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弘治十三年,春寒料峭。
定北侯府那间弥漫着陈腐书香与名贵檀香的书房里,朱瀚猛地从黄花梨木雕花大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绣工精美的丝绸寝衣。
他大口喘息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撞破喉咙破体而出。
不是梦。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又像是被强行灌入硬盘的数据流,此刻正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叫朱瀚,大明定北侯府的世子,今年刚满十八。而三天后,也就是三月初三,一道足以让整个侯府万劫不复的圣旨将会降临——定北侯朱巍,这位戍守北疆数十载的国之柱石,将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女眷没入教坊司。
“弘治十三年……三月初三……”朱瀚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砾。
他记得这个日子。在原主那混乱破碎的记忆碎片里,这个日子是红色的,是血的颜色。老侯爷在刑场上发出的不甘怒吼,母亲悬梁自尽的白绫,二夫人带着家产投奔新贵的嘴脸,还有他自己,那个纨绔无能、在狱中被一杯毒酒了结性命的废物世子……
“这不是我。”朱瀚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俊朗的脸庞,眉宇间依稀残留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底深处,却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互联网产品经理的灵魂在燃烧。
是的,他穿越了。从一个熬夜猝死在工位上的社畜,变成了这个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悲催世子。“冷静,朱瀚,冷静!”他对自己说,强迫那颗因信息过载而几乎要炸开的脑袋恢复运转,“既然老子带着记忆重活一世,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原主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个废物世子,在侯府里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现在距离大难临头还有整整三天,只要利用这段时间做好布局,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六子!六子!”朱瀚推开房门,冲着庭院嘶吼。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少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世子爷!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这是原主的贴身小厮,李六,也是这偌大侯府里为数不多真心待原主的人。“别慌,我没病。”朱瀚一把抓住李六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回世子爷,二月三十,巳时三刻。”李六被主子眼中从未见过的骇人精光吓得不轻。
“距离三月初三,还有两天多。”朱瀚松开手,开始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脑海中的思绪却飞速运转,拼凑出一幅清晰的生存蓝图。
第一步,稳住局面,麻痹敌人。“六子,立刻去库房,把我那套珍藏的汝窑茶具取来,再搬两箱上好的龙井,送到前厅去。”
李六一愣:“爷,您平日不是最爱喝花雕吗?怎么突然……”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朱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就说我要打点下人,准备三日后……不,准备这几日的用度。”
“是!”李六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转身跑了出去。朱瀚则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
窗外,定北侯府的景色依旧繁华,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丫鬟婆子们穿梭其间,一片祥和。但这副盛世图景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老爹定北侯朱巍还在军营,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母亲王氏正在佛堂为家族祈福,天真地以为佛祖能保佑她;二夫人张氏则正忙着盘点私房,盘算着一旦侯府出事,自己该如何撇清关系。
“一群蠢货。”朱瀚在心里冷笑。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唢呐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侯府的宁静。
“圣旨到——!定北侯世子朱瀚接旨!”朱瀚瞳孔骤缩。
这么快?不对,记忆里赐婚的圣旨明明是明天才到的……难道是因为我的蝴蝶翅膀?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迈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传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位秉笔太监,姓刘,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滑腻感。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定北侯府的一众管事、家眷都已经跪在了地上,包括刚刚赶回来的二夫人张氏。唯有朱瀚,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走到厅中,撩袍跪下,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臣,朱瀚,接旨。”刘太监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外这个传闻中不成器的世子今日如此恭顺。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定北侯忠勇为国,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今有江湖天机阁,侠义为先,教化万民。特赐天机阁少阁主沈红缨,于三月初六与尔完婚,以彰朕之仁德,钦此。”
圣旨读完,厅内一片死寂。赐婚?沈红缨?那个江湖上传闻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上个月刚把江南总督的儿子剁成肉馅喂狗的“玉面罗刹”?
满朝文武都以为这是皇帝对定北侯府的羞辱——送个女魔头来,不仅要恶心死定北侯,还要让这桩婚事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二夫人张氏在底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没笑出声。她早就盼着侯府倒霉了,如今看来,这世子爷的婚事,怕是要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太监将圣旨递到朱瀚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世子爷,恭喜啊。这天机阁的少阁主,可是个厉害人物。”朱瀚双手接过圣旨,触手冰凉。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崩溃、抗拒,反而抬起头,对着刘太监,露出了一个堪称“纯良无害”的微笑,甚至还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激动。
“公公辛苦了,替我多谢皇上隆恩。”朱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厅,“沈姑娘侠肝义胆,闻名遐迩,能得此佳偶,是我朱瀚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三日后便是吉日,还请公公稍候,容我略备薄酒,为各位大人接风。”
刘太监脸上的假笑僵住了。这剧本不对啊?这小子不该是又哭又闹,甚至要抗旨不尊吗?怎么还准备请酒了?“世子爷……倒是识大体。”刘太监干巴巴地说道,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这个定北侯府的世子,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六子,送公公。”朱瀚站起身,姿态从容,仿佛接到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份天大的恩典。看着刘太监离去的背影,朱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沈红缨。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炸响。原主的记忆里,这确实是个灾星。但在朱瀚这个穿越者的记忆碎片里,他却隐约记得,这个女人,或许才是定北侯府在这场浩劫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皇帝以为这是在羞辱他,却不知道,这正是他朱瀚求之不得的破局之机。“沈红缨……”朱瀚摩挲着手中的圣旨,低声自语,“既然要完蛋,不如找个最硬的靠山。”
“三日后,大婚。”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他转身,目光扫过厅中那些或幸灾乐祸、或惶恐不安、或麻木不仁的亲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都打起精神来,好戏,还在后头呢。”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