雪爬犁,玩冰锥,样样精通。
有时候玩得正欢,不知谁一低头,隔着半尺厚的透明坚冰,猛然看见冰层底下黑压压一片——那是秋天攒足了膘的鱼群,正头挨着头、尾并着尾,密密麻麻地嵌在冰下的水里。
它们一动不动,连鳃都不张,像一支被封印的亡灵军队。
孩子们正呆看,一条半大黑鱼突然翻了个身,惨白的鱼腹在冰底刷地一闪,吓得人头皮一麻。
这冰封的死寂里,藏着比洪水更深不可测的活物。
这条大河,春日潺潺,秋日丰饶,夏日暴烈,冬日封冻。
它从一滴泉水走成一条江,从蹒跚娃娃走成丰腴少女,从少女变成孕育万物的母亲,又从母亲变成歇斯底里的洪水,和冻僵不化的冰骨。
它流经我们的日子,带来大米,带来秋果,带来鹅屎,带来光腚孩童的笑声,也带来尖镐砸冰的绝望。
它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走进松花江,走进看不见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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