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青壮男子,个个面色悲戚,低着头,沉默不语,偶尔传来几声家人的哭泣声,更添几分悲凉。谁都清楚,此番应征乡勇,几乎是有去无回,可面对县衙的严苛命令,没人敢违抗,只能乖乖前来。
几名差役挎着锈迹斑斑的朴刀,站在广场四周,面色凶悍,时不时呵斥几句,维持着秩序,全然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感,反倒像是在看管一群犯人。
广场前方,摆着一张破旧的桌案,一名青衫书吏无精打采地坐在后面,手里拿着毛笔,有一笔没一笔地登记着,眼神涣散,对眼前的众生疾苦,毫不在意。
人群前方,县尉张彪挺着肥硕的肚子,站在高台上,满身酒气,眼泡浮肿,脸色通红,显然是昨夜通宵饮酒,宿醉未醒。他眯着眼睛,扫过下方乱糟糟的人群,满脸不耐,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都别吵了!吵什么吵!”
张彪猛地提高声音,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劈在旁边的木桩上,哐当一声脆响,木屑飞溅,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西山流寇马上就到,一个个还在这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县令有令,应征乡勇,登城守御,守住了县城,人人有粮拿,有赏钱,守不住,全城都要陪葬,谁也跑不了!”
“都老老实实排队登记,安分听令,谁敢偷懒、逃跑,当场军法处置,株连家眷,绝不留情!”
张彪的话语蛮横霸道,全是威压与恐吓,没有半句安抚之语,台下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排队,任由差役呵斥。
陈凡站在队伍的末尾,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官吏懈怠,差役懒散,军纪废弛,民心涣散,城防残破,这样的局面,别说抵挡五千流寇,就算流寇不来,用不了多久,这座县城自己都会垮掉。
他心里清楚,指望这些昏庸官吏守住县城,根本是痴人说梦,想要活命,只能靠自己,靠这些同样身处绝境的百姓。
队伍移动得很慢,书吏登记得极为懒散,问清姓名、住址、家中人口,便草草记下,挥手打发,连基本的问询都没有,更别说筛选青壮、分配任务。
不多时,便轮到了陈凡。
书吏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衣衫破旧,身形瘦弱,不由得皱了皱眉,语气淡漠:“姓名,住址,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凡,城西茅草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陈凡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书吏闻言,也不多问,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名字,随手丢到一边,挥了挥手:“明日清晨,东城门集合,领取器械,负责东城城墙防守,迟到不到,按逃兵处理。”
陈凡颔首,没有多言,转身挤出了人群。
走出县衙广场,街上的百姓依旧惶恐不安,不少人围着从邻县逃来的难民,打听流寇的消息,听到流寇的凶残行径,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哭声更甚。
陈凡没有多停留,径直朝着东城门走去,他要亲自去查看城防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东城门是青溪县的主城门,也是流寇最可能主攻的方向,此刻城门紧闭,只有几名差役懒洋洋地守在门口,靠着墙根闲聊,丝毫没有守备的样子。
陈凡走上城头,放眼望去,心底的沉重又多了几分。
城头的地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防守器械少得可怜,滚木只有几十根,堆在角落,早已腐朽,石块零散堆放,数量不足,火油、箭矢、拒马等关键军械,更是寥寥无几,几乎等于没有。
城墙的破损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东侧一段墙体,裂缝纵横,砖石松动,根基虚空,若是流寇用撞木强攻,只需几下,这段城墙便会轰然坍塌,成为流寇破城的突破口。
城头上,没有值守的兵丁,没有巡逻的差役,只有几个老弱差役,在角落里晒太阳,对城防的破损视而不见。
陈凡沿着城头慢慢行走,仔细查看每一处破损,默默记在心里,同时盘算着修补的法子。用城郊的黏土混合杂草,制成泥坯,填补裂缝,再用城外的树木削成木桩,从内墙顶住松动的墙体,虽不能让城墙固若金汤,却也能暂时加固,抵挡流寇首轮进攻。
除此之外,还要尽快收集滚木、石块,打造简易拒马,筹备火油,这些都是守城的关键,缺一不可。
就在陈凡仔细查看城防时,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蛮横的呵斥声。
“喂,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城头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吗?”
陈凡转身,只见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差役,正瞪着眼睛,一脸凶相地看着他,腰间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正是负责东城防守的差役头,李虎。
“我是今日登记的乡勇,陈凡,明日负责东城防守,先来查看一下城防,也好心中有数。”陈凡平静说道。
“乡勇?”李虎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上下打量着陈凡,“一个小小的乡勇,也敢来查看城防?城防的事,自有官府安排,用得着你多管闲事?赶紧滚下去,明日按时来当差,少在这里卖弄,不然打断你的腿!”
说罢,李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陈凡赶紧离开,满脸的不屑与傲慢。
陈凡看着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怒,眼下他无权无势,争辩无用,只能暂且隐忍。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下城头,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
明日开始,整顿乡勇,修补城防,筹备器械,无论有多少阻碍,他都要一步步去做,守住这座城,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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