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县衙大步走出，面色沉静，心底却半点不敢放松。
方才在大堂之内，借着流寇刚退、民心士气高涨的势头，硬生生压住赵万财一众乡绅，逼得他们当场应下捐粮、献药、出资修城三件事。可这些老狐狸个个精于算计，表面唯唯诺诺满口答应，背地里最擅长阳奉阴违、拖延搪塞，若是没有强硬手段盯着落实，过不了几日便会找借口推脱，一粒粮、一株药都不肯往外拿。
如今青溪县看似暂时安稳，实则内忧外患依旧缠身。城外西山流寇残部未灭，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城内城防破损严重，粮草储备捉襟见肘，伤兵营里近百号伤员缺医少药，牺牲乡勇的家眷还等着抚恤安置。桩桩件件，全都容不得半点拖沓。
街巷之中，百姓们看到陈凡路过，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畏。若不是他挺身而出，带领乡勇死守城头，昨日青溪县早已被流寇攻破，满城百姓难逃劫掠屠戮的下场。如今在众人心里，陈凡早已不是普通乡勇，而是撑起整座县城安危的靠山。
陈凡一路对着百姓微微点头示意，步履不停，径直朝着城头走去。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来，周书吏快步赶至近前，神色恭敬。
“陈乡勇，请留步。”
陈凡驻足回头，看向抱着厚厚几本簿册的周书吏，开口道：“周先生还有事？”
周书吏喘了口气，将手中名册递上前，低声说道：“这是我连夜整理好的两份名册，一份是守城受伤乡勇的姓名、伤势、居所登记，另一份是此战殉难乡勇的家眷明细，后续发放救济、拨付药材、发放抚恤，都能照着名册来，不会遗漏一人。”
“另外还有两件事告知你，其一，县令已经下了令牌，把李虎关押在县衙大牢，加派差役层层看守，严防有人串通劫狱，定在明日午时街口当众处斩，以儆效尤，告慰亡魂。”
“其二，方才大堂上那些乡绅富豪，我已逐一记下人名和各自承诺捐献的数目，只等你下令，我便带人逐户上门核验收缴，绝不给他们反悔推脱的机会。”
陈凡接过簿册，随手翻开几页，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人名、住址、伤情、家境一一标注得明明白白，可见周书吏document耗费了不少心思。乱世之中，难得有这样正直细心、愿意为民做事的文吏，有他在一旁协助，自己能省去无数繁杂琐事。
“周先生有心了。”陈凡语气郑重，“这份名册至关重要，伤兵要医治，亡者要抚恤，半点都不能含糊。你即刻带人，按名册去往各乡绅府邸，当面清点粮食、药材、银两，今日之内必须全部运入库房统一管控，不许任何人私藏克扣，也不许找荒年粮少、药材稀缺这类借口搪塞。”
周书吏连连点头：“我晓得这些人的心思，定不给他们耍滑头的机会，即刻便带两名可靠差役上门督办，保证落实到位。”
“还有一句叮嘱。”陈凡目光沉了几分，“收缴物资之时，不必强硬蛮横，但也绝不能软弱退让。告诉他们，城在，家业方能在；城若破，流寇入城劫掠，再多钱粮也守不住，孰轻孰重，让他们自己掂量。”
“明白，我自有分寸。”周书吏拱手应下，抱着簿册转身匆匆离去，一刻不敢耽搁。
陈凡目送他走远，而后抬步继续登上城头。
此刻城头之上，一派忙碌景象。王二领着一众乡勇分工有序，有人抬着流寇尸体往城外荒地运送掩埋，避免尸身堆积滋生瘟疫；有人清点战场上缴获的刀枪、长矛、粮草布匹，分门别类堆放整齐，登记造册；还有人拿着砖石泥土，趁着战事停歇，抓紧修补被攻城砸坏的城垛与城墙缺口。
经历过一场血战，原本散漫随性的乡勇，如今已然有了几分军纪模样。做事有条不紊，听从号令，不再嬉笑打闹，每个人都清楚，眼下的安宁只是暂时，唯有把城防筑牢、物资备足，才能真正守住家园、护住家人。
王二正弯腰清点缴获物资，眼角瞥见陈凡走来，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振奋。
“陈兄弟，城头这边已经清理大半了。流寇尸体全都集中运往城外深坑掩埋，缴获的兵器足有数百件，还有不少粮草和几匹战马，都已经安排专人看管。另外我按你的吩咐，挑选了机灵靠谱的弟兄，分成五队，驻守县城四方要道和高处哨点，尤其着重盯住西山方向，日夜轮班值守，只要有流寇人马出没，立刻快马传报。”
陈凡走到城垛边，扶着粗糙的墙砖望向远方旷野。四周一片平静，看不到半个人影，可他心里丝毫不敢松懈。周虎率领的数千流寇虽被击退，却并未彻底覆灭，只是折损兵力后暂时退走休整，以那匪首暴戾贪婪的性子，休养几日必定会再次卷土重来，而且下次攻城，只会更加凶狠。
“做得很好。”陈凡缓缓开口，“暗哨不能撤，值守不可松懈，夜里更要加倍小心，谨防对方趁着深夜偷偷摸近城墙。另外把乡勇重新编排分班，日夜轮守城头，留出一部分人休整操练，不能所有人都熬着硬撑，一旦再有战事，必须人人有体力上阵御敌。”
王二立马应道：“我这就重新编排班次，保证轮值有序，不熬垮弟兄们，也不耽误守城戒备。”
“还有伤兵营那边。”陈凡转头嘱咐，“一会儿豪强捐献的药材送到之后，优先分给重伤的弟兄，请城里懂医术的老者统一调配医治，不能再任由伤口发炎恶化。殉难弟兄的家眷，按名册逐一安抚，分发粮食救济，不能让守城拼命的英雄，身后家眷受委屈。”
王二重重点头：“我记牢了，等药材一到，我亲自送去伤兵营，盯着安排妥当。这些弟兄都是拼命守城的汉子，绝不能让他们流血又寒心。”
陈凡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向远方西山的方向。
内有贪官劣绅暗藏私心，外有流寇虎视眈眈环伺，城防残破，粮草有限，百姓刚刚经历战火，人心虽稳却依旧脆弱。想要在这乱世边陲守住一座孤城，远比临场打退一场攻城要难得多。
杀内奸、立军法、筹粮草、收药材、固城防、安民心，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慢。
他站在城头，迎着微凉的秋风，眼神愈发坚定。
既然已经扛起了守护全城百姓的担子，便不会再退缩半步。哪怕前路风雨再多、强敌再凶，他也要靠着谋略与人心，把这青溪县牢牢守住，给乱世之中无处安身的百姓，留一方安稳栖身之地。
城下街巷炊烟渐起，百姓开始恢复日常生计，城头乡勇各司其职严加戒备，一座历经战火的小城，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慢慢稳住了根基，默默积蓄着再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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