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溃败逃窜的消息,如同春风一般,瞬间吹遍了青溪县的每一个角落,笼罩在县城上空多日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压抑了许久的街巷,终于恢复了久违的生气,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相互道贺,哭声、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县城上空。
城头的硝烟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与血迹,诉说着方才那场血战的惨烈。乡勇们站在城头,看着欢呼的百姓,浑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连日来的紧绷与惶恐,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陈凡站在城头最高处,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多处被划破,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肉,胳膊和肩膀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也疼得钻心。他靠在冰冷的城垛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却依旧挺直着身姿,眼神温和地看着下方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场仗,打得太艰难了。三百余名普通乡勇,靠着简陋的兵器、残破的城防,硬生生挡住了数千流寇的疯狂进攻,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有二十多名乡勇永远留在了城头,再也回不来,还有近百人受伤,轻重不一,哀嚎声时不时从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传来,让人心头沉重。
喜悦过后,便是无尽的繁杂事务,陈凡不敢有丝毫松懈,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开始着手处理战后的一切事宜。流寇虽退,却只是暂时溃败,西山之上还有残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青溪县的危机,远没有彻底解除,必须尽快整顿防务、安抚民心、清理残局,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王二,你过来。”陈凡朝着不远处的王二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连日的指挥与厮杀,他早已嗓子冒烟,说话都有些费力。
王二胳膊上缠着简易的布条,脸上沾着血迹,却依旧精神抖擞,快步走到陈凡面前,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敬重:“陈兄弟,你吩咐。”经过这场血战,王二对陈凡的信服,早已深入骨髓,在他心里,陈凡就是全城百姓的主心骨,只要有陈凡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你立刻带人,先把城头的战场清理干净,流寇的尸体抬到城外偏僻处掩埋,避免滋生瘟疫,缴获的兵器、粮草、物资全部清点登记,统一收纳到库房,不得私藏,不得损坏。”陈凡沉声安排,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还有,咱们牺牲的乡勇兄弟,好好收敛遗体,安置妥当,后续我亲自去慰问他们的家人,绝不能让英雄白白牺牲。”
王二闻言,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朗声应道:“放心,陈兄弟,我马上带人去办,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牺牲的兄弟。”他看着城头那些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同伴,心里满是悲痛,这些人都是平日里相识的乡亲,昨日还一起操练守城,今日便阴阳相隔,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另外,挑选一批机灵的人手,分成几队,前往县城四周的路口、高处设立暗哨,时刻监视城外的动静,尤其是西山方向,一旦发现流寇残部的踪迹,立刻回来禀报,不得有半点疏忽。”陈凡又补充道,流寇溃败仓促,定然不会走远,必须提前设防,以防他们突然折返,打一个回马枪。
“明白,我这就安排哨探,保证日夜值守,绝不放过任何动静。”王二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召集人手,分头行动起来。
安排好城头的事宜,陈凡缓缓走下城头,朝着临时搭建的伤兵营走去。伤兵营设在城门附近的空地上,用茅草和木板简单搭建而成,里面躺着近百名受伤的乡勇,哀嚎声、**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酸。
由于县城里没有正经的郎中,只有几个懂些粗浅医术的老人,帮忙处理伤口,药材也极度匮乏,只能用些草药简单包扎,不少伤口已经发炎红肿,却没有足够的药材医治,只能硬生生忍着。
陈凡走进伤兵营,看着那些痛苦**的乡勇,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若不是他执意死守,这些人或许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可他别无选择,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死守才有一线生机。
他蹲下身,轻轻查看一名年轻乡勇的伤口,那乡勇腿上被流寇砍了一刀,伤口很深,因为没有消炎药,已经有些化脓,脸色苍白,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看到陈凡,年轻乡勇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丝笑容:“陈兄弟,我没事,还能守城,还能跟着你打流寇。”
“好好养伤,别的什么都不用想,伤好了,咱们再一起守家。”陈凡轻声安慰,心里却越发沉重,药材短缺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不然这些受伤的乡勇,怕是会有不少人落下残疾,甚至丢掉性命。
他立刻让人找来那几位帮忙医治的老人,仔细询问药材的情况。老人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陈乡勇,咱们县城里的药铺,早就被富户们把控着,药材都囤积在赵家、孙家的库房里,平日里都不肯拿出来卖,现在流寇刚退,更是不愿意把药材拿出来,我们手里这点草药,还是平日里上山采的,根本不够用啊。”
又是赵家、孙家这些富户,国难当头,依旧只顾着自己的私利,见死不救,陈凡眼神冷了冷,心里打定主意,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让这些富户拿出药材和粮草,支援伤患,安抚百姓。
就在这时,周书吏快步走了过来,神色恭敬,对着陈凡躬身行礼:“陈乡勇,县令大人请你前往县衙,商议战后事宜,还有,城内的乡绅富户,也都被县令大人召集到了县衙,说是要犒劳守城的乡勇们。”
陈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犒劳乡勇?怕是这些富户看到流寇被打退,又想在县令面前装样子,博取好名声,实则一毛不拔。之前流寇压境,他们拒不捐粮捐药,如今战事结束,倒是想起了犒劳乡勇,实在可笑。
不过他也明白,此刻若是不去县衙,反倒落了下风,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当着县令和所有富户的面,讨要药材、粮草,安抚百姓,整顿城内秩序。
“好,我这就随你前往县衙。”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伤兵营里的老人叮嘱道,“先尽力照顾好受伤的兄弟,我去县衙,很快就会把药材带回来。”
说罢,陈凡跟着周书吏,朝着县衙走去。一路上,百姓们看到陈凡,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感激,不少百姓还拿出家里仅存的干粮、蔬果,要塞给陈凡,都被他一一婉拒。
“陈乡勇,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活下来,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陈乡勇,你辛苦了,快歇歇吧。”
百姓们的话语,朴实而真诚,让陈凡心里满是暖意,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又消散了几分。他一路对着百姓点头致意,缓缓走进县衙大堂。
县衙大堂内,县令王怀安坐在主位上,神色依旧有些怯懦,却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下方站着十几名乡绅富户,为首的正是赵万财,还有孙家、李家的老爷,个个穿着绫罗绸缎,面色红润,与外面疲惫不堪的乡勇、衣衫破旧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陈凡走进大堂,王怀安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开口说道:“陈乡勇,此次击退流寇,守住青溪县,你居功至伟,劳苦功高,老夫代表全县百姓,多谢你了。”
赵万财等人也纷纷上前,假意恭维,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陈乡勇年少有为,智勇双全,真是我青溪县的福分啊。”“是啊,此次大胜,全靠陈乡勇指挥有方,日后陈乡勇就是我县的大功臣。”
陈凡看着这群虚伪的富户,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动容,对着王怀安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大人过奖了,守住县城,是全体乡勇和百姓的功劳,并非我一人之功。眼下战事刚歇,百废待兴,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尽快处理,还请大人和各位乡绅,鼎力相助。”
王怀安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陈乡勇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
赵万财等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生怕陈凡提出捐粮捐药的要求,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陈凡目光扫过在场的富户,眼神锐利,语气坚定地说道:“如今,我有三件事,需要大人和各位乡绅配合。第一,我军伤患众多,急需药材医治,各位乡绅家中囤积大量药材,还请尽数拿出,救治伤兵,绝不能让守城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第二,此次大战,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家粮食耗尽,缴获的粮草有限,还请各位乡绅捐出部分粮食,赈济百姓,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第三,流寇残部未除,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城防破损严重,需要重新加固,还请各位乡绅出资出力,修缮城墙,打造兵器,扩充乡勇队伍,巩固城防。”
三件事,句句都关乎全城百姓的生死,关乎县城的安危,可在场的富户们,听完之后,脸色全都变了,纷纷面露难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愿意开口答应。
赵万财站在最前面,沉吟片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陈乡勇,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家境一般,家中存粮、药材也不多,还要养家糊口,怕是有心无力啊。修缮城墙、打造兵器,花费巨大,我们也承担不起啊。”
其他富户也纷纷附和,找着各种借口推脱,不肯拿出粮食、药材和钱财,依旧想着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死活。
王怀安见状,脸色一阵尴尬,想要劝说,却又不敢得罪这些富户,只能站在一旁,唉声叹气,手足无措。
陈凡看着这群为富不仁、铁石心肠的富户,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威严,沉声说道:“赵老爷,还有各位乡绅,县城在,你们的家业才能在,若是流寇卷土重来,县城破了,你们就算有再多的粮食、药材、钱财,最终也会被流寇抢走,性命难保。”
“此次守城,乡勇们拼死杀敌,二十多位兄弟牺牲,近百人受伤,他们为了守护全城百姓,连命都豁出去了,你们坐拥万贯家财,粮仓堆满,药材无数,却连一点微薄之力都不肯出,于心何忍?”
“今日,这粮食、药材、钱财,你们愿意出,要出,不愿意出,也要出!为了全城百姓,为了你们自己的身家性命,若是有人执意不肯,便是与全城百姓为敌,便是通寇叛国,我陈凡绝不姑息,定按军法处置!”
一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在场富户脸色惨白,赵万财更是浑身一颤,看着陈凡冰冷的眼神,心里满是畏惧。他知道,陈凡如今在百姓和乡勇心中,威望极高,若是真的惹怒了他,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赵万财连忙挤出笑容,连忙说道:“陈乡勇息怒,我们出,我们出,药材、粮食、钱财,我们都出,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其他富户见状,也不敢再推脱,纷纷点头答应,承诺回去之后,立刻筹备粮食、药材和钱财,送到县衙,交由陈凡调配。
王怀安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好,好,如此甚好,有各位乡绅相助,我县定能早日恢复安宁,防备流寇再次来犯。”
陈凡看着众人,神色稍缓,又叮嘱道:“还请各位尽快筹备,不得拖延,伤兵和百姓,都等不起。另外,李虎勾结流寇,出卖全城,罪大恶极,还请大人下令,将其当众处决,以正军纪,以儆效尤。”
王怀安立刻点头:“理应如此,李虎罪该万死,明日便当众处决,告慰牺牲的乡勇,安抚民心。”
事情敲定,陈凡不再多留,对着王怀安和众富户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县衙大堂。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陈凡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战后的整顿才刚刚开始,前路依旧艰难,但他相信,只要百姓同心,乡勇协力,定能守住这座孤城,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方安稳。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