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部落的大河,硬生生把整座村子劈成南北两半。
东山横亘在村尾,像一口厚重逼仄的灰铁匣子,死死扣住山谷。河水,便是从这匣缝里挤涌出来的。
两岸山皮皱褶,爬满鸡爪一般的沟壑,老榆树、歪脖柞树斜探着枝干,虬结的老根像枯瘦坚硬的爪子,死死抠住崖壁。
村尾这一座老桥,就卡在山水交汇的咽喉要道上,是山里村落连通外界唯一的生路。
最早的时候,这里本无桥。
河心错落摆着几块被流水磨得光滑的青石,便是过河的垫脚。平日水浅,牛车涉水而过,人坐在车辕上,一声吆喝,老黄牛便深一脚浅一脚踏石而过。
车轮碾过溪流,带起半圈浑浊水花,滴滴答答洒在干裂的黄土路上。老牛倌斜倚车辕,慢悠悠晃着鞭子,头也不回,一车一人裹着水汽,安稳渡河而去。
老辈人常说,这处过水石滩,从来不是坦途,是藏着凶险的关隘。
伪满时期,日本兵在东山高地筑起炮楼,死死卡着这条水路。老牛倌赶车过河,远远就要慌忙跳下牛车,摘掉毡帽,弯腰躬身递上良民证。
冰冷的枪托在柴火垛里胡乱翻捅,山参、兽皮,但凡值钱,尽数被掳走。
那时候,河水里浸泡的从来不是泥沙,是庄稼人打碎了牙和血咽下去的铁腥。
后来,村里人寻来青石在两岸垒起高墩,横架上两根粗壮原木,一座最简单的木桥搭成了。
自此,哪怕河水暴涨,也不用再冒险蹚水。桥头空地跟着热闹起来。
秋收时,卖杂货的徐大理伦——村人因他说话一套一套有理有据,戏称他“徐大理论”——赶着毛驴车守在桥头,敲着梆子吆喝。
满身尘土的汉子摸出几分钱,换一块热腾腾的卤水豆腐,蹲在桥头大口吸溜。卤水涩嘴,咽下去,袖口一抹嘴,笑骂几句闲话,便是劳碌日子里最踏实的奔头。
人多了,水也浑了。两根原木的窄桥,渐渐撑不住日常往来。
农忙时,两头牛车迎面遇上,狭路难容,只能僵持干耗。生产队的汉子一拍胸脯:修一座能走车的桥!
说动工,便动工。众人撸袖挽裤,开山采石,伐木架梁。寻来坚实木料做主梁,撬来青石一锤一凿打磨。
石块层层垒叠,架起木架,铺上细软芦苇,再糊上黄泥拌草的泥浆,干透夯实后,铺一层厚黄沙压平。
一座土木桥就此落成。桥面轻巧,人走上去,桥身微微晃动震颤,有古朴的余韵。
可弊病也明显:年深日久,木梁松动,沙石滑落河水,桥身虚空;逢上雨季,泥泞湿滑,年年都要修补加固,反反复复。
五十年代末,大炼钢铁的烈火染红了夜空。
南山成片的老林被尽数砍伐,粗壮大树全填进土高炉。山皮裸露,像一块块溃烂揭开的疮疤。
一场暴雨倾盆,裹挟着黄泥碎石的洪流像发狂的野兽奔涌直下。
那座单薄的木桥,扛不住这般滔天洪水,一个洪峰拍来,连根冲垮,没留下一截残骨。老人们望着空荡荡的河道摇头叹气!
木桥毁尽,大河隔断通路。日子再难,也得照常过。
七十年代,生产队换了一位年轻有学识的大队长。他上任头一件事,便是往返镇上打报告,硬生生调配来水泥、青石、河沙。
材料在两岸高高堆起,他就在河边召开社员大会,定下章程:修一座镇得住山洪的石拱桥。
全村匠人尽数上阵,号子声震得山沟嗡嗡回响。经月累日,一座规整厚重的石拱桥稳稳扎根河道。
青石垒砌拱形桥身,混凝土铺就桥面,两岸延伸出宽厚桥墩,立起木桩,拉上粗重铁链做护栏。
孩子们围拢过来,满眼欢喜:这不就是课本里的赵州桥吗?往后,这座桥在《家乡的桥》这篇作文里,被一届届孩子反复书写。
石桥落成,像一座丰碑守在村尾。
桥两端连着主路,拆了旧篱笆,拓宽垫高,村路四通八达。桥面宽了,烟火也盛了。
秋收卖粮,车马排出半里长,男人在桥上抽旱烟谈收成;女人在桥下青石板上洗衣,棒槌声、闲话声伴着肥皂沫子,顺着河水流遍四部落。
桥头的石阶成了天然的石桌石凳。日子久了,铁链木桩腐朽断裂,换过几次,烂得飞快,后来也就任由它破败。
桥修成了,可人与大河、与四季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我在桥上走过不知多少个来回,看尽了它的四季。
春日冰雪消融。暗绿色的浮冰在河面挤轧碰撞,发出清脆碎裂的声响。
冰水漫过河岸,黄土路软烂成泥,一脚踩下,抬脚发出咕叽闷响。
桥头坡道湿滑,拉车的老黄牛蹄子打滑,重重跪倒泥水之中,车辕压得牛翻着白眼。
汉子别无他法,只能卸下粮食,一袋袋扛过桥去。
盛夏暴雨滂沱。山洪裹挟碎石朽木,轰隆隆直冲桥墩。浑浊的洪水扑面而来,带着浓重土腥与死畜的腐气,高高的黄水浪头直拍桥身。
水泥砌起的护堤被水流掏空了肚子,石块松动滚落。每至入夏,村里精壮后生便沿着桥墩死命打下木桩,抛下沙袋加固堤岸——那是用沙袋和命,去磨洪水的牙。
深秋霜露渐起。柞树叶黄得发脆,风一过,像折翼的黄蝴蝶,静静滑过桥洞。
满山草木褪去鲜绿,只剩枯白干枝。河水褪去汹涌,消瘦澄澈,河底青苔碎石尽数显露。老桥立在山水间,满是岁月沉淀的单薄与萧索。
冬日寒风凛冽。北风顺着山沟灌进来,像刀子刮过桥面。河水在冰层下暗暗涌动,往上拱顶冰面,东裂西鼓。
遇上极寒深冬,深夜里一声轰然脆响,厚冰猛然炸裂,声响穿透整个村落。人躺在炕上,连那石拱桥都仿佛跟着这股狠劲,打了个冷颤。
后来我常年在外,偶尔回乡,石桥依旧立在原地,多了些斑驳。
桥头两侧拓出空地,修了健身器材。日落黄昏,村里老人聚在桥头闲坐,我父亲也在其中。
晚风贴着水面吹来,带着水汽与淤泥的凉,这是再精致的空调也复刻不出的自在。一代代旧事在桥头诉说:日本兵的炮楼,被搜刮的木料野物,那个递良民证的老牛倌早成了荒坟,炮楼旧址也成了我家的自留地。
那些带着血泪的过往,经老人们娓娓道来,竟都变得云淡风轻。
前些日子,家里发来照片:老桥边跳起了广场舞。热闹的音响节拍,盖过了桥底的流水声。时代更迭,人间变迁,唯有老桥,静静见证着来来去去。
岁月流转,人来人往。人活得像河面上的沫子,聚了又散。
唯有这一座老桥,始终伫立在村尾。它像一位弯腰佝偻的老者,弓着脊背,驮着一代又一代村里人,从生到死,往来不息。
它吃了一辈子的风,咽了一辈子的雨。它看着人从顺应天地,到妄图征服天地,最终又缩回天地之间,在喧嚣的舞曲里假装忘记了生死。
山河依旧,老桥如故。它在等着下一次洪水,或者下一支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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